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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1月9日 星期二

小說創作──米娜,再幫我實現一個願望好不好?

其實,去年三月退伍的時候,我就一直想寫一篇短篇小說,大意是說一位男子拉住正要去上班的同居愛人,想和她一起逃離、去改變什麼,但終究被她勸了下來,回歸日復一日的生活。

但經歷去年十月回來工作、今年年初高考基訓結束、我的通勤方式也由機車加老舊大巴變成機車加火車加接駁車等等一連串看似有意義卻可能只是狗屁的人生過程,我都沒動筆開始寫。而當我看到火車上中學生的稚嫩臉孔與偶爾出現的學生情侶檔,想著「什麼時候我離穿制服的學生時代這麼遠了?為什麼我在像他們那樣年輕的時候,是在努力唸書,而不是好好談場戀愛呢」的無聊問題時,在好幾個一閃即逝的思考空隙,我都會想起還有這篇小說還沒寫。

後來,今年七月的某天,我看到2則(其實是同一個新聞事件)地方新聞(12),頗符合我對跨越社經地位的愛情形式(例如上班族和制服妹)的荒誕想像,讓我興起了改編這則新聞事件的念頭,並且融入我遲遲未能完成且牽掛已久的小說。寫完後,八月初拿去投了「林榮三文學獎」,昨天公布,依然沒上。

在寫這篇小說時,我早已注意到某位常關注本部落格、老早得了「我不惹熟人生氣就會死」的病的友人在上個月所指出「寫文章要注意風格定型」的問題。所以,我試圖讓這篇小說省略很多細節、用更多對白,並改變一下我的敘述風格。

寫完,我蠻滿意的,認為我的嘗試成功了,也比上一篇的爛散文好多了。但或許只是自我感覺良好罷了。

我完全不期待瞭解我生命歷程或對我一無所知的讀者看了這篇小說後會有什麼回應,我只是希望在想方設法拒絕別人、用負面的言語和嘴臉去傷害別人、只顧自己獲得而不願幫助他人、任情感隨時空變換而流逝的絕大多數人面前,用文字去濃縮與捕捉一些情感與感動,並感動他們,如此而已。

順帶一提,本篇女主角的名字不是來自時尚雜誌或哪個正妹的別名,而是源自於【美國心玫瑰情】裡飾演Kevin Spacey性幻想對象的Mena Suvari

不管怎麼說,在寫小說上,我還是太嫩了吧。






米娜,再幫我實現一個願望好不好?

「阿貴,人家身體很不舒服,我不想去上課了啦……。我坐回去台南,你來火車站接我好不好?」我接起在早上七點多突然響起的手機,是米娜打來的,電話的背景音夾雜著火車在鐵軌上發出的行駛聲。

「不去上課不會怎樣嗎?」

「不會啦。我這學期都還沒蹺過課耶,中午再去學校就好了。」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

「那我現在過去載妳,我在後火車站等妳。」

從我的租屋騎機車到台南車站,不用五分鐘。不到半小時,米娜走了出來,她的臉色和嘴唇都發白了。

「怎麼啦?是不是那個來了?」我摸摸她的後腦,再用手指輕撫她的臉緣。她頭髮在早上的時候很柔順,微微散發一股剛洗過頭髮的香味,刺眼的晨光把她的皮膚和髮梢照得很亮。還不到八點,後火車站的人車很少,我又多摸了幾下她的臉。

「對啦。第一天超不舒服的……。」米娜把頭靠在我的肩上,摸著我右手掌的繭。

「走吧!我帶妳去吃早餐,吃點熱的東西會比較舒服。」她坐上我的機車,撒嬌著說:「妳這個誘拐未成年少女的變態叔叔,想把人家帶去哪裡?」

「哈哈!等妳吃飽,就把妳拿去賣了!」

看米娜吃著蘿蔔糕,她很滿足的樣子,氣色好一點了。難得兩人一起吃早餐,對我來說,那天真是再美好不過的早晨。我開口說:「下星期六妳就18歲了。等妳上了大學,就有比較多時間可以在一起了。」

「對啊!我超興奮的!要變成貨真價實的大人了耶!我每天都在期待變成18歲!」米娜很高興地說,接著忽然遲疑了一秒,又開口:「喂,等我上了大學,我想在外面租房子,你來和我一起住好不好?」聽她這麼說,讓我想起了五年前和第一個女友一起待在台北的日子。當時她邀我晚上陪她一起睡的口吻,和眼前的米娜一樣,充滿著極為柔軟卻強烈的殷殷期盼。

米娜18歲的時候,考上台南的一所爛學校,她沒住申請上的宿舍,瞞著家人在校區附近租了一間套房。我剛搬去和她同居的時候,房間裡充滿著她特有的香味,尤其是床單和被子,有一股混合她的體香與她慣用的保養品和沐浴用品的獨特味道。其實我早料到會這樣,因為前女友在台北的房間也是如此。我知道沒多久我就會習慣米娜的味道,再一段時間,我還會開始眷戀,哪天如果米娜不在了,我一定會懷念起她的香味。

米娜愈來愈常化妝,也許每一次她都在嘗試新的化法。上了眼影和蜜唇膏的她,增添了好幾分大人的氣息。

一天早上,我載米娜到市區的電影院打工,她拿下安全帽和口罩的時候,臉上的妝讓她看起來很亮眼。「妳最近怎麼這麼常化妝?」我問道。

「人家想變成和你這位熟男匹配的輕熟女啊!怎麼樣?你喜不喜歡?」米娜雖然想變成熟,但她的話裡依然有著很年輕和活潑的氣息,和我第一次在花園夜市見到17歲的她的時候一樣,那股青春無敵的活力感一點都沒變。有時我會覺得很好玩,因為她的行為風格和大她七歲的我的沈穩氣質,整個差了一截的感覺。

「喜歡啊。妳今天真是正翻了!」她被我逗笑了。

「那親一個我再走。」她很俏皮地把臉湊過來,我的嘴唇親到她的臉頰,有化妝品甜甜的、略帶點化學成分的味道。

米娜轉身走去電影院,看著她的背影,再看看她光亮的小腿彎彎的曲線,我突然跳下機車,跑過去抓住了她的手,說:「米娜,我們一起去別的地方生活好不好?」

這不是我第一次這麼衝動地想帶一個人離開,以前在台北有那麼一天,前女友正要踏上公車去上班時,我也突然抓住她的手,問了相同的問題。那天的她和眼前的米娜一樣,眼影在太陽的照耀下發出晶亮的七彩顏色,原本很沈悶、很冷酷的世界,好像是因為她們眼影如沙粒般的幾點小小光芒,才在那一閃即逝的瞬間變得可親和美麗。她們的手在我眼裡一樣小、一樣柔軟;不同的是,米娜還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我可以真正觸摸到她的手。

「我一直想和心愛的人去不一樣的地方,過和現在完全不同的生活。妳的學校和我的公司,少了我們也不會怎樣,他們的小世界還是會運轉得好好地。但是,很多事情,只要錯過了一個時機點和一次小小的機會,就不會再實現,也一去不復返了……。趁我們還年輕、還愛著彼此的時候,我們一起去創造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故事好不好?」我很認真地看著米娜的眼睛說著。可能是我曾經錯過一次緊緊拉住遠行的背影的機會,所以這次我再也沒有去控制這股隱隱存在心中久久的衝動。

米娜瞪大的眼睛透露出驚訝,但一秒之後就笑得瞇瞇地說:「好啊!我早就厭倦了當學生的日子,而且我爸媽也只關心能考上台大的弟弟,不會在乎我的。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好了。」她的眼裡似乎出現了淚水,「那我們什麼時候走?」

我已經把她抱得緊緊地,「現在就走吧。」她耳朵根部有一股草莓香水味,卻掩蓋不了她頸後的獨特體香。我的身體好像感覺到她胸口的心跳,跳得好快。

她沒去打工,我沒去上班,我們沒告訴任何人我們將要離開,只拿了幾件衣服,帶了錢包和存摺。「耶!私奔啦!」在米娜的歡呼聲中,我載著她出發了。

「阿貴,我們先去桃園看我外婆好不好?我三個月前去看她的時候,她竟然很用力地摸我的肩膀說很想我,希望我有空多去看看她……。」米娜在機車上環抱著我的腰說道。

「好啊,就先帶妳去看她,反正我也想先上台北讓妳看樣東西。」

「什麼東西啊?」

「先不告訴你,呵呵……。」

「吼!幹嘛這麼神秘?」米娜沈默了半分鐘,又問道:「喂,如果我沒有答應和你私奔,你會怎樣?」

「不會怎樣啊……。我不會勉強妳做任何事,也不會限制妳未來選擇哪一條路。以前我的前女友沒有答應我這個荒謬的要求,她想出國唸書,我也支持啊。因為我認為人的一生只有一次,每個人真正擁有的只有此生,如果找到了自己的歸屬,找到自己想做的事,那是相當難得的。所以能做就去做,我不會阻止的。」

「嗯……。喔,所以你和她分開的真正原因其實不是她出國,而是因為你不想限制她吧?」

「妳怎麼知道?呵呵……。其實我上了大學後,發現我身邊的朋友到頭來總是隨著環境一變再變,最後變成我不認識的樣子。因為這樣,我對很多人感到失望,到後來我發現,我已經不再積極去把握任何人了。她就是因為我不積極去抓住她,也在國外有了新的想法,才不想回來台灣的。我曾經非常希望她回來,但實在不想去限制她,所以……。唉,很多這種打擊自己美好期望的殘酷時刻,我都告訴自己:‘Accept it and move on.’除了只能接受,再重新繼續向前之外,我們根本無法改變什麼。直到遇見了妳,我才終於找到值得我好好把握的人。妳是我生命中的奇蹟!哈哈!」我在後照鏡看到米娜聽完我的話笑了。

「那我和她誰比較正?」

「她胸部比妳大,但是妳有青春的肉體。哈哈哈!」

「你很煩耶!」前女友也曾經像這樣在機車上和我鬥嘴,也像米娜一樣,毫不猶豫就陪我去任何地方,但她現在在哪裡,我已經不曉得了。我的世界,只剩我和米娜了。

經過好幾座在夏日下緩緩轉動的巨大白色風力發電機,不久就騎到了桃園。米娜沒向她的家人和任何親戚提起過我,這次也不打算讓她外婆知道,免得老人家向她爸媽透露行蹤,就叫我在租書店等她。

等到米娜來找我,我問:「外婆看到妳開心嗎?」

「嗯,她很高興啊!但是她現在都不染髮和燙頭髮了,滿頭直直的白髮……。以前她都會染成全黑、燙得捲捲的。」看得出來米娜比較喜歡外婆以前的樣子。

「我外婆在外公過世後,就沒住在台中眷村的老平房了……。眷村現在也被整個剷平了,她也沒去住新蓋好的國宅,搬到我大舅家,住不習慣,又到我媽那裡住了一段時間,現在則是住在二舅家裡。我覺得外公死了以後,外婆待在哪裡好像都不是她真正的家,而且她都八十幾了,卻還在每天為我舅舅操心。我上了國中後,也愈來愈少有機會去探望她……。每次見到她,我都會想起小時候和外公外婆早上一起走在眷村的路上去吃擀麵的日子。現在想想,覺得那段日子很幸福,我超懷念的。」米娜在我們離開桃園的路上對我說著。

「可是現實就是這麼殘酷,妳外公不可能再回來了。」我也只能這麼回應米娜,就如同前女友在國外被新的人事物一點一點從我生命裡抓走時,我對我自己說的一樣。儘管在我和米娜的回憶中,他們的臉龐在往日的天空無比溫暖與耀眼的陽光稜線照射下,掛上的笑容可能依然清晰動人,但終究只存在於回憶裡罷了。

到了台北,我們經過淡水、三芝、石門、萬里,繼續在台2線上騎著。來到面向陰陽海的十三層製鍊場遺址時,我右轉進入金瓜石。「哇!這裡就是金瓜石嗎?感覺好棒喔!」第一次來到這座山城的米娜興奮地叫著。

「我說要帶妳去看個東西,快到了。」我朝茶壺山騎上去,愈來愈高、愈來愈高,直到來到通往茶壺山山頂的登山步道入口,我把機車停下來,牽著米娜來到一座面向山谷和海洋的涼亭。

「你該不會要帶我跳下前面的山谷殉情吧?」米娜開玩笑地問我。

「我原本是想帶妳跳下陰陽海的,哈哈!」我和她坐在涼亭裡的石板椅上眺望著海景,她靠著我,我的手搭在她的腰。

「吼!我就知道你心懷不軌!你這個悲觀的變態叔叔!」我真的很喜歡米娜如此開朗可愛的模樣。

我笑著說:「米娜,妳聽。我們在那麼高的地方,車子在台2線上看來就像米粒那麼小,卻還是聽得到小小聲的、嗡嗡嗡的車子行駛的回音。」

「真的耶。想不到這麼靠近山頂還聽得到……。」

從涼亭看下去,視線所及幾乎都是往地面延伸、起伏不大的層層翠綠山巒,白茫茫的海只佔了眼前畫面的三分之一;視覺上被山和海夾著的台2線,像極了有不規則撕裂痕跡的紙張邊緣,好像整個忙碌的人類世界只剩下那細長的小小角落。

「我一直想帶一個人來看這個景色。我曾經想帶我的前女友來看,但是她沒有回來了……。現在有了妳,終於有人可以和我一起分享眼前的風景。」我等這一刻真的等很久了。

我迫不及待地接著說:「第一次在這麼高的地方看這一塊的台2線和北海岸的時候,是兩年前的事了。那次我一個人坐在這座涼亭看著這個景色,看了好久好久……。以前每次經過台2線,都有很多的砂石車和小客車,在那條省道騎車老是讓人心驚膽戰的。但是一來到這麼高的地方,台2線好像變成一條灰色的血管,所有在地面上開得很快的車子,高高看下去,只是很規律地、慢慢地穿過這條血管;從以前到現在,一輛一輛穿過這條省道,不管幾年都沒有停歇過……。就像靠台2線的大海,不曾間斷地微微地鼓動著和呼吸著。在這裡,世界的一切彷彿都變得安寧祥和了起來。」

「這裡真的有種很平靜的感覺。」米娜抱著我的腰說。

「嗯。當我看著這些來來往往的車子的時候,我就在想:車子裡的那些人從哪裡來、又要去哪裡?他們在追尋什麼?賺到了今天的錢,明天要去哪裡或做什麼才能繼續生活下去?辛苦的一天結束後,他們要到哪裡才能獲得慰藉、才能在明天繼續保有笑容、才能在不停變換的未來裡有動力生存?一定是愛吧,我想……。他們今天會回去愛人的身邊嗎?他們的愛人在等他們嗎?他們有愛人嗎?」

我繼續說著:「長大後,我才發現大部分的人隨著年紀增長,不是愈活愈和這個世界有更大的關連、愈活愈和更多人產生更美好的連結,而是愈活愈被自己苦心營造的硬殼包裹住、愈活愈無法跨出自己思想的狹小框框、也愈活愈自私。當人們臉上的皺紋一天天增加,卻發現周遭的人愈來愈和自己無關,只要為自己活就好,於是就開始試圖抓住另一個個體,去證明自己能為對方而活,盼望能透過這個個體再度和世界有小小的連結,並期待所有單純的、曾經失落的、被壓抑的愛一個人的願望和能力,能在他(她)身上一點一點實現。所以人的一生不管怎麼樣,每個人最終還是需要一個人來愛的。」

「你說的有道理耶。就像我現在一樣,其實我沒什麼大的理想和抱負,人家覺得這個世界有你就變得不一樣,有你就夠了。也許對我外婆來說也是,世界有外公就夠了吧……。」

「對,就像妳的外婆,也像在下面的台2線不停移動穿梭的人們,還有像我和妳,不管我們處在哪一個角落、取得多大成就、完成了多少社會期待、笑得多虛偽或多真誠、流的眼淚是多是少,終究得回歸到一個最溫暖的懷抱裡,去填滿我們被冷酷的現實和人們無情的嘴臉掏空的心靈,去終結我們像浮萍般隨流水漂移的生活,並央求著那個給予懷抱的人,能展露最美的笑容,來減輕這一天、這一生、甚至整個世界的苦難。」

「那你覺得我有填滿你嗎?我的笑容有讓你快樂嗎?」米娜很熱切地問。

我沒有馬上正面回答:「我曾努力符合一些人的期待,算是或多或少實現了他們生活中小小的願望:我是個用功唸書的好學生,不會讓父母和老師操心太多;我在團體裡認真做事,不推工作給任何人;朋友需要幫忙,我從不拒絕;我答應前女友在台北好好陪她,就這樣陪伴了她快四年……。但是,時間久了,我發現我所有的努力到頭來常常是一場空,並沒有看到他人符合我的期待,他人也沒有成全我的願望……。這就是為什麼我對人很失望,從此我也不再積極去把握任何一個人。我決定像他們一樣自私而冷漠地為自己活,也決定哪天拋開這沒有意義的一切,去達成自己的願望。今天,我的願望實現了,因為有妳。米娜,妳今天達成了兩個人的願望,妳答應和我走,又去看了很想妳的外婆,妳是世界上最棒的人!只有妳才能讓我這麼快樂!」

「你這樣說讓我好有成就感喔!我突然覺得自己好了不起,好像做了大事一樣耶!」米娜的左手緊握著我的右手,我望著她的眼睛,在她的瞳孔裡看到我和金瓜石山景的縮影,我看起笑得很幸福的樣子。

隔天,我們來到台東縣的一個小鎮,展開全新的生活。我不想再被辦公室束縛,靠做做粗工和捕魚來維持生計,米娜也用在冷飲攤打工的錢和我一起分擔公寓房租。她爸媽每個月固定匯一筆生活費到她戶頭,但她為了不洩漏行蹤,一毛錢都沒提,也把手機停話。雖然沒賺什麼大錢,生活確實辛苦了點,但我和米娜依然很喜歡這邊遠離塵囂的寬闊環境,我們就這樣靜靜地生活快一年。

一天清晨,米娜在半睡半醒中發現我醒了,把手搭在我的手掌上,她的大拇指指腹以非常輕柔的力道在我微微隆起的手掌肌肉上摩擦著,似乎是示意我再多躺一下。

「昨天晚上我夢見你不見了。我一直找、一直找,但是都找不到你……。我跑得滿身大汗,就是找不到你。」睜開眼睛又閉上的米娜,用慵懶又乾乾的嗓音說著。

「你怎麼老是做奇怪的夢?」我笑了。

「我怎麼知道……。你不見的話我該怎麼辦?」

「我不會不見啊。我不是一直都在嗎?」我的手握了一下她的大拇指,停頓了幾秒,我又問道:「米娜,妳跟著我過這樣的生活,不覺得苦嗎?」

「不會啊。這可是人家自願的耶。而且在你身邊很快樂啊。不會覺得苦。」她又把眼睛睜開,眨呀眨地看著我。

我望向床鋪旁邊的窗戶透進來的晨光,說:「以前我在馬祖當兵的時候,放假都是坐飛機回來。快到台北松山機場的時候,從飛機上的窗戶看下去,可以看到一疊一疊的山和彎彎曲曲的河,還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建築物的屋頂,整齊排列得像各種顏色的一小塊一小塊積木,車子也一輛輛很有規則地移動著,好像玩具一樣。從高空俯瞰,整個台北變得很迷你、很有秩序、很美。但是當飛機緩緩降落,一棟棟建築物變得愈來愈大、愈來愈擁擠、愈來愈有壓迫感時,我知道走出機場看到的,還是那個我不喜歡的台北,那個城市的步調依舊慌亂,我在台北的租屋依舊狹小,在那裡生活從來不容易。那時候我就了解到,所有的事物遠遠看都是美的,但一旦你近距離接觸或實際踏入其中,就會發現它不好的一面;不管是人、台北或是生活,都是這樣,踏進去後就會發現其實很辛苦,沒像原本想像的那樣美好。」

「所以才要跟美好的人在一起,然後努力讓生活更美好啊……。等哪天存夠了錢,我們一起開一間民宿好不好?」米娜邊說邊用手撫摸著我的側臉和下巴的鬍渣,我看到陽光照在她的大腿上。

「聽起來不錯耶。不知道會不會真的有那一天。搞不好哪天是妳不見了……。米娜,妳知道任何影像都會讓人事物停留在某一刻吧?十年以前的電影,現在再看的話,電影裡面的演員還是十年前的樣子。夢和回憶也是一種影像,就像妳今天作的夢,在這個夢裡,妳永遠是年輕可愛的米娜,會想找我,但在現實生活就不一樣了,一切會隨著時間而改變……。也許就是因為現在妳還太年輕、太單純、涉世未深,所以會傻傻地跟著我,但說不定在未來,妳換了環境,有了新的想法和其他想追尋的目標,那時候妳對我的感情就會漸漸消逝,也不會想找我了。」

「吼,你幹嘛這樣想!我又不是你前女友。我踹你喔……。」她用腳踢了一下我的屁股。

我坐起來,用手臂鉤住她伸出來的那隻腳的膝蓋,再把我的臉壓在她光滑的腰上,用鬍子左右摩擦著。「哈哈!這樣很癢耶!不要這樣弄啦!」笑到全身顫抖的米娜用手想把我的頭推開。

我維持原來的姿勢,笑著說:「米娜,謝謝妳實現我的願望,出來和我一起生活。如果妳還想唸大學,我可以實現妳的願望當作回報,我來當妳的家教,讓妳考上好學校。」

「你是想玩角色扮演吧你?人家不想唸書了啦!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和你在一起!」米娜掙脫我,把我推倒在床上,跨坐在我的肚子上微笑著看我。

我牽起她的右手,把我的手指和她的手指扣在一起,說:「老實說,我還有一個願望,再幫我實現一個願望好不好?」

「什麼願望?」

「我希望我的愛人在經歷周遭環境的變換與衝擊後,依然保有她最美好的特質,並且能在一身風霜後,回到我身邊,讓我還能找到最初在她身上發現的感動。妳能實現我這個願望嗎?米娜。」

「我不理你了,我又不會離開你。我要去刷牙,再見!」她捶了一下我的胸,起身走去浴室。

我穿好衣服,「我去買早餐,妳要吃什麼?」

「跟你一樣的就好了,我還要冰紅茶。」

我拎著早餐回來,在公寓門前聽到米娜的尖叫聲:「我不要回去啦!」

我趕快打開房門,還沒看清楚米娜發生了什麼事,四隻手迅速架上來把我壓制。是兩個警察。

一對中年男女各抓著米娜的一隻手臂,米娜的臉上全是淚水,邊用力掙扎著想抽開手邊哭叫著:「阿貴!被發現了啦!我爸媽要把我帶回去了啦!」

「妳這個死孩子!離家出走那麼久,妳知道我們一直在找妳嗎?今天就跟我們回去!」米娜的爸爸很生氣地說道,還惡狠狠地瞪向我。

「王先生,你誘拐未滿20歲的蘇小姐脫離家庭,這可是觸犯和誘罪。走!先跟我們去做筆錄!」我並沒有試圖掙脫,但兩位警察還是把我抓得很緊,準備把我拉出去。

「不要!你們不要把他帶走!阿貴又沒有做錯什麼,我是自願跟他的!」米娜看到我要被架走,很著急地喊道,警察的動作也停了下來。「阿貴,你說一下話啊!我要被抓走了,你怎麼還這麼冷靜?」

我想走過去抱抱米娜,但是警察的力道讓我動彈不得,我只能微笑著看著她說:「米娜,別哭了。妳爸媽來找妳,代表他們還是在乎妳和愛妳的。妳曾經實現我和妳外婆的願望,妳是個很了不起、充滿愛心的人,我相信妳也有能力去實現爸媽的願望。回去吧!先回去愛妳的人身邊,陪陪他們。」

「嗚嗚嗚……。我不想回去,我不想離開你……。如果我們分開了,那我們在一起的這段時間又算什麼?我們還會再見面嗎?」米娜的眼淚沒有停過,臉紅紅地皺成一團、嘴角向下,很用力地哭著。我的微笑和冷靜其實是假裝的,因為光是聽到她哭的聲音,就讓我相當難過,如果那一刻我能過去摸摸她的頭、拍拍她的背,該有多好。

如此令人痛心的哭聲,我原本不打算再聽第二次的。我大學畢業要離開台北的那一天,跟前女友提了分手。她輕摸我的手臂一下,皺著眉向我說聲再見,很快把公寓房門關上,房間裡瞬間傳出她痛哭的聲音。我走進電梯,在電梯鏡子裡看到我強忍淚水的表情。我想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個不是從電視機傳出來、而是活生生、充滿強烈情感與震撼力的哭聲。「不知道她一個人在台北過得好不好?」我回到台南老家沒幾天,又打電話關心在台北的她。之後,我們又在一起直到她出國。她出國的那一天,我去她家道別,她抱著我,把頭靠在我的胸口,也問了和米娜相同的問題:「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我們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會隨著空氣蒸發,變成回憶。」我回答完這句,咬著牙拚命忍住淚水,但還是滴了下來。「米娜,不要難過。我相信妳跟我出來生活的這段人生經歷,已經刻在妳的生命裡,妳的人生已從此不一樣了。如果妳夠眷戀和夠想念這段日子,我想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米娜低頭哭著,說不出話。

「妳即將回去舊的生活環境,也可能會換新環境了。妳還記得我早上跟妳說我還有一個願望嗎?米娜,再幫我實現那一個願望好不好?」

米娜抬起了頭,我和她四目相交的那一剎那,警察把我拉出門外。我聽到米娜在公寓裡大聲說:「我還記得!阿貴,我還記得!我答應你!我會實現你的願望!」

這天是個大晴天,陽光很耀眼,我忽然想起陽台的衣架還掛著我和米娜的衣服。明明我和她用同一瓶洗衣精,她卻很喜歡聞我的衣服,直說它們有我身上的味道。我還沒把我們的衣服收進來。我還能回去收嗎?

2010年7月1日 星期四

散文創作──我回來了


這篇是我拿來參加「第18屆南瀛文學獎」的文章創作,也是我第一次投稿參加文學獎的徵文。整個五月,只要有靈感和空閒的時候,我都在構思和書寫這篇文章。

參加文學競賽,是我今年設定的目標之一。當然,也是在我發現我的文筆慢慢得到愈來愈多人的讚賞後,才有這個膽量和白日夢去參賽。

而好不容易寫完這篇文章時,自己再從頭看過一遍,老實說,我不是很滿意。總覺得好像少了些什麼,或不夠緊扣我想表達的核心主題和感受,似乎沒有達到「那夜,我在鳥地方台北,和老鄧」那篇文章的水準,哈哈……。原本想報短篇小說的,但寫到後來發現無法擠出那麼多字數,就報了散文。自知這次寫得不盡己意,當然就不會抱太大期待;6月30日公布得獎名單,沒得名,也是意料中的事了。

所以,現在就貼上blog和大家分享啦!





我回來了

坐在她旁邊,我又睡不著了。以往下班後,在新營火車站搭下午五點四十五分的區間車回家,我總是很快在位子上睡著的。但那天當我閉上眼睛,試著隨自己規律的呼吸而緩緩睡去時,卻在每一次吸入的空氣中聞到她身上的香味,讓我的睡意一次次消減,想保持清醒去享受這美好的一刻,因為她很美、很香。

我不是電影「女人香」裡眼盲的艾爾帕西諾,能一聞就知道身旁的女人用的是何種牌子的香水或肥皂,我只知道她散發出的香氣,和曾從我面前擦身而過或曾交談過的不知凡幾的女性的香味都不同。所以,那天在電車上再度偶然與她並肩而坐,陣陣傳來的她獨特又令人難忘的香味,好像鏟子一鏟一鏟挖出我心底想抓住任何美好事物的荒謬渴望,使我本來平靜的心擾動著,讓原本疲憊的我又睡不著了。那股香味製造了一種幻覺,彷彿我正在夜晚的操場上慢跑,迎面吹來的微風有著泥土和草地混合露水的清香;也好像我正在雨後的金瓜石祈堂老街拾階而上,空氣中滿是雨水浸濕石階和山林葉子的味道。正是這些充滿生命力的氣味和自然界脈動的時刻,讓我感到我還活著;那一刻她的香味,讓我清醒,讓我知道在僵化的制度和生活步調中度過每日的我尚未變成活死人,還確確實實活著、感受著與感動著。

我不認識她,沒和她說過話。我和她唯一有交集的時刻,也僅止於每個星期一、兩天剛好坐在同一班電車的同一節車廂裡。她很高,比我還高,在我眼裡,她是個很會打扮、能吸引很多人目光的大正妹:染著棕色的長捲髮,穿著多變,有時是花色洋裝配上短版牛仔外套的甜辣風,有時則是圖案亮眼的T恤配上緊身丹寧褲和當紅的羅馬鞋,或是花紋褲襪配上短靴、踩腳褲配上紅色平底鞋。

精準把握住這麼多潮流元素的正妹,在電車上看的書不是時尚雜誌,竟然是英文小說。

我當然好奇她在看哪本小說,但我沒開口問她。我們僅有的互動,只是幾次眼神接觸,也許那一瞬間是我這一生和她最接近的時刻。然後,當她在她的站下車,我在我的站下車時,我們就像交會於一點後又各自遠離的交叉線,繼續過著毫不相干的日子。也許,我和她會在深夜同一時間看著夜線新聞尾聲播送的外國城市夜景,同樣感到如此繽紛的畫面的背景音樂悠揚輕快卻又隱隱透露著寂寞。然後,我們在不同角落,卻在相似的、以稀疏的車聲、抽水馬達聲、屋頂水塔的水流聲、夜鳥鳴聲和冷氣機運轉聲所構成的城鎮呼吸聲中,緩緩睡去。隔天,當溫柔的晨光漸漸轉為刺眼,我們又展開各自的生活。

當日子如此乏味地轉動著,我漸漸發覺正式開始工作將近半年,那些每日在我面前重複搬演著的同一群通勤族、同一條從台南站到新營站的鐵道往返路線、同一片流逝於車窗外的鄉間農田景致、同一個上下班時間和地點、同一組沒意義的抱怨話語和同一件例行公事,正在一步步把我的心靈押進沒有活力和失去想像力的牢籠;而她,卻在某個傍晚時分,帶我暫時脫離這狹小的一切。

其實她什麼也沒做。那天的傍晚電車上,她只是坐在我對面,戴上大耳環和mp3耳機後,拿出英文小說看著。不同的是四月的場景──下午快六點,太陽尚未落入地平線之下。那天在我身後遙遠的西方地表盡頭浮著的一輪火紅夕陽,投影在她身後的車窗玻璃上;在她頭頂上方那一格小小的、隨著電車晃動的橘色投影畫面中,有著我和鄰座乘客的影子,也有暮光下由樹木、農田、電線桿和房舍構成的一幅幅不斷替換著的剪影。她的髮絲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光,時而變得透明,車窗上的刮痕也被陽光照成一條條清晰可見的金線。整個車廂,包括她的臉龐、英文小說的封面,還有拿著書的手指,都被夕陽染上幾許略帶粉紅的溫暖亮橘色。

那個畫面真的好美,美得令人屏息。如果我把它拍成電影,一定會用長鏡頭,讓攝影機在那個場景停留很久……。

在夕陽光束下冉冉飄浮的幾粒白色灰塵裡,我幻想著她緩緩伸出手,溫柔地牽起我走出火車。我和她坐上一台復古機車,頭也不回地往前騎去,迅速拋離冗長無聊又不斷複製社會的既定運作模式、人世間的苦難和故步自封的價值觀的剩餘人生。我們騎在草原的泥土路上,一路笑著。接著來到一處沙灘,我們坐在躺椅上,看著夕陽、看著海面上閃閃的金色餘暉、喝著冰涼的雞尾酒。晚上,我們抵達離東部海岸不遠的金崙泡露天溫泉,聽著蛙鳴和小溪的流水聲。明天,我和她再一起去尋找下一處更美麗的天堂。

即使這只是短短一分鐘不可能實現的虛幻想像,但也比終日受困於眼前狹隘的一切美好太多太多了。我還想帶她去……。

我遠颺的思緒很快就被電車的震動拉回現實。在密閉的電車裡,外面的世界好像失去了聲音,萬物似乎正靜謐地等待著太陽沈沒於地平線下的那一刻。我的耳朵只聽到不疾不徐的、彷彿人的脈搏般規律跳動的火車車軸聲及車輪和鐵軌的撞擊聲,我的心跳似乎也被火車行駛聲固定的節奏牽動著。電車快到柳營站時慢慢煞車,行駛聲的節奏逐漸趨緩,我想像我的心臟也隨著那個節奏跳得愈來愈慢、跳動的力道愈來愈小,直到電車完全停止的那一刻,我的脈搏也不再鼓動。我心想:「如果我的生命在這如此美好的一刻、在這麼美的夕陽和這麼優雅的超正正妹面前靜靜地結束,似乎也是一件很棒的事。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這麼棒的景象吧?美女加上夕陽……。如果我勇敢抓住她的手,她真的會帶我逃離每天毫無意義的一切、帶我去一個充滿快樂和光亮的地方嗎?」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我想逃離目前的生活?而是什麼樣的命運安排、又是在哪一刻決定了我會在此時此刻搭乘在台南縣土地上行駛的區間車,作著冀望眼前的正妹能用最溫柔的笑容帶我到不一樣的世界的荒唐白日夢?然後隔天眼睛睜開,繼續相同的通勤路線、繼續抵達同一個辦公室、繼續在那幾個格式化的文件中度過我的一天……。到底是在哪一刻,決定了我得過這樣的人生呢?」

我開始用力地翻找我的記憶庫,試著回想生命中哪個重要時刻造就了我現在的處境……。

是在新竹打拚十年的爸媽覺得夠了、努力有一定的成果了,決定帶著十歲的我和妹妹們回到爸爸老家-台南縣關廟鄉-的那一刻嗎?從此,首度嚐到離開熟悉的地方是何種滋味的我,在一個陌生的鄉下展開一段新的童年,用懵懂和期待長大的心情過著每一天,讓校園裡的人慢慢添加我的記憶,然後在每一段的歡笑、每一個雷陣雨過後清涼又無聊的夏日午後與每一次建醮帶來的熱鬧和節慶氣氛中,一點一點形塑我對台南的認同,進而認定這裡才是我的家鄉。即使我曾經遠行,我相信總有一天我還是會回來。

是長榮中學的國二導師開口說出「讀書人要對社會有責任感」的那一刻嗎?直到那天,我才總算了解唸書的最終目的在於回饋社會。我已經不記得當時才國二的我想到要用何種方式去實踐讀書人對社會的責任,也許我那時曾想過至少要為台南做點事吧。

還是在我依然熟睡時,媽媽興奮地走進房間說我考上外交系的那一刻呢?後來在台北唸書唸了五年,退伍後再次回學校備考,我才體會到阿嬤在得知我又要北上時,帶我到祖先牌位拜拜所說的那句「來這拜祖先,保庇身體健康好出外」,是對一個隻身在外打拚的遊子多麼重要的祝福。去年在台北那段半年多的時間,我才真正察覺到我已造就了幾千幾萬個處於城市一隅的「出外人」的其中一個不為人知、微不足道的故事。我實在難以想像在那個冷漠無情和人來人往的首都落地生根,盼望著哪天能夠終結出外人的身分,看到充滿光明的出口;出口那端,就是我的家鄉與歸屬。

或是生平第一次有女生在我身邊沈沈睡去的那一刻?那晚我看著她側睡的背影,平溪的天空在下了一整天的雨後,終於在夜裡恢復晴朗,明亮的月光穿透我們入住的民宿的窗戶,照在她的身上。我清楚看到她的身體隨呼吸起伏著,腰部曲線上有一小片柔和的銀白月光。睡不著的我心想:「畢業後我該做什麼樣的工作,才能給她好的生活?如果她和我一起回南部,應該比較好吧?」

或者其實是我斬釘截鐵地決定去年是最後一次考高考的那一刻?已在當兵時對公部門失望透頂的我,告訴自己第三次若還是落榜,就不再為高考浪費大好青春。後來,我上榜了。確定分發至台南縣政府時,我知道我正式告別了六年的出外人身分,可以為家鄉做點事,也終於可以為久久一次回家時向爸媽說的「我回來了」賦予重回故土定居的長期意義。

也許是這些我花了三分之一的生命所經歷的幾千幾萬個充滿各種情感卻一去不復返的極短暫的時刻:爸媽在店面辛苦工作的身影、國中老師簡單又深具影響力的期許、阿嬤祈求出外子孫身體健康的小小舉動、想帶給枕邊人好日子的卑微願望、那三年沒上又考的傻傻執著、以及每一晚在沒人在乎的台北城某個角落的一盞燈光下想念著故鄉的陽光……;或許不是生命中這些特定時刻的積累與推動,而僅僅是決定繼續考試與否的一念之間,最終把我拉回了家鄉。是命運?是偶然?是執念?是順勢?唯一確定的是,我回來了。

沒多久,我開始像絕大多數人一樣,滿足了這社會上既有的、大大小小的期待,當起了嵌入某個制度與計畫、為某種利益服務的上班族。用規律的睡眠時間和清醒時間、日益制式化的生活型態、固定班次與固定路線的火車,只為了把自己準時放置在一個機關的小小辦公室裡。在那個只有幾個人共同感知的空間,度過每一個本來可以很美好的早上、中午和下午、進行著不斷複製或重組權力分配的無意義的語言遊戲、服從著有形的層級規範和無形的人情壓力、轉換著隨莫名其妙的小事和毫無自省能力的人而起伏的心情、搬運著要用文字和印章填滿很多空格和被很多雙眼睛看過才算「完成」的各式文件、鑄造著只有自己才能理解與看得見的記憶。我的生命,就這樣每日每日消耗著……。

在尚未成為如此深埋於狹小硬殼的上班族之前,我曾想像自己在擺脫準備國考的黑暗情境後,未來的我會是何種樣貌:深入有著奇幻景致的地底的洞穴探險家;擁有銳利眼光的評論家;能感動大眾的作家;常駐國外並和異國女子相戀的駐地記者;能用掏不盡的錢幫助很多人的企業家;高興地和工作團隊談論著各種想法的電影導演;情感豐富與肢體動作精準的演員;讓人開懷大笑的搞笑藝人……。結果到頭來,我並沒成為上述這些人,而只成就了幾億個可能性的其中之一──在某個辦公室待著的一個平凡上班族。

也許是認為備考三年的陰暗蟄伏值得更美好的結果,也許是長期待在同一個角落只為了實現一個卑微願望真的待怕了,讓我開始想在有限的生命去嘗試更多的可能、獲得更多不同的體驗。我知道我要的太多,所以也只能先安慰自己:「至少我回來家鄉做事了,這可是難得的瞭解家鄉的機會。雖然只能在辦公室做著對人生沒啥助益的工作,但在這慌亂又險惡的世界中,能平安地在某個角落度過就很不容易了。所以,還是暫時先這樣吧……。」

日子就這樣過著。直到某天,我來到安定鄉某間小旅社進行旅賓館稽查,看到這棟平房的幾間昏暗的房間裡,除了一張大床、亂疊的棉被和用兩片矮磚牆圍起來的「淋浴空間」外,什麼都沒有。不知道有多少女人在這裡填滿了多少男人寂寞的心靈?在短暫的性愛結束,他們離開那個簡陋的房間後,又過著怎樣的生活?未來又會到哪裡去?

穿著寬鬆睡衣的旅社老闆娘慵懶地走出來在紀錄表上簽名時,我發現櫃臺上的小盆栽插著一株白色又略帶粉紅的蝴蝶蘭,在從紗窗透進來的陽光裡輕輕搖曳著。我看著那個姿態極其美麗的植物,心想:「在這間旅社苦悶、冗長、昏沈又沒有光明的生活中,唯一讓人感受到生命的活力與平淡卻又真切的喜悅的事物,似乎只剩放在櫃臺上的那一株蝴蝶蘭了。」

當我的生活似乎也和這間旅社所呈現的生活一樣,只剩幾件同樣的事情(上班、處理例行公事、聽著幾張嘴無止盡的抱怨和自誇、下班、休息、運動、放假、上班……)日復一日不停重複時,能讓我暫時脫離這無窮迴圈、帶給我生命的喜樂的事物,也只剩極為簡單的兩三樣了:勾起許多過往回憶的舊地重遊、舊歌或舊照片;牽動人心的好電影;或是那位在區間車上看著英文小說的優雅正妹。

不知道如果我在某個場合認識她,她是否會像我接受高考基訓時遇到的那位歌聲很好聽的大姊姊那樣,看到我進餐廳晚了,桌上的飯菜剩下不多,而溫柔地問我:「這樣你吃得飽嗎?」不知道她是否會像我的愛人那樣,一個人時,習慣聽著電視聲音入睡?或是我隔天早上醒來,會發現一旁的她正靜靜地躺著看著我?或是,她會不會像那本縣長的宣傳書籍-「真情」-裡描寫的其中一段,知道我們一別之後可能從此不再相見,如同縣長夫人哭著對縣長說的話那樣,也對我說「讓我再好好看你一眼」?

我知道這些畫面不會實現,只能靜靜地、美好地存在我的幻想中。她的站到了,她又要下車了;下一站,換我下車。明天,我依然得搭早上七點零一分的區間車去上班。

也許我這輩子只能這樣,沒有機會去過不一樣的生活了。我知道我接下來會和大部分的人一樣,在某個偶然遇到尋覓已久的另一半,和她一起誕下新生命。並期待著那個新生命,在哪天長大成人時說出「我回來了」的那一刻,會讓我感到無比驕傲,因為他(她)到過我從未抵達的地方探險,實現了我年輕時未曾完成的願望。

2009年1月2日 星期五

小說創作──《島上》:終章──寫給偏遠島友人的信


年底,是卑微役男來到偏遠島滿九個月的日子。卑微役男在房間裡思索著自己第一次嘗試創作的小說該如何進行下去,想起了好多偏遠島上的回憶。

尤其,卑微役男想起了一張臉孔-那個曾在偏遠島上和卑微役男有過頻繁互動、製造最多歡笑的醫療所「保健役」學長兼島上唯一的牙醫─肥龍。

卑微役男決定寫一封信給他。





肥龍:

最近還好嗎?我是卑微役男。自你退伍那天起,已經一個多月過去了呢。

上次我返鄉休假去探望你,你又很慷慨地請我吃了一頓。這是你第幾次請我吃飯呢?我也不記得了。

在這個小小的、早已被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遺忘的偏遠島上,我們一起吃了好多次晚餐。食材多半是你和醫療所的支援醫師贊助的,料理多半是你弄的。雖然你都說只是隨便煮一煮,但我打從心底認為:「你的手藝真的很棒。」

那些和你一起嘻笑談天的時光,是我在偏遠島上的旅客諮詢站地獄和人生最低潮的時候,所僅有的些許光亮。我真的很感謝你帶給我心理上滿滿的溫暖。你和醫療所那隻可愛「健狗」的身影與笑容,就像在偏遠島的夜空裡堆滿天的星星,或像位在山丘頂點、每晚呈圓周狀射出巨大金黃光束的燈塔,也像被浪花打上來、閃爍藍綠色螢光的小小星沙,對我來說都是如此的夢幻、奇異與不真實。

在我這次返鄉的燒烤大餐面前,你說你看了我的小說,還臉色凝重地說:「實在太慘了……。真的是很荒謬,只是一個便當而已……。你們主管的精神是不是有問題?其實,我覺得會待在偏遠島上工作的人,除了從小在當地生長的居民以外,從我們本島過去的似乎都有點問題……。」

謝謝你的同理心和諒解。我記得我那時回答:「你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我們主管在的時候,我都叫你不要來找我、或是我也不會出去的原因了吧?其實他是不會限制我們的行動,只是會問東問西的,很煩……。還有更慘的,以後看我的小說就知道了。」

現在想想,那段上班時得背負極大的心理壓力面對三個惡人、下班後又得在沒有大燈的房間硬逼自己唸書來準備考試的日子,真不知道我是怎麼熬過來的……。

我應該像電影【人類之子】的Clive Owen,目睹友人被殺後,在路旁點煙點到一半,突然崩潰、手顫腳軟、蹲下來低頭痛哭;或是像【阿甘正傳】的Tom Hanks那樣,迫切、不顧一切地一直往前跑……。但是到頭來,我都沒有如此。

我會繼續留在偏遠島旅客諮詢站這麼長一段時間,純粹只是因為我對黑暗大魔頭主管來說還有「利用價值」。畢竟,這個原本就不該存在、只有兩個正職人員(一個坐領乾薪的公務員和一個六年來不斷重複同樣錯誤的約聘人員)的公家機關,如果沒有幫他們做了最多事情的其他役役男,這間旅客諮詢站根本運作不了。

不過,加上兩個役男才僅僅四人、業務簡單的旅客諮詢站,卻因人心的複雜,這裡反而變成了折磨人心的心機地獄。

當「大島旅客諮詢站」的其他學長來偏遠島玩,說我根本不像娼癇學長所言那樣糟時,我才知道我還來不到一個月,娼癇學長就暗地裡向其他島的學長說了許多關於我的壞話。

大島的學長聽完我不甘的抱怨,自以為是地替我出一口氣,打電話訓斥了一下娼癇學長。事後,娼癇學長假裝原諒,偽裝出比之前更溫和的樣子和我聊天,我還傻傻的以為我和他變成朋友了。誰知,他卻趁我第一次返鄉放假的時候,再次在我背後捅了好幾刀。

黑暗大魔頭主管就在我第一次放假回來後,逮到機會這麼說了:「卑微役男,你不必在我面前裝得很乖的樣子。打飯不用向我報告!其他事情都不尊重我了,在小事上尊重我有什麼用?你再向大島的人亂講話試試看啊!連掃地阿姨你都講,我真是對你太失望了!以前的其他役,只有一個會像你這樣亂講話!」

當時我聽完這番話,才恍然大悟:「原來娼癇學長他們早就在等我出包,再從背後把我推入深淵。從我來到偏遠島旅客諮詢站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陷入了這三個惡人精心合演的鬧劇之中。」我緊握拳頭,看著在旁邊表情凝重裝無辜的娼癇學長和約聘嘍囉、還有口出惡言的黑暗大魔頭主管,一句話也沒回嘴。

我那時徹徹底底了解到尼采《道德系譜》的真義和人性的黑暗:在自成一格的小團體的積非成是的道德觀、扭曲的價值觀和陰險的世界觀面前,我好像被翻轉了過來。不論他們做了多少錯事和壞事,在偏遠島上他們永遠是對的;任何挑戰他們邪惡言行的行為,都會被打壓下來;而光是默默地把工作做好還不夠,還要順他們的意,我才會變成他們口中令人稱讚的、卑微的其他役役男。

我實在做不到拍馬屁和油條,所以我決定閉起嘴巴、收起笑臉、半句話都不說地把一切工作做好;然後照常做我的事-像機器人一般的吃飯、唸書與睡覺-讓那三個極端不信任他人的惡人,偷偷監視我到爽。在娼癇學長退伍前一個多星期,除非是必要或接待遊客,每天在旅客諮詢站我都講不到十句話。很可笑的是,我可以感覺得出來,娼癇學長和約聘嘍囉竟然因為我的沈默而不敢面對我,他們好像怕我在醞釀著什麼陰謀,反過來報復他們。

幸好,那時在這邊偶爾和你慢跑、還有每天騎機車載你去懸崖連打飯時,讓我還能擁有短暫的「正常人之間的對談」;幸好,我考完試之後,你常常找我七逃和打屁,不然,我很可能因為長期抑鬱而得了憂鬱症。

只是那段時間,我都沒有把這裡發生的事情告訴你,等你都快退伍了才敢說。

那時我就在想:「關於偏遠島上那如煙如塵、令人不忍卒睹、可笑、荒謬的一切,我想用小說記載下來。」所以我不自量力地寫了幾篇拙劣的章節。

現在,你能夠以「同在偏遠島上待過與苦過」的視角,去看我寫在小說裡的遭遇,並且產生一絲絲憐憫,我已足感欣慰。

我原本想繼續從這段折磨人心的經歷中,再選取與組合一些回憶段落,然後像每部或好看或難看的電影,把這些回憶風格化地呈現出來。

例如,我曾想過描繪我第一次返鄉休假的心情:兩個月之後,搭一小時的小白船,再搭飛機飛越一萬一千英呎的天空,才再度回到家鄉的我,恍如隔世。看到女友溫柔的微笑、友人的臉龐、首都車站摩肩擦踵的人群,還有那些被安排得好好的、看似雜亂卻極有秩序的都市萬千景象,我覺得好像來到另外一個世界。「偏遠島的那一切是真實的嗎?還是那一切只是一場夢?一場惡夢……。」我那時真的如此自問著。

我也想把之前返鄉收假時,飛往前線列島的大島的班機因為天候不佳而取消班次,我又得坐客運到雞頭港去搭輪船回來的故事寫出來。

那天晚上,我在甲板上看著被海面波紋攪得支離破碎的港口夜景倒影,不捨的心情好像螞蟻出洞一樣搔爬著,一點一點的從心底湧出來。我很想伸手去抓住令人心醉神往的、卻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的城市燈景,很想大叫:「我不要回去!」輪船卻依然載著小小且無力的我,緩緩駛離那眩目的一切,讓我眼巴巴地看著眼前夾雜鹹鹹海風的朦朧黑暗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然後把港口、貨櫃與巨大起重機所堆疊的七彩光亮,推擠到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的視線邊緣,直至消失不見……。

我也想說說看這邊的清潔人員-「阿鸚阿姨」-的故事。她靠挖蛤蠣、撿螺、抓魚、幫阿兵哥洗衣服、種菜而點點滴滴累積下來的積蓄,讓她的三個兒子都去本島念了大學,完成了她這一生都還沒達成的社會流動。

還有那個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開燈和關燈」的燈塔主任的故事。儘管那樣獨自一人守護燈塔的工作看起來非常孤獨,他卻甘之如飴。有次他還笑嘻嘻地向我介紹燈塔的文物,又說昨天的夕陽有多麼美麗。

或是述說一下我在懸崖連打飯時的場景:我和阿兵哥的互動、站哨的某位年輕阿兵哥已結婚生子、安官吹的集合哨、三個伙房兵辛苦地料理全連的伙食(他們的廚藝總算慢慢進步了)、簡陋的墨綠色營房、停放在營房前的甲車等等。

甚至寫寫看我在偏遠島上準備考試的過程:我被那三個惡人搞得根本沒啥心情唸書,卻還是每晚苦撐著,讓沒有正常運轉的腦袋死死地看著書本。

考前一星期要請公假時,又被約聘嘍囉和黑暗大魔頭主管搞到差點無法返鄉赴考。等到我好不容易返鄉,面對等了一年、接連三天的考試,我是抱持「不可能上了。不過竟然都走到這一步,還是把它考完」的消極心態去應考的。看著考場那幾百個充滿肅殺之氣的考生,想到其中有些人可能會成為像黑暗大魔頭主管那樣浪費納稅人的血汗錢、對國家毫無實質貢獻的公務員,我頓時覺得好反感。

我也想詳細描述黑暗大魔頭主管的「躁症症狀」:他吞雲吐霧的嘴巴和亂哄哄的思緒,在心情好時根本停不下來,可以連續三、四個小時、從一個話題連接到下一個話題、從一個人的壞話講到另一個人的壞話、沒有一分鐘停止過地不停講下去。我其實一點都不想聽他講話、也不想和他聊天,因為一點意義都沒有。很多時候,我知道他只是在套我的話,再拿去和我曾對其他人說過的話比對,看我有沒有在說謊。而我的喉嚨也因為長時間吸到他在辦公室吐出的二手煙,開始卡著吐不完的痰。

還有那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夜晚:黑暗大魔頭主管在喝醉酒之後,把內心積壓已久、卻無處宣洩的對自己兒女的「愛意」,投射到我和新進學弟身上,把我們從房間叫出去,然後瘋言瘋語、酒氣醺天、搖搖晃晃地說著:「你覺得我對待約聘嘍囉和你們其他役,有任何不公平嗎?我是真心愛你們的,我把你們當作我的兒子一樣去愛你們耶!你年紀只差我女兒一歲,你說說看,我當你爸爸當不當得過?」

「外面的人還說什麼我限制你們的行動,心機百分百,把你們整得很慘……。我哪有什麼心機?我是最沒有心機的人耶!你老實說,不要屈服在我的淫威之下,我是不是有無理取鬧?」

面對他那個根本不可能獲得真心回答的提問,我一邊回答:「沒有。不會。」一邊噁心地想吐。那時我其實很想開口問他:「你說把我們當成兒子愛,那為什麼你的房間裡有冰箱、電暖器、烘衣機,我們役男卻沒有?為什麼比較新的公務機車是給約聘嘍囉當私家車在用?為什麼天氣冷的時候,你沒開車載我們去打飯呢?」

還有好多好多的故事和感觸……。

我原本想寫得更多的,但我後來發現:「我做不到了。」因為我早早就體認到:「這部小說終究只是『強說愁』罷了。比我還慘的情境,這世界上存在著太多太多了。」

看著不斷陷入自我懊悔的無窮迴圈與令人難過的文字的我,突然覺得累了……。

畢竟,這部小說不會讓人在悲觀的時代氛圍裡感受到樂觀進取;不會讓這個早已腐敗至極的旅客諮詢站有任何改變;更不會讓明明大多數島民都有錢到足以在首都置產兩、三棟房子,卻不斷在網路上只出一張嘴嚷嚷著地方政府不思改進離島的交通與觀光建設的前線列島有任何進步。

況且,當幾乎每個人都自私地為自己不可逆的生活而活時,又有幾個人願意花時間去關注我這個一事無成的廢物寫的文章呢?大多數人會想去看如何讓自己變得更聰明、更美麗、更強壯、更會賺錢的文章,不會想花時間去投入與想像如我小說中所描述「比自己原本擁有的生活更次等、更退步與更悲慘的生活」的。

所以我打算就此打住了。

反正這裡曾發生的兩岸對峙和各個阿兵哥的血淚故事,還有我們在偏遠島曾經歷的,其實一直都繞著同一個主題-「人的可悲的權力慾」-在往復循環著,就像一波一波的海浪不斷退下、打上來、退下、打上來……,從沒改變過什麼,只是不斷複製著而已。

在他們身上,我徹底見識到了一個好端端的人,是如何在得到了足以區分他人和自己之高下的地位及權力後,扭曲了心靈與言行,然後再毫不留情地用權力來對他人施加苦難。從他們藉由權力高來高去、恃強凌弱的行為,我彷彿在他們臉上看到了比性高潮和吸食毒品還要強烈一億倍的快感。在我眼裡,他們是被「組織裡的階級論與人情世故」這種一代傳一代的權力觀和意識型態遠端遙控的玩偶,在世界上各個可見或不可見的角落,對另一個玩偶施加苦難。

我呢?如果他們是玩偶,在偏遠島上我就是搭配玩偶的道具。

人,真的很可悲。

我也很可悲。當我得知這次考試不到一分就上榜時,我該怪誰呢?是那個在BBS上貼文說「前線列島國家風景區很適合準備考試的人」的學長?還是白癡到看到那篇文章就想來外島唸書的自己?或是那三個唯恐天下不亂、用言語和心機搬演一齣又一齣可笑鬧劇、把我整得沒心情唸書的惡人呢?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這一年好像一直在「命運的大海」上左拋又擲、載浮載沈著。

自從你退伍離開偏遠島後,我果然更悶了。儘管新進學弟處於娼癇學長那類人的另一個極端─沒有心機、樂天、傻呼呼-但除了一起聊聊旅客諮詢站的黑暗面,我實在不知該跟那個和我生活經驗有太大落差、毫無共同興趣的十九歲孩子再多聊些什麼。

就連好多我在懸崖連認識的阿兵哥,都一個一個退伍了,只剩我還留在偏遠島上……。

想到還有七十多天才能離開這個地獄,我就會感到一股莫名的焦慮與寂寞,讓我最近晚上睡覺前,都會去電視房轉著電視,看看電視畫面和聲音呈現的遙遠一端的「如夢似幻的美好世界」。

然後我在電視機前會突然覺得鼻子酸酸緊緊的、眼珠熱熱的。揉揉眼睛,手指或手背會變得濕濕的。

只因我想起了一個場景:在我考完試、回到偏遠島的某個晴朗的下班時分,你帶著健狗來找我和新進學弟。我們一起朝燈塔走去。我們坐在燈塔旁的觀景平台上,聊著、笑著、看著夕陽緩緩朝海平面下沈,眼前的景色都染上一點淡淡的耀眼金黃,你開口說:「唉……。好想回家喔……。日子怎麼這麼難熬啊!」



附筆:
你應該是目前我認識的所有朋友當中,最不讓我擔心的一個。無論如何,身體健康還是最重要,多保重了。喜事近的話,記得再寄喜帖給我。


卑微役男
2009年1月於偏遠島



《島上》──完


以上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以上照片與故事中的人名、動物名及地名無關。

2008年12月7日 星期日

小說創作──《島上》:第四章──侮辱人格的便當

「在這裡,你要小心約聘嘍囉,她心機很重,會挖洞給你跳。工作以外的事情,就不要表現出你很厲害的樣子,不然她以後都會叫你去做那些事。還有,我希望你在主管回來之前,趕快進入狀況。主管是個很正直的公務員,對工作要求很嚴格,什麼事情都要趕快學會、趕快做好;最大的原則是,能自己處理好的事,就不用給主管知道了。主管心情好的時候,很喜歡找人聊天;心情不好的時候,就閃遠一點,什麼事都要ㄍ一ㄥ一點……。」卑微役男在娼癇學長返鄉休假的第四天下午五點多,用小紙箱裝著自己的便當盒,騎機車去「懸崖連」搭軍伙時,想起了抵達偏遠島的第一天,娼癇學長所說的這段話。

但對已經來到偏遠島快兩個月、早已熟悉旅客諮詢站各項工作的卑微役男來說,娼癇學長的這番話,不過是透過他個人的生活經驗,對偏遠島的工作環境和人事物所做出的曲解。

「整個島上最機八的人,大概只有娼癇學長了。主管就是說話大聲了點,有時酸個幾句;看約聘嘍囉工作沒做好,會在辦公室當著我們的面直接對她開幹;還會在辦公室裡抽煙,搞得烏煙瘴氣,但這些我還可以忍受。約聘嘍囉也沒娼癇學長說的那樣可怕,只不過是有點笨的婦女啊。也許,像學長那樣缺少家人關愛、說媽媽根本不關心他、家裡也不寄東西給他、自稱用盡各種手段求生存的人,眼裡所看到的世界可能盡是邪惡、卑鄙、做作、心機與玩弄吧!媽的!擺學長的架子擺成這樣!看我難吃的軍伙剩一堆就使出一副鄙視的眼神;逼我吃我不喜歡的蠶豆、韭菜和螺肉;嘲笑我不會挖蛤蠣;說我沒陪他去醫療所、沒和他一起花錢買臭豆腐或雞排來加菜,就是不給面子;每次看到我在看書,都要故意諷刺個幾句……。呼……,這麼機八的惡人返鄉休假十天,沒有人可以靠杯我,真是太好了!心理壓力減輕不少……。這邊的工作這麼簡單,我早就上手了。我相信主管也有看在眼裡,知道我有把事情做好。學長還有五天就要回來了,趁他不在的時候,多享受這種清靜的日子,多念點書吧!」卑微役男在打完飯回程的路上,暗自竊喜著娼癇學長不在的日子。

突然,約聘嘍囉騎機車和卑微役男擦身而過,她臉上一邊嘴角微微上揚的淺笑讓卑微役男感到詭異。

卑微役男邊騎車邊看看手錶:「奇怪,現在已經五點半多了……。平常有我幫她打卡,她都五點十分不到就閃了,今天怎麼待到下班時間的五點半才回家?」卑微役男根本還沒預料到,自己對人性的假設與對偏遠島上美好生活安排的想像,全部會在這兩天快速崩解。


把機車停進展覽房後,卑微役男拎著裝有陸軍伙食的便當盒的紙箱,走進旅客諮詢站。黑暗大魔頭主管還在辦公室裡,面無表情地用著他桌上的公用電腦,不知在看什麼。卑微役男一如往常登入打卡系統,準備把每個人的下班卡打完後,去電視房裡吃晚飯。

這天,卑微役男卻吃驚地看著系統畫面:「ㄟ......,奇怪,我的下班卡怎麼已經打好了?我的上下班卡都是自己打的啊!ㄟ,約聘嘍囉和主管的下班卡也都打好了!我的下班卡時間是五點三十一分,約聘嘍囉的也是五點三十一分,主管的則是五點三十二分……。怪了,照理說主管不可能幫我們打卡,這應該是約聘嘍囉打的吧?可是她從沒幫我們打過卡啊!而且她不是還說,不能集中在同一時間打卡,免得被本部的人發現嗎?」

「主管,我們的下班卡,在我打卡之前都已經打好了……。」卑微役男也只能如此跟黑暗大魔頭主管報備了。

「什麼?不是你打的喔?」黑暗大魔頭主管也有點驚訝。

「嗯。我剛剛登入打卡系統,發現下班卡都已經打好了,而且都幾乎集中在同一時間。你看,我的是三十一分,約聘小姐也是三十一分,主管你的是三十二分。我在想可能是約聘小姐打的……。」

「嗯?她今天怎麼會幫我們打卡?她有這麼好心嗎?之前不是都是你打的嗎?」從黑暗大魔頭主管充滿本土腔調的疑問,卑微役男似乎嗅出一點緩緩上升的怒氣。

「之前都是我打的沒錯。主管你剛剛在辦公室,沒看到她打卡嗎?」卑微役男愈想愈奇怪。

「沒有啊!我剛剛就在想她今天怎麼這麼晚下班,而且她就坐在座位上悶不吭聲的,然後五點半一到,一聲不響就出去了,也沒跟我說她已經幫我們打好卡了……。啊!我知道了!一定是我整個下午都在念她巴結部長,所以她故意搞這個小動作來報復我!」黑暗大魔頭主管的說話音量愈來愈大,眼珠一直左右上下飄動著,好像在不斷思考著什麼。他繼續問道:「她之前有沒有跟你說,每個人的上下班卡都要間隔個三、四分鐘?」

「有。我記得學長和她都有跟我說過。」卑微役男肯定回答的同時,對這突如其來的「打卡事件」感到非常不解,心想:「奇怪,聽說約聘嘍囉和黑暗大魔頭主管已經共事五年了,怎麼會有『互相整來整去』的荒謬情節發生呢?約聘嘍囉四十出頭,黑暗大魔頭主管也五十幾歲了,又不是小孩子。而且如果真的互看不順眼,暗地裡搞這些有的沒的,他們也不會共事那麼久吧?」

「喔,她有跟你說過,那代表她知道嘛!她平常不打卡,今天竟然把我們的卡全部打好了,還集中在同一時間打,這不是故意整人是什麼?根本是胡鬧嘛!」任何人都看得出黑暗大魔頭主管已經非常生氣了,他緊接著說:「其實你們的下班卡打在同一時間沒有關係,但你想想看,我堂堂一個主管,會跟你們說『我們一起下班吧』這樣的話嗎?所以我的下班卡時間不可能和你們的一樣嘛!她還把我的下班卡和你們的打在一起,這分明是想讓本部的人發現!」

接下來的二十幾分鐘,卑微役男像是被強迫接受洗腦和勞改的政治犯,眼裡帶著驚恐,站著聽滿頭灰髮、中等身材、睜大眼怒視前方、兩條眉毛用力擠成九十度的五十幾歲老人家,揮動著雙手、抖落一塊塊的香菸碎屑、任由口水和香菸煙霧從嘴巴噴出,然後不斷大聲怒罵他的同事。

那是卑微役男生平第一次看到一個老人家生那麼大的氣。

「操他媽的!她竟然搞到我頭上來!我不騙你ㄋㄟ!她心地真的很壞,心胸也很狹窄!以前我要用她的時候,當地居民都跟我說她心地很壞,叫我不要用她。但全島也只有她會用電腦,我根本沒得選。厚!我真的愈想愈氣!操他媽的!這次實在太過份了!」黑暗大魔頭主管怒氣沸騰,馬上又大吼一句:「以後她叫你做什麼事,你都不要做!你就說是主管說的!」

「那工作上的事,也不用聽她的?」卑微役男非常疑惑地問。

「對!都不用聽她的!如果你要聽她的,就是一起跟她胡鬧!明天你就告訴她我剛剛說的那句話!這次實在是太誇張了!哪有人這樣搞的?」

只能一邊眉頭深鎖、一邊「嗯、嗯」應答、完全不知該怎麼處理彷彿滾雪球般愈滾愈大的主管怒氣的卑微役男,實在聽到受不了了,只好說:「好啦!主管不要生氣了。我先進去吃飯……。」

卑微役男才進去電視房裡坐下不到三分鐘,就聽到隔壁的主管房間傳來一陣怒罵聲:「妳幫我們打卡到底是什麼意思?操妳媽的!妳要整我是不是?」

大罵聲結束後,黑暗大魔頭主管又從房間裡走出來,在電視房門外對卑微役男說:「她根本是故意的!我剛剛一打電話過去,她接起來馬上就說:『對不起、對不起!』我說:『妳說什麼對不起啊?我都還沒開口啊!妳這不是作賊心虛嗎?』媽的!她一定是故意的!太過份了!」

卑微役男不想再出去聽黑暗大魔頭主管狂罵,只好一邊坐著看電視吃飯,一邊說著:「好啦!主管不要再生氣了。先去吃晚飯吧。」

黑暗大魔頭主管又罵了幾句,總算帶著燃燒一個多小時的怒火進去房間了。

隔天,是豔陽高照的星期六。由於娼癇學長返鄉休假的關係,這星期的週休二日只有卑微役男一個人上班。

「只有我上班,沒有學長在旁邊靠杯,約聘嘍囉也不在,真好。」正當卑微役男邊用公用電腦看著電子報,邊這麼想的同時,平常週休二日幾乎不會出現的約聘嘍囉,竟然在早上九點多進來旅客諮詢站了。

她馬上走到卑微役男身旁,小聲地說:「我昨天只是好心幫你們打卡,就被主管罵成這樣……。」

卑微役男經歷昨天的打卡事件,也開始懷疑起約聘嘍囉的為人和意圖,連看都不想看她一眼,只是冷冷地應了幾個「嗯」,心想:「放屁!妳是故意打卡的!」

約聘嘍囉向卑微役男辯解完,又把昨天在電話裡被主管罵的事跟一旁掃地的阿鸚阿姨說,好像亟欲證明自己的清白似的。說完,又跑去她種在旅客諮詢站旁的西瓜田澆水。

「你等一下中午要去打飯的時候,我再過來幫你顧櫃臺。之前只要有一個其他役役男返鄉休假,週休二日只剩一個其他役在顧櫃臺的時候,他要去打飯的話,都是我或主管出來幫忙顧的。」約聘嘍囉澆完水正準備離去時,這麼說了。卑微役男沒有多想什麼,只是「喔」了一聲。

約聘嘍囉走後不久,旅客諮詢站櫃臺的電話突然響起,卑微役男不慌不忙地在電話鈴響三聲內拿起話筒,說:「偏遠島旅客諮詢站你好,我是卑微役男。」

「卑微役男啊,剛剛有沒有人找我?」原來是黑暗大魔頭主管從他的房間裡打電話到櫃臺。

「靠腰!原來他房間裡還有電話啊?沒事從房間打電話來幹嘛?自己出來問不就好了?」卑微役男在心裡嘀咕著,回答:「沒有。不過剛剛約聘小姐有來。」

「她來幹什麼?」

「應該又是來澆她的田。」

「喔……。啊你等一下去打飯,我就出去幫你顧啊。」

卑微役男遲疑了一秒,回答:「沒關係,約聘小姐說會過來幫我顧。」

「喔,她說要幫你顧了是啊?好,拜拜。」黑暗大魔頭主管掛上電話。

到了十一點多,約聘嘍囉如期出現,卑微役男就騎車去懸崖連搭軍伙。過了二十幾分鐘,卑微役男打完飯回來,約聘嘍囉再騎車回家。

在卑微役男才打開便當盒吃沒幾口飯的時候,約聘嘍囉竟然又騎機車回來了。這次她不只掛著詭異的笑容,還拿著一個用塑膠袋裝著的小便當。「這個便當是給主管的。」她邊說這句話邊把便當放在櫃臺,然後一溜煙地轉身離去。

卑微役男不疑有他,馬上拿起便當,走向旅客諮詢站後面的主管房間,邊走邊想:「她大概在我剛剛去打飯的時候和主管和好了吧……。」

「主管,約聘小姐說要我拿便當給你。」卑微役男隔著主管房間的紗門問道。

「什麼便當?你跟他說我不要啦!」黑暗大魔頭主管的口氣聽起來有點不悅,卑微役男只好再把約聘嘍囉的便當帶回諮詢站裡,繼續吃難以下嚥的軍伙。

卑微役男才開口吃飯不到一分鐘,黑暗大魔頭主管就用急促和沈重的腳步從房間走了出來。穿著白色汗衫、滑稽的直條紋短褲和藍白拖的他,邊走近櫃臺邊說:「卑微役男啊,你想不想調去大島啊?」

卑微役男還搞不清主管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也根本還來不及回答,黑暗大魔頭主管馬上像發瘋似地破口大罵:「你剛剛拿那個便當給我是什麼意思?你這樣是在侮辱我的人格你知不知道?」

「你是不是跟約聘小姐串通好了來侮辱我?」黑暗大魔頭主管脹紅著臉,瞪大的眼睛好像快把眼角撐裂,右手食指用力指著卑微役男,以尖叫般的音量大聲質問。

卑微役男被這毫無預警的暴怒嚇到了,連忙說:「我沒有這樣的意思啊!我……。」

黑暗大魔頭主管不等卑微役男說完,再次用驚人的音量嘶吼:「什麼沒有?你明明就是故意的!還說沒有!我這一個月沒有搭伙,是因為懸崖連的伙食費從每個月1500漲到2400,菜色又沒改善,我才自己煮麵來吃。但你有看過我這個主管向其他人要便當吃嗎?你有看過嗎?啊?厚!我還以為你很乖,想不到你心機這麼重,和約聘小姐串通好一起來侮辱我!」

「主管,我沒有要侮辱你的意思,我也沒有和約聘小姐串通什麼啊……。」

黑暗大魔頭主管根本不理會卑微役男的解釋,大叫道:「什麼沒有這樣的意思?你有看過我跟別人要過便當嗎?我堂堂一個主管需要別人的便當來施捨嗎?你是不是以為我這個主管的人格只值一個便當?」

卑微役男的意圖和行為已完全被黑暗大魔頭主管曲解,但依然掙扎著擠出一句:「我沒有要侮辱人的意思。我以為主管和約聘小姐講好了啊!」

「什麼講好啊?我昨天還對她這麼生氣,怎麼可能拿她的便當?昨天我在你面前罵她的時候,就覺得你好像有點不耐煩的樣子,看樣子你根本沒在聽我說話!你是不知道我很生氣嗎?什麼你以為?我告訴你,你這樣去揣測別人,以後出社會很難混的!她拿便當過來,你什麼都不問,就直接拿到我房間前面,問我要不要吃,這分明是和她配合好來整我!」黑暗大魔頭主管表達的內容愈來愈誇張,繼續說:「你們兩個私底下有什麼私交,我不干涉,我也不想管。但如果你要這樣和她一起亂搞,我明天就把你調走!」。

卑微役男沈重地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嘴唇微微顫抖著說:「主管,我跟她僅止於工作上的關係,根本沒有私交,更不可能和她串通什麼!」

黑暗大魔頭主管不斷運作腦袋裡自以為是的邏輯,插嘴罵道:「你自己打電話去問你的爸媽和女友,這樣是不是在侮辱我?我堂堂一個主管,人格會只值一個便當嗎?你念到大學,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嗎?你這不是看不起我這個主管是什麼?你以為你是老大啊?」

「主管,我完全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啊……。」卑微役男已經被罵到有點啞口無言了。

「你明明就是這個意思,還說沒有?厚!我原本以為你不錯勒!我真的很失望!我對你還不夠好嗎?你說要準備考試,要自己一個人一間房間,我也答應你了;你房間沒有大燈,我也拿我的檯燈給你用;我剛剛還特地從房間打電話問你,要不要你去打飯的時候幫你顧櫃臺,結果你還跟我說約聘小姐要過來幫你顧,你和她私交這麼深是啊?我對你這麼好,結果你今天竟然和她一起演戲拿便當侮辱我!操你媽的!」

黑暗大魔頭主管還沒罵完,旅客諮詢站外面忽然傳來擴音機的聲音:「來!各位貴賓,上完廁所後,進來裡面蓋章、看影片!來!這邊走喔!」原來是民宿老闆「船長」帶了二十幾個人的老人團,準備要進來這個其實是瘋人院的旅客諮詢站。

黑暗大魔頭主管像做了虧心事似的,馬上轉身走進房間,留下內心充滿錯愕、還沒完全調適過來的卑微役男獨自面對遊客。

遊客像螞蟻排隊搬運食物般地一個個走進來,其中一個六十幾歲的老年人看到卑微役男,馬上笑著說:「哇!孝廉ㄟ!在這邊當其他役喔?很爽厚?」旁邊的阿媽接著說:「對啊!環境這麼清幽,在這邊當兵好像在度假一樣!」

卑微役男臉上除了端出僵硬的假笑外,真的不知該拿出什麼表情面對眼前這群對旅客諮詢站背後的人際黑暗面毫不知情的遊客。卑微役男只能拚命壓抑翻騰不已的紊亂心情,勉強自己淡淡說出:「習慣就好……。」

在那一瞬間,卑微役男覺得自己的人格好像分裂了──前一秒還遭受著生平最嚴厲的辱罵;下一秒卻得裝作沒事發生,笑臉迎接遊客。卑微役男發現自己的身體、心靈、言語和行動,全部在遊客蒞臨的那一刻起,被轉變、扭曲與控制著。

彷彿蝗蟲過境的老人團,在看完介紹偏遠島的影片後,帶著疲憊的步伐踏進遊覽車,準備前往偏遠島上另一個景點,整個旅客諮詢站又只剩下卑微役男一人。卑微役男看看時鐘,已經是下午一點半了;再看看只吃了三分之一、早就冷掉的難吃飯菜,腦子裡卻盡是滿滿的黑暗大魔頭主管發狂的身影。不知是因為受情緒的波動,還是因為突然一陣忙碌,胃裡的熱液翻攪著,半個多小時前下肚的一點飯菜好像要湧出乾燥的喉頭。

忽然,黑暗大魔頭主管又走了出來,他似乎不想讓卑微役男有絲毫喘息的時間,朝他的辦公桌椅子一坐,又扯開嗓子大罵:「反正我們這邊其他役役男這麼多,也不缺你一個!你今天實在是太過份了,竟然跟她一起胡鬧!操你媽的!你以為你是老大嗎?你只是一個其他役役男,竟然看不起我這個主管!」

黑暗大魔頭主管好像捍衛地盤的野狗,不斷吠叫著。卑微役男突然想起一幕電影畫面--完全無法辯解的幾個在逃政治犯,被警察發現住處後,強押至懸崖上的草叢,然後毫不留情地向他們的後腦杓開槍;背景的火紅夕陽卻安靜地緩緩下沈,彷彿在默默觀看悲慘的一切……。

卑微役男其實不想被調去大島。雖然那邊比偏遠島繁榮十倍,又有個機場,要返鄉比較方便;但大島旅客諮詢站的集體住宿環境,是不能讓卑微役男專心準備考試的。然而,在那個令人窒息的當下,卑微役男再也無法忍受黑暗大魔頭主管的曲解和辱罵,很想逃離這一切,就開口說:「主管,反正我說什麼你也都不相信了,你就把我調去大島好了……。」

黑暗大魔頭主管一聽,「砰」的一聲大力捶向桌面,狂吼道:「你想調走我就偏不調你走!你可以整我,我就不可以整你嗎?」

也許是黑暗大魔頭主管爆炸性的捶桌動作,引爆了卑微役男來到偏遠島後長久積壓的鬱悶、委屈和思鄉情緒,卑微役男瀕臨崩潰,語帶哽咽地說:「你把我調走好了,反正我在這很不快樂……。學長欺壓我,我來了之後什麼事都是我在做……。你就把我調走吧。」

黑暗大魔頭主管聽了一驚,表情緩和了一兩秒,皺著眉頭說:「怎麼會這樣呢?我之前不是才問過你,怎麼你來了之後,都是你去打飯……。你不是跟我說是你自願的嗎?」

卑微役男當然不敢告訴黑暗大魔頭主管實情,否則私下可能被娼癇學長整得更慘。但卑微役男還來不及回答什麼,黑暗大魔頭主管接著罵:「你要調走,我是不會讓你稱心如意的!你有種再胡鬧試試看!」

突然,旅客諮詢站靠近公廁的側門被推開,原來又是一群遊客走了進來。黑暗大魔頭主管見狀,立即走回房間,連看都不看遊客一眼。

就這樣,到下午五點之前,幾個民宿業者前前前後後帶來了一百多個遊客,都是卑微役男一個人負責招呼的。遊客走了,黑暗大魔頭主管就出來狂吠個幾句;遊客來了,他再躲回房間裡。這種荒謬的場景往覆在整個下午上演了三、四次。

卑微役男好像被心裡病態的殺人魔凌虐過的人質,無力的看著下班前變得空蕩蕩的旅客諮詢站。卑微役男覺得好累,走出旅客諮詢站,點根煙大口大口吸著,希望煙和眼前的藍色海洋能帶來一絲寧靜和一點療癒。

但是,卑微役男的眼前卻浮現出遊客的臉──今天來旅客諮詢站參觀的那一百多張陌生的臉孔,一個個左右交替重疊,然後化成一個好像在裂嘴大笑的模糊臉孔,嘲笑著卑微役男:「哈哈!哈哈!你以為你能把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嗎?你以為每個人都是和你以前遇到的朋友一樣善良嗎?你以為只要任勞任怨把事情做好就沒事了嗎?你太小看陰險的人!你太小看這個險惡的社會!你太小看我命運的力量!哈哈……。」

晚上,卑微役男完全沒心情唸書,覺得自己好像被重重地擊倒在地,像洩了氣般地沒有力氣翻開書本,很渴望和正常人對話、很渴望傾吐一些心事,就打了電話給家人和女友,告訴他們今天的遭遇,聊了好久好久……。

卑微役男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面對黑暗大魔頭主管,只好再打給心裡其實很厭惡、卻在旅客諮詢站待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娼癇學長,想聽聽他的意見。

娼癇學長在電話那頭聽了卑微役男的描述,不知是否因為返鄉而找回了人性,還是終於等到卑微役男被黑暗大魔頭主管罵,認為卑微役男和他一樣同病相憐,口吻異常的緩和與正常,說:「明天如果主管再說什麼,你就都不要回嘴了,靜靜地聽就好。反正牙根咬緊一點,罵一罵很快就過去了……。」

隔天,是星期天,遊客比星期六少多了。黑暗大魔頭主管的氣有點消了,在卑微役男吃完中飯後,把卑微役男叫來辦公桌前的沙發坐著講話。

「昨天我真的差點氣昏……。我如果認為一個人沒救,我就不會跟他說那麼多了……。你念到大學,用常理判斷也知道,我主管會去向別人討便當嗎?」黑暗大魔頭主管花了一個多小時,再把昨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還原成他所認為的樣貌,辯護著他的看法和邏輯,說的好像自己是聖人一樣,永遠不會錯。

卑微役男低著頭,兩手十指交扣,「嗯、嗯、嗯、嗯、嗯」的應著,腦子裡卻在想未來在偏遠島旅客諮詢站的日子該怎麼辦……。



以上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2008年11月22日 星期六

小說創作──《島上》:第三章──飛翔的老鷹與淹死的老鼠

不知道為什麼,偏遠島上唯一的醫事機構─小小的醫療所-十坪不到的大廳在晚上常不開電燈。整個醫療所一樓除了看診室和掛號室,都是昏昏暗暗的。

卑微役男有點焦躁地看著顯示八點四十五分的手錶,心想:「幹!來到偏遠島一個半月,這是第五次了吧?晚上又被學長拉來醫療所……。這樣一搞,回去宿舍大概也要十點多了吧。唉,今晚又耗在這邊,不用唸書了。幹!」


娼癇學長今天下午又趁黑暗大魔頭主管返鄉休假、約聘嘍囉也不會來旅客諮詢站上班的週休二日,徹底忘記他有時會掛在嘴上的虛假職業道德觀:「在這邊你是旅客諮詢站的一員,做任何事都要考慮到旅客諮詢站。」他叫卑微役男單獨一人招呼旅客,然後自己跑去有著「天然冰箱」之稱的海邊,在大退潮後浮現出來的一大片潮間帶黑色礫灘上,挖掘殼上有著奇特花紋的蛤蠣、撿拾藏身在石塊下的大螺。

卑微役男看到玩了兩、三個小時、滿載整桶大海生命禮讚而歸的娼癇學長,一點也不感到高興,因為娼癇學長果然又這麼說了:「今天晚上打完軍伙,就帶去醫療所吃。順便把這些小東西一起煮一煮。」

卑微役男苦笑說:「我可以不去嗎?晚上我想唸書……。」

娼癇學長維持一貫的機八口吻:「一天晚上不唸書不會怎樣吧?我挖了這麼多好料的,不去就是不給面子!」

對娼癇學長來說,醫療所有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人際關係──同樣也是從家鄉來到偏遠島當兵的醫官和駕駛兵、來偏遠島看診的醫師、漂亮的醫療所主任,還有老是嚼著檳榔的掃地阿姨亡姐;他都能和這些早已認識一段時間的醫療所成員哈拉上幾句屁話。醫療所可以說是娼癇學長的遊樂場,一個比旅客諮詢站親切好幾百倍的偏遠島公家機關。

但對卑微役男來說,刻意去融入一個團體、唐突地硬擠出一些話題來和團體成員裝熟,向來不是卑微役男交朋友的方式。卑微役男更不喜歡浪費生命和不熟的人參與人類最儀式化的行為之一──共同進食,分享食物。就算娼癇學長講得也不無道理:「在這個荒島上多認識一些人,就比較不會無聊;有什麼事情也有個幫手。」但卑微役男還是無法認同這種視人際關係為「排解寂寞和獲得幫助的工具」的利害衡量論點,也早就受夠了當兵階段常會出現的「被迫和他人形成關係」的人際交往方式。

在卑微役男眼裡,醫療所裡的娼癇學長好像是在表演一場炫耀自我的舞台劇:唱著自己有多會交際和趨炎附勢的歌曲,展示著象徵自己的生產力和性能力的海鮮道具;卑微役男變成了被強拉入場的觀眾,根本無心去看一點趣味都沒有的倒胃戲碼。

「我來到這座島的終極目標,是為了準備考試,不是為了拓展沒必要的人際關係吧!如果已經等了那麼久才入伍,也都大老遠來到偏遠島,沒好好準備考試,不就一點意義都沒有了?從晚上六點多來到醫療所,已經過了兩個多小時了,怎麼還沒開始料理那些天殺的海鮮呢?幹!我一點都不想吃這些東西!我一點都不想待在這裡!」卑微役男愈想愈煩,終於忍不住從椅子上起身,走向還在言談裡故作假笑的娼癇學長。

「學長,我可以先回去嗎?我想唸書。你不用載我,我自己走回去就好。」卑微役男開口問了早已知道答案的沒用問題。

「你這樣是在催我囉?都已經來到這裡了,他們也都在,你好意思回去嗎?啊?外面這麼黑,你自己走回去遇到阿飄怎麼辦?肖哥醫師好像還在樓上打電動,要等他下來一起做涼拌螺肉。等一下他還會去買很多啤酒,你作學弟的不幫我擋一下酒嗎?」娼癇學長面對他人擺弄笑容、面對卑微役男卻馬上變臉的那副嘴臉,讓卑微役男非常想拿旁邊的椅子把他滿佈肥油的頭砸爛。

「喔,那算了……。」卑微役男忍住抓起椅子的衝動,繼續像個木頭人坐在昏暗大廳的椅子上。

卑微役男在那個當下,非常羨慕醫療所的兩個「保健役」學長-阿男和肥龍-他們一個在逛BBS、一個在和女友視訊熱線,沒有浪費下班時間,也不必置身毫無必要的對談。

卑微役男眼裡含著無奈和無力,望向牆上時鐘緩緩移動的秒針,什麼事也不能做,只能任由腦海湧現過去的回憶和想法,好多念頭一個個蹦了出來……。

卑微役男想起了一段荒謬情節:來偏遠島上還未和娼癇學長分開住、太陽終於露臉的第五天,自己第一次獨自騎機車、帶著數位相機去巡查景點和拍照,回來後被娼癇學長削了一頓。

「你拍的這些照片是什麼?到底怎麼拍的?」不出卑微役男所料,娼癇學長果然在卑微役男第一次景點巡查回來後,找理由開幹。

「學長,你沒告訴我怎麼拍吧?我只好拍這幾張……。」

「我在你出去前不是說了嗎?『隨便拍』、『多拍幾張』,就是這兩個重點!你拍那麼少,又拍那麼近,有拍跟沒拍不是一樣!」

「幹!『隨便拍』、『多拍幾張』,這也算重點?太誇張了!根本沒好好告訴我要怎麼拍景點,就開始亂噹嗎?」卑微役男如此在心裡想著,實在氣不過,就回嘴了:「學長,我希望你有什麼事就好好跟我說,一次說清楚,不是把話留到後面才講,然後等著看我出包。」

娼癇學長用力把臉上黑灰色的肥肉擠出難看的線條,怒道:「你意思是說我都沒教你囉?那好啊!我以後就什麼事都不跟你講,看你怎麼做!」

「不是!我知道你有教我,只是我希望你能把事情一次說清楚,不要故意隱藏什麼。像是這次拍照,還有之前你學長遇到什麼,你根本沒說清楚!」卑微役男不甘示弱地說。

「難道我要告訴你,你現在和我一起住的九號宿舍,我學長之前就睡你現在的床位,然後每天晚上都覺得有人在盯著他看嗎?我說了你還敢睡在那邊嗎?你自己都沒把事情做好,反而怪我沒教好啊?從你剛來的時候,我就一直覺得你散散的!」

卑微役男聽到這句話,輕輕嘆了口氣,回說:「你看錯我了!我可以跟你保證,我從來不是散漫的人,尤其是工作上!」

卑微役男經過這次根本不是教訓的教訓,真正學會了「景點巡查」──總而言之,又是造假:每個星期只要騎機車出去巡查個一、兩天,每次巡查都用公家的數位相機拍很多張不同角度的照片,回來後就做足一星期五天份的「景點巡查報表」;同一個景點在不同日期貼上一次巡查所拍的不同照片,本部來視察的人還是會以為偏遠島旅客諮詢站每天都有去巡景點。

「這一個半月以來,似乎都只有我在巡景點,學長好像才出去巡查一次......。我看他那次只是去買東西吃和找人聊天吧!七個景點裡面,他才拍了兩個景點,未免過太爽了吧。到底是誰比較散漫呢?不過我又能說什麼呢?唉……。是說景點巡查一點都不難,我也很不想待在辦公室裡看他們的臉色,騎車出去兜兜風、拍拍照、繞完整座島,也才花掉一個半小時,但連小小的景點巡查報表也要造假,這到底有什麼意義呢?為什麼我要聽他們的在工作日誌和景點巡查報表上造假?為什麼我要幫他們這群惡人打上班卡、也打下班卡,讓他們每天都可以遲到早退?為什麼我要任勞任怨做這些鳥事?幹!幹!我的自由在哪裡?什麼時候才會結束這一切?我好想像這邊的野鳥一樣,頭也不回地飛離這個島……。啊!對了!像早上的那隻老鷹……。」

天馬行空的想像和各式各樣的回憶,老早把卑微役男的心靈暫時拉離了夜晚的醫療所。卑微役男的眼前出現了前天下午巡查景點時,被機車引擎聲驚動而飛起的老鷹。

老鷹彷彿在監視著逾越地盤的入侵者,在卑微役男左前方的天空不斷畫著橢圓形的軌跡盤旋。張開翅膀的老鷹在夕陽的六角形光輝映照下,身影和陽光重疊,閃耀神一般的金光,讓人不敢久視。不到一分鐘,牠乘著一股氣流,瞬間上升了好幾呎,飛到更高更遠的天邊,繼續以凌駕世間萬物的姿態飄浮著。

卑微役男知道,這隻老鷹可以飛越想像的界線,到每一個地方去印證人類口中關於某地的傳說;牠也可以輕易突破人類生長居住的小小習慣範圍,飛到任何體力所及之處,自由地冒險、棲息與繁殖。

牠在來到「前線列島國家風景區」的偏遠島之前,一定聽族群祖先說過這裡曾經倭寇橫行的故事;聽過不列提須帝國為了指引通商口岸的船隻,在偏遠島上用龐大的財力和好幾百個勞工建造一座白色燈塔的故事;聽過分立兩岸的政權想盡一切辦法,用政治意識型態、軍事力量和經濟手段試圖把彼此吞噬的故事;聽過偏遠島上的居民和阿兵哥如何刻苦生活、維持一國小小邊疆的故事。但牠必定不會覺得這些故事有趣,因為牠的族群早就了解,這些故事只是嗜血人類互相殘害的血腥歷史一再重演的一小部分。在牠眼裡,或許人類只是不停在爭權奪利中原地踏步而已。

牠一定不會認同被觀光推廣單位稱為「海洋桃花源」的前線列島有何吸引人之處,因為牠看過比花崗岩海蝕地形和巨大的裸露基岩更崎嶇、更壯麗、形狀更扭曲古怪的島嶼。在牠面前的大海萬千面貌-朝陽照耀出一片銀白,雲的影子投射在海面上,彷彿化為緩緩蠕動的巨龍;午後的海水時而透徹湛藍,時而漂浮著寶石綠;北風吹起時,翻滾的白浪捲起海沙,而染上一層土黃色;夕陽在雲朵和海面貼上了一片片破碎的金橘色亮片;海水在升高的氣溫裡騷動,蒸起一大片水蒸氣,遠端看似平坦卻是弧線的海平線消失不見,和天空融為浮在半空的混沌白霧-牠早已習以為常,因為牠親身體驗過各種言語難以形容的自然現象。前線列島上人去樓空的頹圮石屋聚落和謠傳著殺戮傳說的陰森荒廢軍營,對牠而言毫不起眼,因為那恰好是人類悲慘歷史的眾多見證之一;而可笑的是,人類竟然想用這些逝去的曾經,來換取觀光客稍縱即逝的停留目光和不知最終流向何方的金錢。

牠一定看到了偏遠島上的學校、陸軍連部和據點、派出所、郵局、醫療所、旅客諮詢站、小吃店、雜貨店、民宿、住家……。在這些房子裡穿梭的人們,時間到了就開始重複一樣的行為:上學、放學、寫作業、站哨、出操、出公差、打飯、割草、油漆、演習、上班、下班、做筆錄、巡邏、掛號、看診、拿藥、消毒、放影片、介紹景點、解釋換獎品的辦法、打掃景點、巡查景點、送信和包裹、種菜、收成、點菜、煮飯、埋單、進貨、清運、去碼頭接送遊客、開車景點導覽......。人類在各式各樣的組織和機構裡,進行著看不到盡頭、永遠有下一個目標等待完成的社會目的,和好多人形成各種社會關係,卻依然在人群裡感到寂寞;然後在抱怨工作和他人的同時,又不斷合理化和捏造出一點正面意義,繼續辛苦地活下去。牠早就看到了人類所堆疊出來、理性且瘋狂的一切,但牠可以毫不在乎地掉頭飛去,因為這一切都和牠無關。

卑微役男看著飛翔的老鷹,眼前突然衝出了千百張剪接自己生活片段的電影畫面:在又一個午後的籃球場,和射手學弟及老人學長團隊合作,在三打三中幹掉了陣容完整的長青老人組;在畫室裡揮動著素描鉛筆的手,黃色的燈泡照著石膏像,笑聲和說話聲此起彼落;和社團老師在戶外一起點了根煙,看著煙裊裊飄散;圖書館的擴音器在晚上九點四十分響起Arthur Rubinstein的鋼琴聲,通知讀書的學生要閉館了;每個朋友在熱騰騰的食物面前泛起的醉人笑容;單車在下坡中加速,山和海迎面而來;家裡的老母狗看著媽媽,用眼神乞討食物;小朋友笑著追逐他們身體一半大的籃球……。

所有的畫面在一秒鐘濃縮在老鷹的身影裡,飛翔的老鷹剎時成為卑微役男心目中「自由的完美象徵與終極體現」。

卑微役男好想變成老鷹,鼓動大大的翅膀,掙脫這些拘束身體與心靈的無形力量,飛離這座島、飛向遼闊的天空、飛……。

但卑微役男非常清楚,自己是一輩子都不可能變成眼前「自由的完美象徵」了。卑微役男這才了解,自己現在的處境,其實就像是前幾天淹死在水管裡的老鼠。

因為沒有冰箱,娼癇學長又把各種未開封、已開封卻沒吃完、吃到一半就忘了吃的食物和調味料,直接放在電視房裡的置物櫃;經過空氣與氣溫,散發出噁心的腐臭味道。那隻被食物氣味引來、飽餐一頓後想要再鑽進水管的老鼠,卻因為身軀過於肥胖,卡在水管中央。而在卑微役男毫不知情地使用洗衣機洗衣服,洗衣機脫水時排出的水,一股腦地灌進水管時,早已卡在水管裡動彈不得的老鼠,很快就溺斃在混雜著洗衣精的污水裡。

當卑微役男被娼癇學長叫去,一邊含著香菸來擋掉老鼠的屍臭,一邊用手拉著老鼠外露的尾巴,用力拔出卡得緊緊的老鼠屍體的那瞬間,卑微役男尚未意識到:自己就像是已經鑽進死胡同的老鼠,無法前進,也看不到出口;而三個惡人正準備用言語與心機所製造出來的恐懼,慢慢地淹死卑微役男。

「學弟,來吃涼拌螺肉了。」娼癇學長的聲音一下子把卑微役男拉回悽慘的現實。原來肖哥醫生已經準備好了令娼癇學長興奮無比的海鮮佳餚,也買了五、六罐啤酒。

卑微役男毫不起勁地塞了兩塊螺肉,喝了一罐啤酒。醫療所的成員杯盤狼藉一陣後,卑微役男看看錶,已經十點半了,總算要回宿舍了。

「很好,又被這個人搞得一個寶貴晚上就這麼不見了。」卑微役男邊洗澡邊這麼想著。

過兩天,終於輪到娼癇學長的十天返鄉休假。在早上七點半多的碼頭,準備坐第一班船去大島搭飛機的娼癇學長,難得展露一絲人性,說:「學弟,再三天主管就要回來了,你要單獨面對他,好好加油吧!遇到什麼問題再跟我說。」

一個惡人要暫時離開十天,黑暗大魔頭主管又還沒回來,卑微役男感到非常高興。但卑微役男萬萬無法預知的是,黑暗大魔頭主管正聚集著最陰險的黑暗,準備淹沒卑微役男……。



以上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2008年10月31日 星期五

小說創作──《島上》:第二章──學長與學弟

手機鬧鈴固定在早上七點響起,卑微役男其實很不想起床面對外頭的一切,但卑微役男卻像轉緊發條的玩具,機械般地一如往常梳洗一番,穿上卡其色制服和深藍色西裝褲,套上皮帶和皮鞋,打開房門,往房門左前方只有十幾步距離遠的旅客諮詢站走去。

偏遠島上的五月是霧季,這天早上和昨天一樣起了霧,四面八方的霧氣把方圓五十公尺漆上一層死白。緩慢擾動的霧讓卑微役男有點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但卑微役男依舊清楚地想著一件事:「就算真的是在夢裡好了,進去旅客諮詢站辦公室的第一件事,還是幫自己和三個惡人打卡簽到。」

卑微役男在七點二十幾分登入櫃臺公用電腦桌機裡的打卡系統,先打了自己的上班卡,再去旅客諮詢站後面的三間客房和電視房裡打開除濕機,然後穿過旅客諮詢站,打開外面展覽房的門,把停在裡面的摩托車牽到旅客諮詢站大門外的空地上。卑微役男在做這些瑣碎小事的空檔,腦袋裡記著娼癇學長和約聘嘍囉交代的「打卡鐵則」:「你來這邊,早上在八點前要幫我們打好上班卡。記得,每個人的上班卡時間都要間隔個三、四分鐘以上;如果你在同一時間幫所有人打卡,本部監控打卡系統的人會懷疑是不是同一個人打的。還有,這件事不能說出去,只要我們自己知道就好。」所以,卑微役男依序又打了黑暗大魔頭主管、娼癇學長與約聘嘍囉的上班卡。

卑微役男再翻開「工作日誌」,簽上自己的名字後,把昨天來站參觀的旅客人數乘以二,登記在日誌上。卑微役男不懂這種無聊的造假到底有何意義,不過這當然也是約聘嘍囉吩咐的。

做完這些例行的「上班前」程序,根本還不到上班時間開始的八點。


卑微役男打開家裡寄來的餅乾,一片片放進嘴裡,早餐飲料則是連續喝了三十幾個早上的「一百包便宜即沖紅茶包」所泡出的無味咖啡色茶水。偏遠島上只有一間早餐店,光是一個蛋餅就要四十五圓,這麼高的單價實在是讓想趁當兵時存點錢的卑微役男花不下去,所以卑微役男只好每天早上吃著口味不同的餅乾。

卑微役男吃完好像供給機器能源的石油一般、早就食之無味的早餐,重複另一項三十幾天以來不斷上演的動作:用公用桌機看著網路上每天更新的某個英文電子報的網站。

其實,想再考一次國家考試的卑微役男在還沒來到偏遠島之前,抱持著「上班時間在櫃臺應該也能看書吧」這樣的痴心妄想,但事實後來證明卑微役男錯了。負責旅客諮詢站業務的員工雖然總共也才七個人-卑微役男、娼癇學長、約聘嘍囉、黑暗大魔頭主管、清掃阿姨阿鵝和阿鸚,以及阿侮(那個沒在打掃的清潔公司老闆兼村長)-但除了卑微役男,其他六個人在辦公室的時候,常不斷講著充斥別人八卦的各種話題。卑微役男需要持續的專注才能思考、理解、吸收和記憶考申論題會用到的複雜的各科理論,不停的對話聲卻經常打斷無法一心二用的卑微役男的思緒;再加上不定時出現的旅客,坐在開放性櫃臺的卑微役男根本不能好好地專心看教科書。

後來卑微役男索性不在辦公室裡看書了,而是選擇只需較少注意力的方式來準備考試:利用白天上班的時間來閱讀電子報,記記時事和英文單字。卑微役男知道自己算幸運了──服役期間還有時間可以看書,已不能強求什麼了。「還好有網路,不然一、兩個星期才用小白船送來一個多星期份的中文報紙,是要叫我怎麼準備『國際情勢』和『英文時事』那兩科咧?唉……,幸好黑暗大魔頭主管還有點人性,答應給我一個人一間房間準備國家考試,下班後才有自己的空間可以看書……。」

約聘嘍囉在八點半多才來上班,比平常早了一些,但她還是像往常一樣,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旅客諮詢站旁邊的田地施肥和澆水。黑暗大魔頭主管又是整個上午都沒出來,只待在房間裡。娼癇學長也是老樣子,在九點多才拿著他的筆記型電腦,制服下擺外露、穿著牛仔褲和球鞋、晃動著上半身走進辦公室。總是伴隨著他肥胖身軀出現的奇怪香水味,讓卑微役男覺得噁心。

他去弄了碗乾泡麵當早餐,吃完後坐在櫃臺上,邊打開筆電邊說:「學弟,不要看書了!打電動啦!」

卑微役男知道娼癇學長從房間裡出來,代表他的小型無線基地台已經放在窗口,這樣卑微役男就可以暫時不必用公用桌機上網,也拿出從家裡帶過來、已存檔幾十篇新聞文字檔的筆電,說:「不行啦!考試快到了!」

娼癇學長一定要每次開這麼一句玩笑才爽:「不管啦!我強迫你打!叫你打就給我打!」卑微役男像個白癡似的再度笑答:「不行啦!」

「緬馬國遭到颶風重創,連綿不斷的大雨使得首都持續淹水。官方公佈的死亡人數高達十萬人,人權團體則估計,實際的死亡人數可能還要比官方統計數字高出三萬人。災區積水不退,許多屍體漂浮在水面上,散發惡臭,導致災區衛生條件堪憂,可能引發傳染病,造成更多人死亡。許多人道救援組織試圖帶著乾淨的水和食物進入緬馬國進行援助,卻遭到軍政府再次的阻擋……。」卑微役男用無線網路看著這則國際新聞,想著:「人的生命實在是太脆弱了……。這條新聞和阿美力加國的總統初選,一定會出現在考題裡吧!」

突然,旅客諮詢站的大門打開了。原來是兩個難得出現的正妹進來參觀。霧原來早散去了,天空依然是陰陰的。

娼癇學長闔上閃動著遊戲畫面的筆電螢幕,把從電腦音響裡傳出來的那幾十首重複演唱的流行歌曲的聲音關小;卑微役男也蓋上了電腦螢幕,猜想著娼癇學長接下來的舉動。

果然,娼癇學長的眉角開始上揚,因為長期抽煙而顯得有點死黑的膚色漸漸泛白,然後變成蕃茄壞掉般的暗紅色,可能是性興奮讓他全身都充血了吧!他曾對卑微役男說:「等你這邊的工作都上手了,剩下的就是接待旅客了。反正只要你看不順眼的旅客或是白癡阿兵哥來參觀,你就不用鳥他們。但是,有正妹來的話,就主動和她們聊聊天啊。畢竟這邊的生活也夠悶了……。」

不過,娼癇學長當然不會把和正妹聊天的機會讓給學弟,他一定會比卑微役男早一步行動的。娼癇學長每次和正妹聊天時,雖還不至於滴出垂涎的口水,但那充滿淫笑的表情總讓卑微役男覺得娼癇學長的性器好像正被她們愛撫著一樣。

卑微役男看著娼癇學長可笑的說話動作,腦海裡卻響起了昨天晚上被風送進房間外的海潮聲:那個只距離旅客諮詢站三百多公尺的海邊,每晚像巨獸的心跳一般規律鼓動著的浪潮聲音。一波一波、滾動著數萬顆沙子和石頭、撞破數億個白色氣泡所發出的海潮聲,把卑微役男眼前的畫面沖刷成抵達偏遠島的第二天。

那天,偏遠島上飄著冷冷的細雨,娼癇學長騎機車載著卑微役男,去認識島上每個景點。他邊騎,邊迎著風用狂妄的語氣大聲說著:「這島上,沒有人比我老了啦!」

卑微役男在後座彎眉苦笑。卑微役男當然知道,娼癇學長的意思不是指他在偏遠島上的年紀最大,畢竟他也才大卑微役男兩歲;而是指在全島的現役「其他役役男」中,他是梯數最少、資歷最久、最大尾的一個。

娼癇學長似乎企圖藉此宣言來突顯他和卑微役男「學長與學弟」的高下隸屬關係。他好像認為自己是一國之君、全島的王,揮舞著象徵至高無上權力的權杖,只要一聲令下,所有的其他役役男都得向他磕頭。

那時坐在機車上的卑微役男還不知道:娼癇學長也認為他自己是準備料理食材的大廚,卑微役男則是砧板上還在呼吸的魚,等著被他刮鱗剖肚。

卑微役男的回憶突然間又拉到了來偏遠島剛好滿一星期的那天晚上。在電視房裡,卑微役男和娼癇學長邊看電視邊用晚餐。娼癇學長像個餓鬼把難吃至極的軍伙扒個精光,翹起二郎腿,直接在電視房裡點起香菸,向天花板吐了一道長長的白煙,用輕蔑的口吻問道:「你猜我做過幾種工作?」他似乎認為卑微役男是個只會讀書的笨蛋。

「農夫?」
「以前我有一陣子都在親戚家幫忙種田。不就翻土、播種、施肥,那還不簡單?」

「開船的?」
「在這個地方都坐過那麼多次小白船了,你認為開船會很難嗎?那個我一定學一下就會了。」

「你該不會做過牛郎吧?」
「那個我有在考慮。我很想當AV男優。我不只當過帶國高中生畢業旅行的領隊,還做過酒店外場的保鏢。為了生存,幾乎什麼工作都做過了。」

「我不像你做過那麼多工作。不過,以前在大學我也是有打過工。我當過餐廳服務生、電話訪問員、『急得保美語』的代課老師,還有英文家教。其他時間大概都在唸書和打球吧!」卑微役男笑著說。

「所以我說,你們讀書人腦袋真的都很死。」娼癇學長似乎對會讀書的人忍很久了。

「那也不是腦袋死不死吧!只是我們的生活經驗不同、關注的東西也不同罷了……。」卑微役男不知該說什麼,只能如此回答。

「好,停止!不要再說了!有些事情再說下去,只會把場面搞得很難看。」娼癇學長莫名其妙地突然想終止這個他先挑起的話題。

「這只是閒聊而已吧!大家聊聊天有什麼不好呢?」卑微役男其實早知道先前的回答已經挑戰到了娼癇學長的核心信念,有點惹惱了他;但卑微役男只是想多了解學長一點,所以又不知好歹地說了這句話。

娼癇學長馬上把眉頭擠到不能再皺,爆怒道:「我剛剛不是叫你不要再說了嗎?你他媽的我好歹也是大你五梯的學長,給我放尊重點!不要我說一句你就給我頂一句!」

卑微役男對娼癇學長突如其來的怒氣感到錯愕,說:「學長,我沒有不尊重你的意思,我剛剛只是想和你對話而已……。」

「幹林娘!不是叫你不要再說了嗎?」娼癇學長突然站起身來,又大聲說:「不要以為我對你好,你就可以騎到我頭上!小心我讓你日子變得很難過!」說完,娼癇學長奪門而出,留下滿臉困惑和有點被嚇到的卑微役男。

卑微役男洗著自己和學長的碗筷,想著:「幹!到底是哪裡讓他不爽了?為什麼他要把我的意思曲解成不尊重他呢?唉......。」

卑微役男回到那時還未和娼癇學長分居的房間,想了又想,決定等會兒還是放下身段,向娼癇學長道個歉。原因不在於卑微役男是他的學弟,也不在於卑微役男認為自己真的侵犯到他,而是卑微役男從學長剛剛的舉動,得出一個不得不令卑微役男採取低姿態的結論:「看樣子,學長對人的防衛心非常重。從他剛剛的言語和行為來看,他大概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難保他以後不會對他在島上認識的人說我壞話,我必須小心一點,不然我接下來一年在這個『封閉的偏遠島系統』裡就很難生存了。我無法忤逆學長最充分的理由就是:他已經比我先在這封閉系統裡待了一段時間,掌握了所有的重要資訊和人際關係。他很可能用這些東西來打擊我。」

卑微役男生平第一次感受到這麼大的人際相處壓力。

娼癇學長在半小時後,臉色很臭地走了進來。卑微役男說:「學長,我為剛剛的事向你道歉。我一直把你當學長,從來沒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娼癇學長臉色不改,回答說:「今天的事就當作沒發生過。明天主管要回來了,皮要繃緊一點。明天是你們第一次見面,你就自我介紹一下,順便跟他說你要準備考試,所以想自己一個人一間房間。」

「嗯。好。」卑微役男鬆了一口氣地應道。


以上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2008年10月6日 星期一

小說創作──《島上》:第一章──遠道而來的菜鳥

卑微役男把腦袋裡的記憶時鐘撥回到尚未聽聞鑼先生故事的兩個月前──新進學弟還沒來、機八學長還沒退,而卑微役男來到這島上才一個月左右的某天晚上。

「發現目標,開始射擊!」「砰砰!」「砰砰!」「砰砰砰!」隨著擴音器傳出的渾厚口令,緊接而來的是好幾道劃破空氣、回音飄盪在夜空的機槍子彈發射聲。

槍聲距離卑微役男才一百多公尺,卑微役男卻沒有抱頭鼠竄。


其因在於:卑微役男知道外面的槍聲非關戰爭,而是島上的陸軍「下基地」後,幾乎每晚都會在旅客諮詢站附近的靶場進行的「夜間射擊」。那種不是出自電影院音響,而是回音飽滿、富有震撼力的真實槍聲,在卑微役男的房間前方此起彼落地響了一個多星期。

而卑微役男在夜裡的行為,對照外頭靶場上辛苦等待、預備與射擊的陸軍,形成了一幅反差極大的畫面──卑微役男正低著頭,在沒有大燈也沒有書桌、只有兩組低矮茶几和布製沙發的房間裡,啃著考試用書上的冷硬文字。

「《國際關係及國際組織》第七單元──軍事力量、軍備競賽與軍備管制:『信心建立措施』(Confidence-Building Measures, CBMs)是要將軍事意圖公開化,以減少因錯誤的了解或判斷,而產生意外的衝突事件。幹林娘!What the fuck is this?這會考嗎?念這個東西有沙小路用?」卑微役男在心裡幹著,也突然驚覺:「我怎麼會來到這麼荒謬的場合呢?外面的阿兵哥這麼操勞,我卻在房間裡坐著看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向來喜歡審視自身處境的卑微役男,開始分析造成如此場景的原因:「啊!是這樣的吧!此時此地的我,是歷史、制度、運氣與信念交織下的產物。」卑微役男想出了一組似乎正確的解答。

「首先是『歷史』:我國的政府在與對岸的左翼政黨內戰後,敗退到現在的小國。那時政府用高壓統治與維持一定的軍力,和對岸隔海對峙了三十幾年。後來,我國的經濟繁榮了、擁有不同意志的人掌權了、國際體系的結構轉變了、對岸和我國的緊張局勢緩和了、時代比較和平了,我國開始覺得兵源過多。」

「其次是『制度』:在兵源過多的情形下,我們國家除了裁軍與逐步縮短役期,也設計出陸海空三軍之外的『其他役制度』。政府修改了體位判定的標準,讓體位檢查結果未達國軍服役門檻、卻也不至於不能當兵的役男,在接受完基礎的軍事教育訓練後,下放到公家單位去服勤,讓我國役男的人力資源有良好的配置與運用。」

「第三個是『運氣』:我剛好出生在和平的時代。經濟起飛加上父母的努力,獲致了家庭經濟能力提升的果實,供養我一路長大,然後上了還算不錯的大學。而我的求學環境給予的知識,讓我對我國的兵役制度不至於傻呼呼地茫然無所知。到我今年要當兵時,『其他役制度』已行之有年;雖然我的體位判定結果是當國軍的料,但我考上的證照讓我多了另一項選擇-其他役制度中的其中一種役別-『促進旅遊役』。後來我還真的申請到了『促進旅遊役』。」

「最後是『信念』:教我兩年的國中導師有一句很棒的格言──讀書人要對社會有責任感。我認為當公務員是個能對社會直接盡責的好方式,所以我參加了國家考試。有信念的人不代表他必定能戰勝運氣,我落榜了。網路上的資訊以及與他人的談天告訴我:『其他役能讓役男有較多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我懷著『不服輸、想再考一次國考』的信念,步入了『其他役制度』。」

「最後的最後,應該還是歸咎於『運氣』:要不是網路科技這麼發達、要不是BBS的討論群組無奇不有、要不是『促進旅遊役的某位學長』在『其他役討論板』上PO了介紹『前線列島國家風景區』的文章、要不是我看到了那篇述說這個地點很適合準備考試的文章,我根本不會來到離家鄉如此遙遠的前線列島。」

卑微役男分析至此,覺得「歷史」、「制度」、「運氣」與「信念」,好比是幾個沈重的圖釘,在卑微役男的人生地圖上釘出了卑微役男曾走過的與即將走去的路徑。卑微役男也覺得自己彷彿是跳棋棋盤上的其中一個棋子,前後左右的阻礙和棋盤格子都一步步設定好了卑微役男即將前往的位置。卑微役男現在的處境,正是在體驗了某些人生經歷、並試著用理性去理解與歸納之後,在自己眼前上演的「極為荒謬的場景」──卑微役男搭飛機又搭船,來到前線列島中最荒涼的「偏遠島」;島上「並砰叫」的槍砲聲與急促口令聲的不遠處,卑微役男正屈身複習著令人生厭的學科知識。

「偏遠島」沒有卑微役男所熟悉的一切,離繁華和溫暖都很遙遠──島上沒有電影院、沒有書店、沒有便利商店自動門開啟的「叮咚」聲、沒有熙來攘往的人群、沒有閃爍的霓虹燈、沒有五花八門的商品與商店、沒有四處散佈的的小吃攤和夜市,也少有窩心的問候與溫暖的對話。

這時,一陣由遠而近的腳步聲打斷了卑微役男的思緒。卑微役男為了讓幾近密閉的房間通風,所以沒有關上房門,當然對門外的聲響聽得很清楚(還好房門外還有一道紗門,不至於讓太多蚊子跑進來。這樣卑微役男念到無聊的時候,也可以望望只有幾盞路燈的外頭,稍微放鬆一下忙碌的腦袋)。駐足在卑微役男房門口的,是一個身高一百八十多公分、體重一百多公斤的身影,那是卑微役男在偏遠島上不快樂的主要源頭之一,也是令卑微役男痛恨到極點的同事──機八至極的「娼癇學長」。

娼癇學長一如往常地在電視房看完電視後,走回他自己的房間(卑微役男房間的隔壁)。他站在卑微役男房間的紗門外,照例說了幾句譏笑卑微役男的話:「學弟,是在低頭思故鄉?還是在低頭打手槍?」

卑微役男苦笑道:「在看書啦!打什麼手槍!」

娼癇學長每次說的內容都一樣:「不要看書了,打電動啦!」

卑微役男還是只能苦笑:「不行啦!你知道我沒在打電動的,而且考試再兩個月就到了……。對了,學長,我可以跟你要你房間的書桌嗎?」

娼癇學長答道:「我要放東西啦!你很急是不是?等我返鄉放假完再給你。」

卑微役男很清楚,娼癇學長所謂的「放東西」,僅僅只是在那張唯一的書桌上擺放他的香菸、零食與幾件臭衣服;而這些東西,在他的房間裡明明還有其他空間可以放置,他卻死都不整理一下。也就是說,娼癇學長根本沒在利用那個書桌的真正價值,他只是不想讓卑微役男得到書桌而已,因為他不想讓卑微役男能更舒適地準備考試。卑微役男更清楚:「在學長退伍之前,我可能都拿不到書桌了。幹!用這麼矮的茶几看書和寫字,真的很不舒服!」

但卑微役男終究不能力爭書桌,因為卑微役男除了早已被學長吃得死死的之外,卑微役男還有「無法忤逆學長的理由」。其中一項不夠充分的理由就是──卑微役男是偏遠島上的旅客諮詢站裡資歷最淺的傢伙,也就是「最菜的菜鳥」。

卑微役男在念了三個多小時的書之後,疲累地上床睡覺。卑微役男知道,隔天早上醒來,又得面對旅客諮詢站裡的三個惡人──娼癇學長、約聘嘍囉,以及黑暗大魔頭主管。

早上,卑微役男永遠是最早到旅客諮詢站的那個,因為卑微役男還得幫三個惡人打卡簽到。有了卑微役男這個菜鳥,這些惡人的日子就可以過得爽一點:他們多晚上班都沒關係,反正有個菜鳥會幫忙打卡。



以上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2008年9月26日 星期五

小說創作──《島上》:序章──時代的玩笑

卑微役男和剛來不到兩星期的新進學弟,有點不敢置信地盯著桌上的酒瓶。卑微役男心想:「靠邀!來到這荒島五個月,這是第二次被ㄠ喝酒了,而且還是跟第一次見面的人喝酒,幹!我真的很不喜歡這種喝酒方式。」

看著眼前四十好幾的鑼先生把酒倒滿每個塑膠杯,卑微役男心裡盤算著:「要小心!搞不好這個鑼先生是『黑暗大魔頭主管』在自己返鄉放假回去爽時,安排來測試我和學弟的陷阱。想逼我酒後吐真言,再回去向黑暗大魔頭打小報告是吧?林阿罵!」卑微役男自從歷經服役單位的黑暗大魔頭主管和機八學長(還好他已經退伍離開了)的試煉後,開始對這個單位所發生的一切存疑。在那種折磨人心的環境下,卑微役男疑神疑鬼是為了保護自己。

卑微役男說:「不好意思,明天我們還要早起上班,不能喝太多,淺嚐就好。」

鑼先生笑說:「唉呀!別客氣!這是當地有名的老酒,用糯米釀的,喝吧!來,這碗魯味是我請你們的,盡量吃!」


鑼先生率先豪爽地乾了一杯,他眼旁的魚尾紋變得更深了。「我是另一座島的旅客諮詢站主管的朋友啦!二十幾年前我在這座島上當兵,退伍後就再也沒來過這了。這次回來看看,懷念一下,順便給我兒子機會教育,就先借住你們這裡一晚。」

長輩先乾,卑微役男豈有不喝的道理。卑微役男喝了一口,說:「這感覺沒比陳高烈,可是味道比較重,而且喝下去後肚子也比較燒。」

鑼先生才喝第一杯,臉就有點紅了。他說:「以前喔,我在這當兵的時候,都是喝這個老酒的。那個時候我當排長,連長常跟我說:『那些阿兵哥要喝酒,就讓他們喝啊。反正他們在這個島上也沒什麼娛樂,喝酒會讓他們暫時忘掉煩惱,喝醉了就去睡,這樣日子也過比較快。』而且喔,我們冬天幾乎天天在喝這個老酒,可以暖身。」

舊地重遊,加上熟悉的酒味,一下子就挖出了鑼先生深埋已久的感觸。後來他的話好一陣子沒停下來。

「二十幾年以前,根本沒什麼載遊客的小白船可以搭。我們要到這座島,可是要坐那種『開口笑』的登陸艇,然後以搶灘的方式上岸。到了這座島後,足足一年,我們都沒回過家。一年之後要放假回家,也得等剛好有補給船過來這邊,我們才可以搭補給船,去大島搭輪船返鄉。錯過那班補給船,也不知道下一班要等多久……。」

「你知道,那個時候哪有什麼手機!我們要跟家人或女朋友聯絡,一定得寫信。所以那段時間我的文筆變得很好,因為都在寫信啊!那時交通也沒現在發達,光是信件送到對方手中,就要一兩個星期;對方回信再送過來,也要一兩個星期。這樣一來一往,可能一個月就過去了。」

「然後,好多人的女朋友都跑了。其實在那個時代,只要你抽中外島籤,就要有女朋友隨時會不見的心裡準備。畢竟在這個島上,一待就是一年超過,女朋友沒跑,真的是你的福氣啦!很多人在女友跑掉後,少了重要的心靈寄託,想不開就自殺了。那個時候,真的好多人在這裡自殺。發瘋的人也不少。」

「所以,當時這座島上生意最好的是妓院。沒有女友,有暫時的溫柔鄉,你根本不會想那麼多,就去爽一下有什麼關係?」

「現在是晚上,你看外面雖然有路燈,不過還是很黑對吧?在我當兵那時候,還是備戰時期,晚上一盞燈都不能開,還有宵禁。我記得有一次晚上站哨,突然很想抽煙,正要點煙時,長官看到趕快制止我:『你瘋啦?晚上在室外點煙,你不怕對岸看到你這點亮光就把砲彈打過來嗎?』」

「晚上一點燈都沒有,天上的星星好多、月亮好亮。海面上常會有一排亮光,好像海上長城。那是對岸的漁船在晚上出來捕魚,整座島感覺被包圍了起來,滿壯觀的。」

「二十幾年前,真的還有水鬼摸上岸。我那時就有在岸邊的一整個班,在睡夢中被水鬼摸走了,真的很恐怖!聽說那個班的班長,被割喉之後沒有馬上死,他在自己的鮮血中爬了兩、三公尺,想趕快電告長官,但他才拿起話筒,就掛了。」

「島上的燈塔有去過吧?那時燈塔旁邊還有一個燈塔連,以前我們還得去燈塔附近留守。厚!如果是冬天去燈塔留守,真的冷得很痛苦!東北季風很大,大到你和弟兄明明只相距一公尺,卻要大聲喊叫,對方才勉強聽得見。」

「不過,因為燈塔是有名的歷史古蹟,要進去參觀也是要看運氣。有一次我和我的好友終於有機會進去看看。但是,即使以後再有機會進去燈塔裡面,我也不想進去了。因為,隔天我親眼看著那位好友被槍斃。想到這段往事,我真的笑不出來……。」

「你知道旅客諮詢站外面那座靶場兼教練場,還有另一個功用嗎?就是兼作『刑場』。以前只要違反軍法,判決都很快,處罰也很重。很多人都是在教練場被槍決的。而且,槍決一定要找一些阿兵哥或當地居民來圍觀,讓他們知道違反軍法的嚴重性。你在這邊晚上一個人會不會怕?刑場離你們這裡也才一百多公尺而已……。」

鑼先生的「當兵往事」講完,已是一個多小時和兩瓶酒過去了。卑微役男喝了三、四杯老酒,還好沒醉。卑微役男很肯定一件事:鑼先生真的是來緬懷的,不是黑暗大魔頭主管設下的陷阱。

「這些酒瓶我們明天帶走,放在這邊讓你們的約聘小姐看到了,也不好吧?」看來鑼先生的腦袋清醒得很。

收拾過後,他的感觸還沒緩解。他在屋外點了根煙,說:「現在想想,以前我管的那些阿兵哥實在太可憐了。來到這種地方當兵,真的不是人幹的。我叔公也曾在這當過兵。我之前跟他說我在這裡當兵,他聽了什麼都沒說,眼淚卻一直流。」

「結果二十幾年後,我回到這裡,這個前線戰地竟然變成了觀光景點,有了柏油路、景點指標、還有旅客諮詢站……。以前光這座島的阿兵哥就有兩千多人,現在這裡竟然只剩兩個連,我真的感觸很深。以前我們所承受的那些算什麼呢?以前我們在備戰時期所支撐的一切又有什麼意義呢?那時死了那麼多人,現在又有誰還記得他們呢?」卑微役男第一次看到一個中年男子的眼中有那麼多的無奈與感傷。

卑微役男開口說了:「反正死的是別人的兒子,不是那些掌權者的。掌權者只要捏造了一個虛妄的政治口號與理想,讓人民癡癡地投入精力與生命去追尋,他就可以專心在豪宅裡繼續搜刮私人利益。以前是什麼『反攻復國』,不久前是什麼『本土意識』,都是在放屁!他們眼裡大概只有無止盡的利益,哪來的國家?別人的兒子永遠死不完,讓那些命賤老百姓的子孫去前線維護主權和國家就好。而現在,昔日在對岸的敵人,變成了我們寄予經濟發展厚望的金主。唉……。」

鑼先生很簡短地回答:「所以說,每個時代都開了人民很大的玩笑。」

「不過,來這個地方看看也不錯。以後你會慶幸在你的人生歷程中,多了這段別人沒有的經歷。真的,出來看看是好的。」鑼先生語重心長地說。

卑微役男笑答:「謝謝你的安慰,早點休息吧!」

鑼先生緬懷的舊時代,雖然還複寫在國高中生的教科書和考題上,但某種程度上早已漸漸被人遺忘。因為在和平的新時代出生的人們,沒經歷過舊時代;活過慌亂的舊時代的人們,或凋零,或越來越少述說那時的故事。所以,愈來愈少人記得舊時代。

舊時代悄悄落幕,新時代卻早已上演。但是關於每個時代、每個地方,用權力和意識型態對人們所開的玩笑,卻從來沒有停止複製過。

卑微役男開始回想他在這座島上經歷的種種,以及他在這座島上被開的玩笑……。



以上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小說創作──《島上》:作者序


有一天,我做了一個奇特的夢。


一個陌生男子突然走入我的房間,他的臉上看來沒有惡意,所以我沒做任何防備。

他打開他的黑色公事包,從一疊資料夾中抽出一張紙,放在我的書桌上,開口說:「我是『命運雜誌』的編輯,這張紙上列了一些寫作題材,我希望你把這些題材全部融合在一部小說裡。」

我用極端懷疑的眼神看著他:「你的意思是,要我寫一部小說?」

他答道:「對!看看這張紙上有些什麼:一個和大多數人的日常經驗有著顯著落差的場景、一段歷史、一場權力的運作與複製、一個可笑的當兵制度、一個公務機關、幾個懷抱著惡意的惡人、一節暗潮洶湧的命運安排,以及一個碰觸到上述這些經驗而導致其某部分價值觀與世界觀瓦解與重組的獨立生命。讓我們看看這個獨立生命會被扭曲成什麼樣子。」

我感到有點興趣,可是卻依然懷疑,問了:「可是,我只有在國高中時期寫了幾篇見不得人的小說,不是什麼有名的寫作者,你確定要我寫嗎?」

他很斬釘截鐵地說:「命運不需要任何理由,『命運雜誌』的運作也不需要。你就寫寫看吧!不過,我不期待這是部趣味盎然的作品,而我也不希望這些寫作題材會拼湊出一個美滿的故事。」

我笑著說:「You are the man.(你是老大)」但其實我心裡想著:「反正寫的人是我吧。你不滿意,大不了就不採用,我貼在我的部落格自己爽就好。」

後來,我醒了。開始創作這部小說。



阿貴
2008年9月於莒光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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