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6日 星期一

小說創作──《島上》:第一章──遠道而來的菜鳥

卑微役男把腦袋裡的記憶時鐘撥回到尚未聽聞鑼先生故事的兩個月前──新進學弟還沒來、機八學長還沒退,而卑微役男來到這島上才一個月左右的某天晚上。

「發現目標,開始射擊!」「砰砰!」「砰砰!」「砰砰砰!」隨著擴音器傳出的渾厚口令,緊接而來的是好幾道劃破空氣、回音飄盪在夜空的機槍子彈發射聲。

槍聲距離卑微役男才一百多公尺,卑微役男卻沒有抱頭鼠竄。


其因在於:卑微役男知道外面的槍聲非關戰爭,而是島上的陸軍「下基地」後,幾乎每晚都會在旅客諮詢站附近的靶場進行的「夜間射擊」。那種不是出自電影院音響,而是回音飽滿、富有震撼力的真實槍聲,在卑微役男的房間前方此起彼落地響了一個多星期。

而卑微役男在夜裡的行為,對照外頭靶場上辛苦等待、預備與射擊的陸軍,形成了一幅反差極大的畫面──卑微役男正低著頭,在沒有大燈也沒有書桌、只有兩組低矮茶几和布製沙發的房間裡,啃著考試用書上的冷硬文字。

「《國際關係及國際組織》第七單元──軍事力量、軍備競賽與軍備管制:『信心建立措施』(Confidence-Building Measures, CBMs)是要將軍事意圖公開化,以減少因錯誤的了解或判斷,而產生意外的衝突事件。幹林娘!What the fuck is this?這會考嗎?念這個東西有沙小路用?」卑微役男在心裡幹著,也突然驚覺:「我怎麼會來到這麼荒謬的場合呢?外面的阿兵哥這麼操勞,我卻在房間裡坐著看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向來喜歡審視自身處境的卑微役男,開始分析造成如此場景的原因:「啊!是這樣的吧!此時此地的我,是歷史、制度、運氣與信念交織下的產物。」卑微役男想出了一組似乎正確的解答。

「首先是『歷史』:我國的政府在與對岸的左翼政黨內戰後,敗退到現在的小國。那時政府用高壓統治與維持一定的軍力,和對岸隔海對峙了三十幾年。後來,我國的經濟繁榮了、擁有不同意志的人掌權了、國際體系的結構轉變了、對岸和我國的緊張局勢緩和了、時代比較和平了,我國開始覺得兵源過多。」

「其次是『制度』:在兵源過多的情形下,我們國家除了裁軍與逐步縮短役期,也設計出陸海空三軍之外的『其他役制度』。政府修改了體位判定的標準,讓體位檢查結果未達國軍服役門檻、卻也不至於不能當兵的役男,在接受完基礎的軍事教育訓練後,下放到公家單位去服勤,讓我國役男的人力資源有良好的配置與運用。」

「第三個是『運氣』:我剛好出生在和平的時代。經濟起飛加上父母的努力,獲致了家庭經濟能力提升的果實,供養我一路長大,然後上了還算不錯的大學。而我的求學環境給予的知識,讓我對我國的兵役制度不至於傻呼呼地茫然無所知。到我今年要當兵時,『其他役制度』已行之有年;雖然我的體位判定結果是當國軍的料,但我考上的證照讓我多了另一項選擇-其他役制度中的其中一種役別-『促進旅遊役』。後來我還真的申請到了『促進旅遊役』。」

「最後是『信念』:教我兩年的國中導師有一句很棒的格言──讀書人要對社會有責任感。我認為當公務員是個能對社會直接盡責的好方式,所以我參加了國家考試。有信念的人不代表他必定能戰勝運氣,我落榜了。網路上的資訊以及與他人的談天告訴我:『其他役能讓役男有較多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我懷著『不服輸、想再考一次國考』的信念,步入了『其他役制度』。」

「最後的最後,應該還是歸咎於『運氣』:要不是網路科技這麼發達、要不是BBS的討論群組無奇不有、要不是『促進旅遊役的某位學長』在『其他役討論板』上PO了介紹『前線列島國家風景區』的文章、要不是我看到了那篇述說這個地點很適合準備考試的文章,我根本不會來到離家鄉如此遙遠的前線列島。」

卑微役男分析至此,覺得「歷史」、「制度」、「運氣」與「信念」,好比是幾個沈重的圖釘,在卑微役男的人生地圖上釘出了卑微役男曾走過的與即將走去的路徑。卑微役男也覺得自己彷彿是跳棋棋盤上的其中一個棋子,前後左右的阻礙和棋盤格子都一步步設定好了卑微役男即將前往的位置。卑微役男現在的處境,正是在體驗了某些人生經歷、並試著用理性去理解與歸納之後,在自己眼前上演的「極為荒謬的場景」──卑微役男搭飛機又搭船,來到前線列島中最荒涼的「偏遠島」;島上「並砰叫」的槍砲聲與急促口令聲的不遠處,卑微役男正屈身複習著令人生厭的學科知識。

「偏遠島」沒有卑微役男所熟悉的一切,離繁華和溫暖都很遙遠──島上沒有電影院、沒有書店、沒有便利商店自動門開啟的「叮咚」聲、沒有熙來攘往的人群、沒有閃爍的霓虹燈、沒有五花八門的商品與商店、沒有四處散佈的的小吃攤和夜市,也少有窩心的問候與溫暖的對話。

這時,一陣由遠而近的腳步聲打斷了卑微役男的思緒。卑微役男為了讓幾近密閉的房間通風,所以沒有關上房門,當然對門外的聲響聽得很清楚(還好房門外還有一道紗門,不至於讓太多蚊子跑進來。這樣卑微役男念到無聊的時候,也可以望望只有幾盞路燈的外頭,稍微放鬆一下忙碌的腦袋)。駐足在卑微役男房門口的,是一個身高一百八十多公分、體重一百多公斤的身影,那是卑微役男在偏遠島上不快樂的主要源頭之一,也是令卑微役男痛恨到極點的同事──機八至極的「娼癇學長」。

娼癇學長一如往常地在電視房看完電視後,走回他自己的房間(卑微役男房間的隔壁)。他站在卑微役男房間的紗門外,照例說了幾句譏笑卑微役男的話:「學弟,是在低頭思故鄉?還是在低頭打手槍?」

卑微役男苦笑道:「在看書啦!打什麼手槍!」

娼癇學長每次說的內容都一樣:「不要看書了,打電動啦!」

卑微役男還是只能苦笑:「不行啦!你知道我沒在打電動的,而且考試再兩個月就到了……。對了,學長,我可以跟你要你房間的書桌嗎?」

娼癇學長答道:「我要放東西啦!你很急是不是?等我返鄉放假完再給你。」

卑微役男很清楚,娼癇學長所謂的「放東西」,僅僅只是在那張唯一的書桌上擺放他的香菸、零食與幾件臭衣服;而這些東西,在他的房間裡明明還有其他空間可以放置,他卻死都不整理一下。也就是說,娼癇學長根本沒在利用那個書桌的真正價值,他只是不想讓卑微役男得到書桌而已,因為他不想讓卑微役男能更舒適地準備考試。卑微役男更清楚:「在學長退伍之前,我可能都拿不到書桌了。幹!用這麼矮的茶几看書和寫字,真的很不舒服!」

但卑微役男終究不能力爭書桌,因為卑微役男除了早已被學長吃得死死的之外,卑微役男還有「無法忤逆學長的理由」。其中一項不夠充分的理由就是──卑微役男是偏遠島上的旅客諮詢站裡資歷最淺的傢伙,也就是「最菜的菜鳥」。

卑微役男在念了三個多小時的書之後,疲累地上床睡覺。卑微役男知道,隔天早上醒來,又得面對旅客諮詢站裡的三個惡人──娼癇學長、約聘嘍囉,以及黑暗大魔頭主管。

早上,卑微役男永遠是最早到旅客諮詢站的那個,因為卑微役男還得幫三個惡人打卡簽到。有了卑微役男這個菜鳥,這些惡人的日子就可以過得爽一點:他們多晚上班都沒關係,反正有個菜鳥會幫忙打卡。



以上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2008年9月26日 星期五

小說創作──《島上》:序章──時代的玩笑

卑微役男和剛來不到兩星期的新進學弟,有點不敢置信地盯著桌上的酒瓶。卑微役男心想:「靠邀!來到這荒島五個月,這是第二次被ㄠ喝酒了,而且還是跟第一次見面的人喝酒,幹!我真的很不喜歡這種喝酒方式。」

看著眼前四十好幾的鑼先生把酒倒滿每個塑膠杯,卑微役男心裡盤算著:「要小心!搞不好這個鑼先生是『黑暗大魔頭主管』在自己返鄉放假回去爽時,安排來測試我和學弟的陷阱。想逼我酒後吐真言,再回去向黑暗大魔頭打小報告是吧?林阿罵!」卑微役男自從歷經服役單位的黑暗大魔頭主管和機八學長(還好他已經退伍離開了)的試煉後,開始對這個單位所發生的一切存疑。在那種折磨人心的環境下,卑微役男疑神疑鬼是為了保護自己。

卑微役男說:「不好意思,明天我們還要早起上班,不能喝太多,淺嚐就好。」

鑼先生笑說:「唉呀!別客氣!這是當地有名的老酒,用糯米釀的,喝吧!來,這碗魯味是我請你們的,盡量吃!」


鑼先生率先豪爽地乾了一杯,他眼旁的魚尾紋變得更深了。「我是另一座島的旅客諮詢站主管的朋友啦!二十幾年前我在這座島上當兵,退伍後就再也沒來過這了。這次回來看看,懷念一下,順便給我兒子機會教育,就先借住你們這裡一晚。」

長輩先乾,卑微役男豈有不喝的道理。卑微役男喝了一口,說:「這感覺沒比陳高烈,可是味道比較重,而且喝下去後肚子也比較燒。」

鑼先生才喝第一杯,臉就有點紅了。他說:「以前喔,我在這當兵的時候,都是喝這個老酒的。那個時候我當排長,連長常跟我說:『那些阿兵哥要喝酒,就讓他們喝啊。反正他們在這個島上也沒什麼娛樂,喝酒會讓他們暫時忘掉煩惱,喝醉了就去睡,這樣日子也過比較快。』而且喔,我們冬天幾乎天天在喝這個老酒,可以暖身。」

舊地重遊,加上熟悉的酒味,一下子就挖出了鑼先生深埋已久的感觸。後來他的話好一陣子沒停下來。

「二十幾年以前,根本沒什麼載遊客的小白船可以搭。我們要到這座島,可是要坐那種『開口笑』的登陸艇,然後以搶灘的方式上岸。到了這座島後,足足一年,我們都沒回過家。一年之後要放假回家,也得等剛好有補給船過來這邊,我們才可以搭補給船,去大島搭輪船返鄉。錯過那班補給船,也不知道下一班要等多久……。」

「你知道,那個時候哪有什麼手機!我們要跟家人或女朋友聯絡,一定得寫信。所以那段時間我的文筆變得很好,因為都在寫信啊!那時交通也沒現在發達,光是信件送到對方手中,就要一兩個星期;對方回信再送過來,也要一兩個星期。這樣一來一往,可能一個月就過去了。」

「然後,好多人的女朋友都跑了。其實在那個時代,只要你抽中外島籤,就要有女朋友隨時會不見的心裡準備。畢竟在這個島上,一待就是一年超過,女朋友沒跑,真的是你的福氣啦!很多人在女友跑掉後,少了重要的心靈寄託,想不開就自殺了。那個時候,真的好多人在這裡自殺。發瘋的人也不少。」

「所以,當時這座島上生意最好的是妓院。沒有女友,有暫時的溫柔鄉,你根本不會想那麼多,就去爽一下有什麼關係?」

「現在是晚上,你看外面雖然有路燈,不過還是很黑對吧?在我當兵那時候,還是備戰時期,晚上一盞燈都不能開,還有宵禁。我記得有一次晚上站哨,突然很想抽煙,正要點煙時,長官看到趕快制止我:『你瘋啦?晚上在室外點煙,你不怕對岸看到你這點亮光就把砲彈打過來嗎?』」

「晚上一點燈都沒有,天上的星星好多、月亮好亮。海面上常會有一排亮光,好像海上長城。那是對岸的漁船在晚上出來捕魚,整座島感覺被包圍了起來,滿壯觀的。」

「二十幾年前,真的還有水鬼摸上岸。我那時就有在岸邊的一整個班,在睡夢中被水鬼摸走了,真的很恐怖!聽說那個班的班長,被割喉之後沒有馬上死,他在自己的鮮血中爬了兩、三公尺,想趕快電告長官,但他才拿起話筒,就掛了。」

「島上的燈塔有去過吧?那時燈塔旁邊還有一個燈塔連,以前我們還得去燈塔附近留守。厚!如果是冬天去燈塔留守,真的冷得很痛苦!東北季風很大,大到你和弟兄明明只相距一公尺,卻要大聲喊叫,對方才勉強聽得見。」

「不過,因為燈塔是有名的歷史古蹟,要進去參觀也是要看運氣。有一次我和我的好友終於有機會進去看看。但是,即使以後再有機會進去燈塔裡面,我也不想進去了。因為,隔天我親眼看著那位好友被槍斃。想到這段往事,我真的笑不出來……。」

「你知道旅客諮詢站外面那座靶場兼教練場,還有另一個功用嗎?就是兼作『刑場』。以前只要違反軍法,判決都很快,處罰也很重。很多人都是在教練場被槍決的。而且,槍決一定要找一些阿兵哥或當地居民來圍觀,讓他們知道違反軍法的嚴重性。你在這邊晚上一個人會不會怕?刑場離你們這裡也才一百多公尺而已……。」

鑼先生的「當兵往事」講完,已是一個多小時和兩瓶酒過去了。卑微役男喝了三、四杯老酒,還好沒醉。卑微役男很肯定一件事:鑼先生真的是來緬懷的,不是黑暗大魔頭主管設下的陷阱。

「這些酒瓶我們明天帶走,放在這邊讓你們的約聘小姐看到了,也不好吧?」看來鑼先生的腦袋清醒得很。

收拾過後,他的感觸還沒緩解。他在屋外點了根煙,說:「現在想想,以前我管的那些阿兵哥實在太可憐了。來到這種地方當兵,真的不是人幹的。我叔公也曾在這當過兵。我之前跟他說我在這裡當兵,他聽了什麼都沒說,眼淚卻一直流。」

「結果二十幾年後,我回到這裡,這個前線戰地竟然變成了觀光景點,有了柏油路、景點指標、還有旅客諮詢站……。以前光這座島的阿兵哥就有兩千多人,現在這裡竟然只剩兩個連,我真的感觸很深。以前我們所承受的那些算什麼呢?以前我們在備戰時期所支撐的一切又有什麼意義呢?那時死了那麼多人,現在又有誰還記得他們呢?」卑微役男第一次看到一個中年男子的眼中有那麼多的無奈與感傷。

卑微役男開口說了:「反正死的是別人的兒子,不是那些掌權者的。掌權者只要捏造了一個虛妄的政治口號與理想,讓人民癡癡地投入精力與生命去追尋,他就可以專心在豪宅裡繼續搜刮私人利益。以前是什麼『反攻復國』,不久前是什麼『本土意識』,都是在放屁!他們眼裡大概只有無止盡的利益,哪來的國家?別人的兒子永遠死不完,讓那些命賤老百姓的子孫去前線維護主權和國家就好。而現在,昔日在對岸的敵人,變成了我們寄予經濟發展厚望的金主。唉……。」

鑼先生很簡短地回答:「所以說,每個時代都開了人民很大的玩笑。」

「不過,來這個地方看看也不錯。以後你會慶幸在你的人生歷程中,多了這段別人沒有的經歷。真的,出來看看是好的。」鑼先生語重心長地說。

卑微役男笑答:「謝謝你的安慰,早點休息吧!」

鑼先生緬懷的舊時代,雖然還複寫在國高中生的教科書和考題上,但某種程度上早已漸漸被人遺忘。因為在和平的新時代出生的人們,沒經歷過舊時代;活過慌亂的舊時代的人們,或凋零,或越來越少述說那時的故事。所以,愈來愈少人記得舊時代。

舊時代悄悄落幕,新時代卻早已上演。但是關於每個時代、每個地方,用權力和意識型態對人們所開的玩笑,卻從來沒有停止複製過。

卑微役男開始回想他在這座島上經歷的種種,以及他在這座島上被開的玩笑……。



以上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小說創作──《島上》:作者序


有一天,我做了一個奇特的夢。


一個陌生男子突然走入我的房間,他的臉上看來沒有惡意,所以我沒做任何防備。

他打開他的黑色公事包,從一疊資料夾中抽出一張紙,放在我的書桌上,開口說:「我是『命運雜誌』的編輯,這張紙上列了一些寫作題材,我希望你把這些題材全部融合在一部小說裡。」

我用極端懷疑的眼神看著他:「你的意思是,要我寫一部小說?」

他答道:「對!看看這張紙上有些什麼:一個和大多數人的日常經驗有著顯著落差的場景、一段歷史、一場權力的運作與複製、一個可笑的當兵制度、一個公務機關、幾個懷抱著惡意的惡人、一節暗潮洶湧的命運安排,以及一個碰觸到上述這些經驗而導致其某部分價值觀與世界觀瓦解與重組的獨立生命。讓我們看看這個獨立生命會被扭曲成什麼樣子。」

我感到有點興趣,可是卻依然懷疑,問了:「可是,我只有在國高中時期寫了幾篇見不得人的小說,不是什麼有名的寫作者,你確定要我寫嗎?」

他很斬釘截鐵地說:「命運不需要任何理由,『命運雜誌』的運作也不需要。你就寫寫看吧!不過,我不期待這是部趣味盎然的作品,而我也不希望這些寫作題材會拼湊出一個美滿的故事。」

我笑著說:「You are the man.(你是老大)」但其實我心裡想著:「反正寫的人是我吧。你不滿意,大不了就不採用,我貼在我的部落格自己爽就好。」

後來,我醒了。開始創作這部小說。



阿貴
2008年9月於莒光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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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9月5日 星期五

這樣真的好嗎?


其實距離「那天」,已經五個多月過去了。我極度希望時間可以再跑快一點……。

3月31日,清晨5點半,是只有老人出來蹓躂、台北城的天空也還沒亮的時刻。我坐著計程車來到松山機場,和另外三名觀光役役男,搭乘早上6點50分的班機,前往馬祖。

直到快登機時,我才明白女友前一晚的眼淚是有原因的。因為「離別」實在太過感傷,尤其是要離開的人會暫離好一陣子、前往很遠的地方的時候。後來她向我道別的背影,我到現在還很清楚地記著。那天的我還不曉得,命運正醞釀著龐大的黑暗,準備把我吞噬……。

怎麼會是去馬祖呢?說穿了,只為了實現我那「自以為是的自我安排」。


南投觀光役專訓的「綜合複習測驗」,對我來說並不會太難。平常有在運動、入伍前有練習慢跑,是對的,我用了12分鐘多,完成3000公尺慢跑,獲得95分;筆試的考題內容和難易度,比高考的選擇題和申論題簡單太多,我只在考試前一天很快地瀏覽一遍講義,得到80幾分。

幸好,最後的總成績沒有太差:在71位觀光役役男中,我排名第13,是個幾乎任何好缺都可以列入選擇的名次。當然,這一點都沒什麼好值得驕傲的,我那時只有一個想法:「喔,到目前為止(3月27日,分發當天)都還不錯,有在照我的計畫走。」

大學畢業後,我預備的計畫有兩個:「最佳計畫」是應屆畢業考上高考,證明書沒有白念、證明自己的腦袋還有點程度,然後無憂無慮去當兵,退伍後等著捧鐵飯碗,為國家做點事,喔耶!

命運卻給我的最佳計畫重重一擊,把它打個粉碎,我因而選擇了「次要計畫」──既然申請上「專長替代役」,就利用這種較有時間可以安排自己想要的活動的「另一種當兵制度」,再準備一次考試,說不定第二次可以考上。

懷抱這種痴心妄想的我,在入伍前的「ptt替代役版」上,看到一篇彷彿閃爍著金光的文章:「推薦超“涼”單位──馬祖國家風景區管理處」。那位作者寫得頗詳盡(在當時的我看來),也釋出了許多正面訊息;文中甚至提及:「此單位很適合要準備考試的人。」一刀正中我的需求。白癡如我,並沒有再針對馬祖地區多蒐集一些額外的資訊;那篇文章之於我,好像聖經之於基督徒,確實催眠了我、導引了我的行動,讓我在入伍前,就幾乎篤定要前往那個遙遠的地方。

所以,當時間不疾不徐地走到分發那一天,為了「下單位之後可以好好唸書」,我做了一個對我來說非常合理、對他人而言卻是違背常理的決定:自願選擇一般人根本不會想去的外島地區──馬祖。全班頓時歡聲雷動、鼓掌叫好,我知道絕大部分的人認為我做了一個善事(應該說是蠢事),替他們先佔了一個外島缺。

我一向自認是個滿會安排自己生活的人。分發作業結束時,我還是想著:「很好,目前都依照計畫進行。」

我完全忘了古人有云:「人算不如天算。」我來到馬祖之後的遭遇,徹底驗證了那句話──我的美好安排,在異地一步步地支解和崩潰。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宿命論者,但命運似乎想要我好好相信他,再一次結結實實地給了我一次重擊。就如同【黑暗騎士】裡的the Joker所言:“The mob has plans, the cops have plans, Gordon's got plans. You know, they're schemers.Schemers trying to control their little worlds. I'm not a schemer. I try to show the schemers how pathetic their attempts to control things really are.”(黑道有計畫,警察有計畫,高登也有計畫。你知道,他們是計謀者,試圖控制他們的小小世界的計謀者。我不是計謀者。我只是試著讓那些計謀者知道,他們想要控制事情的企圖,是多麼的可悲)

命運好幾次說著類似小丑的話語,嘲笑著我的可悲(當然包括我自以為是的計畫與安排)。顯然,他只要對一點點世間上的巧合與機遇,做出一點點新的排列組合,製造一點點小小的更動,就可能把一個生命逼入絕境。

3月31日那天,飛機穿過層層白茫茫的雲霧,才降落在馬祖的南竿機場。通常人們對迷霧之後的未知境地的想像,不是好就是壞──不是實現幻想的美麗境界,就是充滿危險的邊外地區。任何未知境地究竟是好是壞,對抵達者來說,機率是二分之一。

我在這邊的日子告訴我:「你來到了險境。」哪邊的日子呢?總共4個觀光役役男來到馬祖國家風景區管理處,有2個去了北竿遊客中心,1個留在南竿遊客中心;我則在細雨和寒風中,搭上左右搖晃一個小時的小白船,隻身前往莒光鄉。

到那邊之後,「你有好好唸書嗎?」我對提出這道問題的人的回答是:「這裡確實有時間可以唸書,不過硬體設施的有無和唸書時間的長短,不能與家裡或學校相提並論。下班之後才能專心唸書,能全神貫注3個小時就該偷笑了;偏偏有太多心煩的事,讓我感到疲累,讓我好想終止這一切……。唸書狀況,不可同日而語;考試狀況,應該也是如此。」
說穿了,把不能專心唸書的原因,推給自習條件相對較差的外在環境,只是逃避責任與自我安慰。當我發現我無法好好把握僅有的時間,讓自己的腦袋好好地、清楚地吸收複雜的論述時,我真的對自己感到非常失望……。

當然,到底這裡帶給我什麼樣的衝擊與感觸,絕非隻字片語可以完述。我倒是記得某天電視那頭的畫面,深深地挖掘出了我內心的困惑。

當【駭客任務】第一集的Morpheus對Neo問道:“ How would you know the difference between the dream world and the real world?”(你如何分辨夢中世界和現實世界)我和Neo一樣啞口無言,不知該如何回答。

這裡的生活經驗,相較於我曾習慣的人事物,有著太大的落差,使我不禁感到疑惑:「這裡的一切,太不真實了,好像一場夢。這麼說來,台灣的生活是現實嗎?還是那些過去才是夢?或是,其實我從來沒從夢中醒來過?」

一直到現在,我心中還留存著那道難以回答的問題。而不只是Morpheus的提問,我還常常對自己問道:

「就是覺得自己之前的生活太封閉,太像待在狹小的溫室裡,才會想到別的地方看看,想擴展自己的人生經驗。但是來到了這麼遠的地方,卻只是遇到更多的苦難,這樣真的好嗎?我終究無法得知在另一頭等著我的是什麼;我也終究無法改變原來已經存在在那的。但如果不出去看看,一直待在自己所堆疊出來的小小世界,這樣又真的好嗎?」

「我似乎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放置在和原先經驗相差甚遠的情境:先是念了外交,然後學了韓文,又碰了一點教育與觀光,最後卻選擇了高考,而應試科目竟然是新聞科。這樣東摸一點、西摸一點,搞得自己一點也不pro,結果發現我竟然喜歡寫寫沈重又無聊的文章……。這樣真的好嗎?」

「在險境之中,把自己變得這麼低下與卑微,這樣真的好嗎?還是說,以前的自傲只是自我幻想,是特定的求學與生長環境所帶給我的虛無想像?」

「把自己計畫得好好的,把自己安排在又一次的規律生活中,竟只是為了他媽的考試?然後把自我實現的奢望,寄託於榜單上名字的出現,這樣真的好嗎?我似乎因為這樣,錯過太多事情了。」

「如果上榜了,卻是自己不喜歡的工作環境,然後才知道公家機關的那一切,根本無關乎對社會負責或自我實現,只是像某些公務員一樣盲目地互鬥與混口飯吃,繼續複製不公義與不平等,這樣真的好嗎?如果再次落榜了,似乎確實證明了我就是沒那個命、沒那個腦袋;反之,一切砍掉重練,拋開自以為是的封閉想法,重新尋找適合自己長處發揮的地方,這樣真的好嗎?我的長處在哪?長處找到了,有機會發揮嗎?我的人生,又會因此而完滿嗎?還是我只能在每一次不盡人意的環境與困頓中,不斷自我安慰、不斷正當化自己的所作所為呢?這樣又真的好嗎?」

「選擇替代役,入伍日期拖了半年,役期又比別人多兩個月,這樣真的好嗎?如果我選擇當政戰士,去年十月就可以入伍,現在就快退伍了,但這樣又真的好嗎?」

「原來我的人生在此之前尚稱平順,認為沒有命運,只有自我掌控。現在,我才看到那所謂『冥冥之中的殘酷安排』和『自我的無力』,好像真的有一個控制所有生命與機遇的龐大機制,準備再給我這個年輕人多一點考驗。自由意志,真的存在嗎?活到現在才發現如此令人無力的事實,這樣真的好嗎?」

面對這些問題,我沒有答案。

我現在只知道:很多以往我所堅持的、所期盼的與所信仰的,到頭來似乎只是一場空罷了。

2008年8月27日 星期三

南投的天堂 2008/3/17~2008/3/28(第57梯觀光服務役專業訓練)


還是要重申:這個部落格的宗旨是「影響別人」;而「經驗傳承」,是影響別人的方式之一。儘管耳聞「觀光役」這個役別快要廢掉了,且把這段令我難忘的受訓經驗貼出來,可能也只對抽中觀光役的少數役男有用處,跟其他絕大多數人一點關係也沒有,但我還是想說說這個有趣(其實是無聊)的故事。

2008年3月17日早上,是又一批替代役男告別成功嶺新訓的日子。各個役別的役男,會「撥交」(由各役別的權責機關長官帶領,搭乘巴士)到各專訓地點,接受為期長短不一的不同專業訓練。這段專訓的日子,可說是替代役男下放到服勤單位之前的過渡期。

當兵,整體說來,是不幸的;但對在南投市有名的眷村-「中興新村」-裡頭的「交通部公路總局中部訓練所」接受替代役觀光服務役專業訓練的役男來說,卻是幸運的。因為曾經歷過那段專訓的役男,幾乎都會說:「成功嶺的新訓是地獄,南投的專訓是天堂。」對於57梯共71名的觀光役役男來說,當然也不例外。

社會上總是有很多「安排得好好」的機制,來對具有某種身份的人們施加一些訓練,使這些「特定身份者」具備「專業的技能」、散發「專業的光芒」,來服務一部份的人群與成全接受服務的人群的期待。

我雖還沒「正式出社會」與「擁有專業的身份」,但上述的社會活動,印象中活到目前為止,好像有那麼三次:第一次是在貓空大學擔任社長時,所參加的「紅紙廊社團幹部研習營」;第二次是取得英語領隊執業證前的「領隊職前訓練」;第三次,則是「第57梯觀光服務役專業訓練」。

拿「舒適度」與「好玩度」來分個高低的話,我那時的「紅紙廊社團幹部研習營」是住「烏來台電人員訓練中心」,這麼棒的兩人套房、這麼好玩的活動、吃的也不錯,當然是第一名;「觀光役專訓」,則住在「公路總局中部訓練所」的宿舍,房間無可挑剔、伙食超讚,應是第二名;而在台北車站附近建國大樓的小小補習教室上課的「領隊職前訓練」,中餐自理、下課後各自回家,理所當然排名第三。

以上,在我狹隘生命經驗中所經歷的專業訓練的「主觀排名」,是一堆屁沒錯。這篇文章的重點,是「觀光役南投專訓天堂的描述」才對。

請注意,這個所謂的「天堂」,正確地說,終究只是相對於其他當兵情境的「較好生活的代稱」而已。我把觀光役役男口中的「天堂」,分成下面幾個部分來說好了……。



一、作息:

一樣06:00起床,但有半個小時給你梳洗、折棉被和換衣服。06:30開始晨間教育(跑步是也,繞著中部訓練所的汽車訓練場地慢跑)。因為才跑一圈,所以跑完後還可回宿舍梳洗和休息。

07:20吃早餐。吃完早餐,還有時間讓你回房間休息、看電視。08:10到12:00為上午課程。午餐後,午休到13:20,13:30到17:20則是下午課程。上、下午課程各為4節,每天8節課,每節50分鐘,下課10分鐘。

晚餐後,可以選擇在夜間教育開始前先行洗澡。18:30到20:30為夜間教育(輔導員宣布一些事情、看看DVD,或是練練結訓典禮時要獻給長官的歌唱舞蹈)。瑣碎的夜間教育結束後,就是自由時間(吃宵夜、洗澡、抽煙、發呆、聊天、講電話、看電視等等)。22:30熄燈就寢,每小時會安排一員站哨。

除了比較晚睡,基本上和成功嶺的作息時間差不多,但「作息內容」當然是爽得多了。雖然依舊是「按表操課」,但扣掉回家放假的週休二日,總計10天的課程裡,幾乎都是坐在教室上課,再加上每天都有這麼多的空閒時間,讓役男很快地把成功嶺繃緊神經的每日生活與急促口令遠遠拋在腦後。


二、食:

從吃到公路總局中部訓練所的第一餐開始,每個役男最期待的,就是拿著自己的碗筷走進餐廳的三餐時間。每桌均是七菜一湯,好吃到每道菜都會很快地被挾光。成功嶺的伙食,根本沒得比。

每餐會輪流讓各寢室的幾個役男擔任「打飯班」。不過,這個「打飯班」頂多幫每桌先盛好飯而已,工作量和成功嶺的打飯班相比,根本不值一提。每桌的餐盤、湯匙與湯鍋(兼飯鍋),都是由伙房負責清洗,每個役男只要負責洗自己的碗筷就行了。

除了三餐,每晚還有美味宵夜(最常出現的是菜包或乾麵,某晚的慶生會則是披薩、零食和蛋糕)。結訓前一天的晚餐,則是以「辦桌」的菜色收場。

最令人驚訝的是,長官非常佛心來著,在專訓期間無法用完的伙食費,還會退給役男。真是有良心的公家單位啊!

這麼高的四餐品質,對「上流社會」的役男來說,可能稍嫌差強人意;對中產家庭出生的役男來說,縱使沒媽媽的味道,但也很好了;而對生活困苦的下層階級役男來說,絕對是幾近噴淚的大大滿足。讓影片來說一下故事吧!看看「替代役57T觀光役中部汽訓專訓結業影片」,就知道吃得有多好了(你的眼要夠尖,才會發現影片中的我,呵呵)。


三、衣:

大部分時間是穿運動服,穿制服的時間較少。運動服和制服都是在成功嶺新訓快結訓前重新發的,但款式與穿戴方式和新訓期間相同。


四、住:

8人房,4個上下舖床組。不一定每間都會住滿8個人(我那間只住了5個)。由於床組和衣櫃都緊靠左右兩面牆壁,所以房間顯得很寬敞,大概有12坪吧。

很偶然地,我大學住了四年宿舍,從沒睡過下舖,這次專訓也是如此。

房間裡還有1個書桌、2個木椅、1台冷氣;天花板上有1個電扇,牆壁上有1台裝第四台的電視。就寢時間到了,要熄燈,但還是可以繼續看電視。


五、課程:

10天的專訓,我們上了這些課:我國交通機關(構)組織與職掌概況、主題遊樂園經營管理實務、我國觀光事業之論述、中部訓練所簡介、急救常識簡介、觀光行政法規介紹、我國觀光行銷策略、3月20日的現場分組實習(到『雲嘉南國家風景區管理處』遠足)、觀光專題介紹、淺談替代役男為民服務、危機管理、國家風景區管理經驗談、風景區經營管理與安全維護、情緒管理及自我成長、替代役男應有的法律認識、我國各國家風景區簡介、地方觀光行政體系及業務簡介、國家風景區資源的開發與管理、國家風景區導覽人員應有之服勤態度與服務技巧、觀光服務役役男應有的服勤態度、政府會計之作法與應用、3節體能訓練。

每個課程均會請相關單位的人員擔任講師(大多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都以Power Point的形式來上課。我認為課程內容和「領隊職前訓練」的課程有點類似,只是觀光役役男往後是去相關的觀光公務機關服務,所以觀光役專訓的課程會著重在國家觀光機構建制的介紹與認識。

大致上,每堂課最精彩的部分,應該就是講師的洩題、重點提示、以及對自己所屬單位的介紹(因為攸關役男下單位後的生活啊)。不過,還是有些人會很認真的全程做筆記。

我呢?我的學習態度和大學時代一樣:大學可以蹺課(但我的蹺課次數連5次都不到),專訓絕對不能蹺課,但只要是無聊的課,我一律打開書本,給他低頭睡下去(本人的最大原則:上課期間絕對不光明正大地趴著睡)。當然,睡覺不要被臨時察看的輔導員發現了,否則會被扣分。

記憶中,好像只有交通部觀光局的可愛秘書上的「我國觀光事業之論述」、東海大學社科院院長在「替代役男應有的法律認識」對法律基本常識極有體系的講解、以及中部訓練所代理所長短短一節課卻一針見血的「淺談替代役男為民服務」,引起我比較大的興趣,其他的課催眠到讓我很難全程清醒與專注 。

好在,全部的上課內容都集中在厚達459頁的「交通部觀光服務役第57梯次專業訓練講義」。考筆試的時候,老師在這厚厚的書本裡「所提示的重點」,就是聖經。

至於3節的體能訓練,我記得有一節是打籃球、一節是基本教練(但也只是『象徵性地』做做幾個動作)、另一節則是慢跑。


六、放假:

3月21日星期五下午到23日星期天放假,有參加到民主社會裡最盛大的儀式──總統大選。結果早已是過去式,大家都很清楚了。

3月28日結訓後,大部分的役男會直接前往服勤地點(有些人應該就在那放假了吧)。去外島服務的役男,則會先放個週休二日,回去溫暖的家,星期一(3月31日)再前往服勤地點。


七、輔導員:

57梯的兩位輔導員,明明年紀也有一把了,在役男面前卻完全沒有架子,還深怕役男沒有吃飽、沒有穿暖。這樣的「待客之道」,在任何當兵階段,應該是絕無僅有,讓南投天堂的「甘心程度」倍增。


八、考試與分發作業:

南投專訓雖是觀光役役男心中的天堂,但依然是現實世界,有著最殘酷也看似公平的分發制度──「考試」是也。

考試的正式名稱為「綜合複習測驗」,分為兩大項目:一為「術科測驗」,即3000公尺慢跑(跑中部訓練所的訓練場地2圈半。12分鐘以內完成是滿分100分,12~13分鐘為95分,13~14分鐘為90分,以下以此類推);二為「學科測驗」,即筆試(是非題與選擇題,各25題,每題2分。考試範圍則是上課的全部內容)。

但是,總成績不是只看上述兩項而已。「學科測驗」佔35%,「術科測驗」只佔10%。另外,還有「生活常規」,佔15%(床單不整齊、棉被沒折成好、放假忘了安全回報,會扣分;都做好的人或擔任幹部會加分);「軍事基礎訓練」佔40%(也就是成功嶺的成績)。以上四個考評項目的分數,乘以各自的佔分比例,加總後,即為總成績。

總成績最高者為第一名,次高者為第二名,以此類推。第一名就可以第一個選擇到哪個單位服勤,直到所有人按照成績高低選完各單位的缺額為止。

為了到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單位去服勤(也就是為了讓往後的當兵日子過得更爽),一部份的役男會出現這樣的行為:上課狂做筆記、棉被與床單弄得超整齊、3000公尺測驗豁出生命去跑、考前猛K書、是非題或選擇題的答案疑似有誤就力爭加分。這一切,只為拉高總成績、提高自己在全班的排名,然後讓自己的選擇權發揮最大效益:選擇離家近、或繁華一點、便利一點的服勤地點。

事實上,上述行為無可厚非,只是當我看到一些拿漂亮國外學歷資格申請觀光役的役男,也在為了一兩題模稜兩可的是非題或選擇題答案而爭得臉紅脖子粗時,突然有種感嘆:「何必呢?我大學寫了四、五年申論題,都沒標準答案了說……。」


話說回來,南投專訓天堂的那些輕鬆作息、寬敞宿舍、豐盛食物、無聊課程、緊張分發,都不是讓我印象最深的事。

南投的公路總局中部訓練所在我腦海留下的最深刻畫面,是當我在頂樓抽煙時,眼前那片平原的寧靜──世界慢得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好像停了下來。那個場所,勾起了我的懷舊情懷,讓我想起了不久前的貓空大學時代:

「發現貓空大學的宿舍頂樓是個很棒的抽煙地點後,我就喜歡到那去抽煙。在一根煙的時間裡,從頂樓望出去,城市會在我面前很規律地運作著。而也只有具備學生身份的我,有那個閒情逸致、有那個空間,把我從城市中暫時抽離,讓我以孤獨的旁觀者角度,看著城市與世界。然後,我會突然想起在遠方的親友、或已逸出我的生活重心的親友,他們一定也在自己的小世界規律地運作著……。他們到哪裡去了?過得如何呢?我呢?」

還有一點讓我印象深刻:在那10天,我的感冒症狀更加惡化,咳個不停、狂咳、吸口氣就想咳、睡覺也在咳、活到這麼大似乎也沒咳那麼嚴重過。但我卻還是想和同一中隊、同是打飯班、也抽中了觀光役的有緣同梯,一起聊個天、抽根煙。

那時的我還不知道,南投那些「曾經的美好」,會是我最想念的一段當兵日子。

2008年7月27日 星期日

替代役新訓有感3:我們和他們又有什麼不同


新訓的第一天,「等一下大家來給我檢查褲長。太長的人,拿針線把褲管縫一段起來。」分隊長對著新訓役男這樣說。

輪到我時,分隊長說了:「83號,你運動褲太長了。等一下縫起來,我會檢查。」奇怪的是,比我還矮半個頭的84號,明明運動褲的size和我一樣,竟然沒有過長。

檢查完畢的84號對著我哈哈大笑:「哈哈!北七!你把褲子拉高一點就不會太長啦!連這都不知道!帶哈D(『大學豬』的閩南語)!」聽到只有國中畢業、褲頭已拉到接近胸部的他這樣講,我只覺得好玩的笑了笑。

到了新訓第四天的下午,我們打飯班一夥14人正浩浩蕩蕩地前往餐廳去準備晚飯,一個官階僅次於老大的長官卻叫道:「全部給我停住!」我們和分隊長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那個慢跑糟老頭,他接著說:「你們隊伍拖那麼長是什麼意思?你們現在是在當兵啊!走路沒走路的樣子,像個什麼樣?來!跟我一起去跑步!」

分隊長也嚇到了:「報告長官,他們是打飯班。」老頭答道:「我知道。打飯班就不是軍人嗎?軍人要有軍人的樣子!走!跟著我繞成功嶺慢跑!」

就這樣,57梯16中隊打飯班在成功嶺的第一次3000公尺慢跑,是在軍隊榮譽擺第一的白癡老頭帶領下完成的。跑完汗流浹背,整個打飯時間延後,還得馬上去餐廳打飯,讓便意因為突如其來的慢跑而退縮的我非常之不爽。

尤其是勤務學長又像個天皇老子似的在餐廳裡頤指氣使,看到我這個班頭面露不悅時,竟然對我說教了:「我知道你不高興,不過當兵就是階級論,你只要服從比你高階的人就是了,沒有反抗的餘地。」我在心中幹譤:「挖哩勒靠邀!階級論是你們的信仰,不是我的信仰啦!」

果然,在入伍後,退伍人口中「什麼人都有」的箴言徹底應驗。四面八方的男兒齊聚一堂,社會各階層的役男在此雜處、互動與衝突。在我的認知架構裡,我把在新訓期間遇到的人粗分為兩種:那些心中有階級沒人性的長官或學長;還有那些學歷沒很漂亮,卻已在外「走闖」一段時間,笑我們讀書人既死腦袋又沒社會歷練的「七逃郎」役男。

後來有段時間,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他們和我到底有什麼不同?」


法國劇作家及小說家大仲馬(Alexandre Dumas, 1802~1870)曾說:“All generalizations are dangerous, even this one.”(所有經由概括歸納而得出的想法都是危險的,即使是這句話也是如此)

看過這句話的我,深知把任何人、事、物劃歸為某一群組的危險,因為我們如此做的同時,往往忽略了「一沙就是一世界」的個體差異性和獨特性;不過,如果不試著去劃分和歸類,知識和討論就難以形成,甚至連我的此篇文章也難以繼續......。

還好,我後來漸漸體認到以下的事實:

劃分「我群」與「他者」,一向是建立自我認同、凝聚團體歸屬感與設定心中社會位置的關鍵方法之一。藉由發現自己與心之所向的社群之間的共通點,以及區別自己與他人的相異之處,我們往往因此獲得了一些對自我身份的驕傲與自足,但是,也很可能產生對「異於我(們)」的他人的鄙視或排斥。

當兵,讓一些人在此「強迫相處的環境」中強化了「我群與他者」的區別與認知,也使得另一些人削弱了「我們就是和他們不同」的僵化觀念。

強化「我群與他者」之區別的一方,可能會以其「處於雲端般的高知識份子」的假想身份印記與驕傲,對不喜歡唸書、沒接觸過高等教育、學歷可能只有高中職或是國中的役男,或是可能沒幾兩重、卻很懂得「軍中那一套」、而慢慢取得特定位置的長官或學長,說出:「我和唸過研究所的同梯,都在笑他們的腦袋很死」、「至少我和他們的格調不一樣」等等的評語。

而我,則是削弱「我群與他者」之分劃觀念的另一方。

在當兵的情境下,關於我所看到的「不愛唸書的七逃役男」與「深具權威人格的長官或學長」(《權威人格》為法蘭克福學派學者阿多諾【Theodor Adorno, 1903~1969】的著作,探討被標準化、制式化的個人,其思想充滿了刻板印象,盲目地固守傳統價值和權威;其潛藏的意識型態,導致具備權威人格者去接受與其理性判斷完全違背的價值系統,例如法西斯主義者或納粹份子),我終究發現──我和他們之間,根本沒有不同。自以為獨一無二的我們、看著此篇文章的你們、與被劃歸為某一類群的他們,終究都只是卑微眾生的一份子罷了。

仔細一想,我們和他們都對自己所擁有的感到自豪,並且看輕或嘲笑他人所沒有的──長官或學長會自以為是地說:「林北有今天的位置,你有和我同等的地位嗎?我叫你速懶較,你就給我速!」反駁似乎無濟於事:「你只是被制度吃得死死的人。我有不受制度束縛的嚮往,你有嗎?」
我們和他們都對自己所沒擁有的感到些許懊悔或自卑,卻也不敢正視他人所有的,甚至軟弱到拿自己有限的人生經歷來說嘴──七逃郎會說:「我沒進去過圖書館,可是我做過很多工作。我已經賺了那麼多錢,唸書五殺小路用?」你會說:「我沒打過工,可是我知道圖書館的原文書放在幾樓。」

我們和他們都自以為會玩,玩得與眾不同,且對自己會玩的遊戲感到驕傲──對於外在花花世界哪裡有「即時的娛樂和洩慾場所」、有哪幾種玩法、該花多少錢,他們駕輕就熟,何必龜縮於苦行僧的求知生活?我們知道該如何唸書、考試或巴結教授,才能一步步實現高知識份子的慾望;知道該找一個稱頭的工作,配個稱頭的職銜,以便拿來炫耀與自我安慰,然後在閒暇之餘,虛偽地逛逛書店、暗自看看支持自己興趣的討論群組和網站、甚且高談闊論一番,假裝自己掌握豐富的文化資本,催眠自己比他人富足。

我們和他們都自滿於在自己的生活與工作環境所建立的關係與群組,並自外於自己所未曾接觸的世界,或許不試圖接觸、無能為力接觸、也不敢接觸。因為我們和他們都深怕沾染或踏入了「他者的生活領域」後,會挑戰自己的核心信念,瓦解自己長久以來所建立的世界觀與價值觀──他們會再重新審視自己,發現自己原來是因為自卑而假裝自傲嗎?我們會再轉過身來,發現眼前的世界和書本所呈現的世界,根本只是自己所想看到的小小部分嗎?真實的世界,對我們和他們來說,都太巨大、太可怕了。

又有幾個人會察覺到這個事實:我們和他們都以為在這個社會裡找到了適合自己的謀生工具與落腳處,然後在那些角落裡重複著成功、失敗、鬥爭、奮力、玩樂、嬉笑、怒罵、快樂、悲傷、痛苦、瘋狂,好像得到了什麼、實現了什麼、脫離了什麼……。誰知,我們每個人都只是被命運和制度擺佈的卑微棋子,就像【駭客任務】的Morpheus在Neo面前拿出的電池(他對Neo說:『母體把我們每個人都變成了電池』)──我們每日每日卑微地消耗自己的電力(燃燒自己的生命力),只是為了維持社會與各種機制的正常運作而已。

踏入成功嶺的替代役新訓後,我才真正體會到「學校生活的封閉性」。就「所接觸人群的社會種類」而言,不管是在我就讀的國高中私立學校,或是看似已與世界接軌的貓空大學,圍繞在我身旁的似乎大多是具有一定水準之上的社經地位、且被「書本、學校生活、知識社群、更高更遠的環境就等於更高檔的社會位置」等既定價值觀與社會想像所囿限的人們。不過,我當然也很清楚,造成我的生活產生上述現象的原因,不只是似乎大部分承載著特定社會類群的「學校生活的封閉性」,也是我的個性、生活習慣和生活空間使然。

這世界上存在著和「學校的社會類群」有著極大差異的「他者」。只是中產階級的符號與行為、「因為苦過,所以希望孩子有更好的環境與接受更好的教育;或是我已獲致一定的成就與接受過一定程度的教育,孩子至少也要達到此水準」的家庭價值觀、「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名校氛圍、關於高級生活、高級文化與高級知識的企求與想像等等,從我們出生後便一步步「設定」我們的未來、希望與生活類型,讓我們少有機會去碰觸「異於我們被給定的與我們所習慣的」那些「他者」。

然而,自視甚高的知識份子、重複著汗水與酒水的中下階層、深知某一制度玩法且深具僵化意識型態的長官或學長等等,這些人之間並沒有什麼不同。

當然,所謂的「我群」與「他者」,也沒有不同

其原因在於:我們的靈魂都被困在日漸腐朽的軀體裡,求得溫飽之餘,也承受著人世間的苦難;我們的軀體都深受各種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等制度力量的安排,揮之不去,也無法躲避;我們的思想都在受限的生活經驗和幾個給定的觀點之間遊走,是那麼地僵化與狹隘。

我們,同樣都是那麼地不自由、那麼地卑微,也在創造了各種歧見、對立與彼此傷害的同時,那麼地想獲得似乎不可得的幸福與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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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6月14日 星期六

替代役新訓有感2:我在57梯16中隊打飯班的日子


或許你習慣一個人吃飯,又或許你習慣飯桌上有另一個人與你交換著或冷或熱的對談。無論如何,吃飯,在擁有一定生活條件的一般人的認知裡,應該是再輕鬆不過、再快樂不過、再簡單不過的事了。

然而,快樂吃飯的其中一個前提是──你不身在當兵的情境裡。

成功嶺的吃飯場景,我永遠也忘不了:第四大隊(第13~16中隊)的役男,井然有序地步入可容納500多人的餐廳大平房。分隊長下令:「取板凳!好!移位!坐下!16隊役男,用餐時注意用餐儀態!16隊役男,開動!」第16中隊的役男才開始在10分鐘左右的時間裡,以幾近一致的動作,扒飯、夾菜、喝湯。
當分隊長看大家吃得差不多,再喊:「16隊役男,還沒用完餐的,繼續用餐。用完餐的,菜渣集中!」待役男把餐盤裡的剩菜、剩飯倒進湯鍋和飯鍋,並且把餐盤、碗筷都集中堆疊好,又會聽到:「動~作~停~!起立!移位!靠板凳!好!下餐廳!」像受刑人一般地,役男一個接一個步出餐廳平房,結束匆匆的每一餐。

如果你是以上場景裡的其中一人,每天以如此形式用完三餐,不知你還會不會覺得吃飯很快樂?

尤其,對每個中隊裡的特定一個分隊來說,吃飯,更可能是一種「折磨」。

這個分隊,過著和其他新訓役男不太一樣的日子。他們不是只等著坐下開始吃飯,以及吃完飯就拍拍屁股閃人。為了及時執行中隊裡的重要公差,他們不必每天晨跑3000公尺,中午和下午的課也無法全部上完。因此,在這個分隊背後流傳著「他們過得比其他人爽」的謠言,但也有「他們的工作是中隊裡最辛苦的公差」的中肯說法。

那個迷樣的分隊,就是負責「照料」各中隊裡每個人三餐的「打飯班」。如何照料法?「準備」與「善後」中隊役男的三餐,就是打飯班的工作主軸。

幸好,有專業的廚師團在料理每個大隊500多人的伙食,打飯班並不用下廚,否則他們很可能會被操死。


「6分隊的,你們從今天開始,就是打飯班。」分隊長的一句話,就此決定了57梯第16中隊第6分隊役男新訓期間的命運。加我在內的14個人,從2月19日入營的第一天開始,到3月13日新訓結訓、扣掉2天例假日的22個日子裡,早、中、晚三餐,變成我們第6分隊最辛苦的時刻。

那段日子裡的用餐時間,對身為打飯班的我來說,絕對不是一段快樂時光。

為了「準備三餐」,每天早上6:50、中午11:00、下午16:50,我們就得拿著「打飯用具」(一個黃色籃子,裡面裝著拋棄式口罩、塑膠手套、垃圾袋、長官桌用的衛生紙、抹布;掃把、拖把及畚箕;一個小鋼杯量,用來清洗所有餐具的沙拉脫;裝著幾塊刷餐具用的小菜瓜布的臉盆),步伐沈重地前往餐廳,進行打飯工作。這樣的三餐餐前準備時間,使我們每天都不必晨跑3000公尺(跑下去就沒時間準備早餐了),也無法完整上完中午及下午的課(上課上到一半就得去打飯啦)。

為了「善後三餐」,我們每天都瘋狂地進行餐後清潔工作,和餐具與剩菜搏鬥,搞得幾個打飯班成員肌肉酸痛,大喊吃不消。

「準備」與「善後」三餐,只是工作的兩大重點。詳細的工作內容,一言以蔽之,就是「在餐前配置好所有人的餐具與飯菜,在餐後清洗所有碰過飯菜的餐具並歸至定位」。這看似簡單的工作內容,當中包含著多少人的勞動量與餐具數量,你看完以下內容可別嚇到了。

餐廳裡的一個長方形餐桌,通常會坐滿6個人。桌上的基本餐具,因此會有6個餐盤、6個碗、6雙筷子、1個飯鍋加1個飯匙、1個鹹湯鍋與1個甜湯鍋加2個湯匙。

一個中隊當然不只6個人,吃飯也不只用到一個餐桌而已。57梯第16中隊有124個役男、17個長官,總共141人。也就是說,如果全員到齊用餐,我們打飯班就得搬運141個餐盤、141個碗、141雙筷子、26個飯鍋與飯匙、52個湯鍋與湯匙。以上餐具,還須以一定的擺放方式在26個餐桌上排列整齊。

那飯呢?菜呢?湯呢?它們不像「變形金剛」會伸出手腳,自己跑到各式餐具上,所以我們還得從廚房搬出1個大飯桶、1個鹹湯桶、1個甜湯桶,並舀到每個飯鍋與湯鍋裡。另外,分別裝著三道副食與一道主食的4個方形菜鍋,從廚房搬出來後,還得放到有保溫功能的「配膳台」上。等用餐時間一到,中隊役男進入餐廳,每個人發給一個餐盤,排隊經過配膳台前,負責分配主副食的4個打飯班成員就得像「生產線員工」般地重複相同的動作──把菜舀起來,再把菜放到役男的餐盤裡,直到所有人都拿到主副食為止。

如果就此結束,那該多好……。等役男結束用餐,又是打飯班另一個惡夢的開始。

我們要把以上的所有餐具-141組餐盤與碗筷、52個湯鍋、26個飯鍋、2個湯桶、1個飯桶、4個菜鍋、幾十個飯匙、大湯匙和小湯匙-全部搬到餐廳外面的平地洗滌槽,進行刷洗、過水的清潔工作。刷洗過的餐盤、碗筷與湯匙,還得搬到「大型洗碗機」旁,由勤務學長負責操作機器,用溫水再沖洗一遍。最後,再把用機器洗過的餐盤、碗筷與湯匙,搬放到消毒櫃裡,以高溫殺菌之。

別忘了,還有菜渣。所有的剩菜與剩飯,集中在兩大桶的湯鍋後,得用推車把它們推至有一段小上坡、500多公尺遠的「廚餘間」,倒進更大、更噁心的「大型廚餘桶」。還有喔,餐廳裡自己中隊的吃飯區域的餐桌與地板,當然也必須打掃乾淨。

在資本主義社會,人們總是喜歡用實際的數字來描述成就與工作。曾有一個學長在ptt上,把打飯班的餐具洗滌數量,以家庭為單位來做比較。我也來這樣搞一下:

如果一個四口之家的餐具基本配備也是餐盤與碗筷,並且每天三餐都團員吃飯,那麼,一餐完畢後就要洗4組餐盤與碗筷,三餐就是12組。我們第16中隊的打飯班,「一餐」要洗141組餐盤與碗筷,相當於四口之家「35餐、約12天」的餐具洗滌數量。從2月19日入營第一天的中餐算起,總計「62餐」,我們共洗了8,742組餐盤與碗筷,相當於四口之家「728天、約2年」的餐具洗滌數量。

如果真的有老天爺,他一定看到我在家都沒幫媽媽洗碗。我在打飯班擔任的重要工作之一,就是負責拿菜瓜布刷洗餐盤。餐餐彎腰拚命刷洗餐盤,搞得我背部酸痛,差點背肌拉傷。還好有另一個人幫我一起刷141個餐盤;還好有其他13個人分工合作,和我一起完成「準備與善後中隊三餐」的繁重工作。

會懷著感謝的心情來看待打飯班成員的通力合作,在於我不只為洗餐盤和排放餐具而忙碌,我還擔任「打飯班班頭」這樣一個「非正式幹部」的工作。

身為打飯班班頭,不只是發號施令而已,還多了以下工作內容:分配工作,並視成員身體狀況而適時調整工作;當異常情況出現(例如餐具短缺或飯菜不夠),要馬上處理;負責幫成員向分隊長爭取福利(例如可否去『全家』買零食)等等。一餐下來,我的耳邊總是環繞著「班頭」、「班頭」的呼叫聲和求救聲,是很正常的事。

這麼辛苦的工作內容、這麼繁重的工作份量與這麼少的福利(當其他中隊的打飯班不知去了幾次『全家』,我們第16中隊的打飯班也才去了2次),還是會有讓人感到快樂的時候:除了洗澡可以比其他役男久,好清除一天的疲累和滿手的油污之外,我在打飯班最快樂的時刻,是在「準備與善後中隊三餐」的工作完成之後的空檔,大家累得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想動,卻依然開心得打著屁、抬著槓。

那短時間的集體對談,是在密集勞動與互動下產生的革命情感所引起的對話情境。那是我在大學時光裡少有經歷的「集體勞動後的放鬆對談」。儘管打飯班成員也來自社會各階層,但因為有了「共同且密集的工作場所與工作內容」,讓我們在短時間裡擁有幾近一致的共同經驗,使我們很快打成了一片。

除了一兩個不喜歡聽別人(包括打飯班班頭)發號施令的流氓以外,和其他打飯班成員的互動,成了我新訓期間最難忘的回憶。直到今天,還是有幾個成員和我保持著聯繫,我趕到非常欣慰。

我一直很想用一句話來詮釋好端端的幾個青少年,其勞動力在軍中被剝削地淋漓盡致,卻似乎對自己的人生與國家毫無益處的「那整個打飯時光」,但我始終找不到合適的話語來描述那一切。

曾有一個成員用台語抱怨道:「有夠油!有夠臭!有夠累!」滿貼切的,但還不夠詮釋青少年被國家強迫執行打飯工作的哀怨情境。
另一個畢業於成大環工系的打飯班成員,則引用了德意志帝國第一任總理俾斯麥(Otto von Bismarck, 1815~1898)的話:「勞動腦袋就是讓身體休息,勞動身體就是讓腦袋休息。」似乎很能夠詮釋「我們這群青少年,腦袋像死了一樣,只是每日重複同樣的打飯工作」的悲哀。但我後來想想,這句話似乎又不適用於「勞心又勞力的打飯班班頭」身上……。哈哈!

那時,我心裡也一直存在著一個疑問:如果把從事卑微的打飯工作的22天時間,來為青少年進行密集的職業訓練,不知會為一國的經濟活動帶來多少的產值?只是,那22天,事實上在不斷拿放餐具與清洗餐具之間流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