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22日 星期六

小說創作──《島上》:第三章──飛翔的老鷹與淹死的老鼠

不知道為什麼,偏遠島上唯一的醫事機構─小小的醫療所-十坪不到的大廳在晚上常不開電燈。整個醫療所一樓除了看診室和掛號室,都是昏昏暗暗的。

卑微役男有點焦躁地看著顯示八點四十五分的手錶,心想:「幹!來到偏遠島一個半月,這是第五次了吧?晚上又被學長拉來醫療所……。這樣一搞,回去宿舍大概也要十點多了吧。唉,今晚又耗在這邊,不用唸書了。幹!」


娼癇學長今天下午又趁黑暗大魔頭主管返鄉休假、約聘嘍囉也不會來旅客諮詢站上班的週休二日,徹底忘記他有時會掛在嘴上的虛假職業道德觀:「在這邊你是旅客諮詢站的一員,做任何事都要考慮到旅客諮詢站。」他叫卑微役男單獨一人招呼旅客,然後自己跑去有著「天然冰箱」之稱的海邊,在大退潮後浮現出來的一大片潮間帶黑色礫灘上,挖掘殼上有著奇特花紋的蛤蠣、撿拾藏身在石塊下的大螺。

卑微役男看到玩了兩、三個小時、滿載整桶大海生命禮讚而歸的娼癇學長,一點也不感到高興,因為娼癇學長果然又這麼說了:「今天晚上打完軍伙,就帶去醫療所吃。順便把這些小東西一起煮一煮。」

卑微役男苦笑說:「我可以不去嗎?晚上我想唸書……。」

娼癇學長維持一貫的機八口吻:「一天晚上不唸書不會怎樣吧?我挖了這麼多好料的,不去就是不給面子!」

對娼癇學長來說,醫療所有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人際關係──同樣也是從家鄉來到偏遠島當兵的醫官和駕駛兵、來偏遠島看診的醫師、漂亮的醫療所主任,還有老是嚼著檳榔的掃地阿姨亡姐;他都能和這些早已認識一段時間的醫療所成員哈拉上幾句屁話。醫療所可以說是娼癇學長的遊樂場,一個比旅客諮詢站親切好幾百倍的偏遠島公家機關。

但對卑微役男來說,刻意去融入一個團體、唐突地硬擠出一些話題來和團體成員裝熟,向來不是卑微役男交朋友的方式。卑微役男更不喜歡浪費生命和不熟的人參與人類最儀式化的行為之一──共同進食,分享食物。就算娼癇學長講得也不無道理:「在這個荒島上多認識一些人,就比較不會無聊;有什麼事情也有個幫手。」但卑微役男還是無法認同這種視人際關係為「排解寂寞和獲得幫助的工具」的利害衡量論點,也早就受夠了當兵階段常會出現的「被迫和他人形成關係」的人際交往方式。

在卑微役男眼裡,醫療所裡的娼癇學長好像是在表演一場炫耀自我的舞台劇:唱著自己有多會交際和趨炎附勢的歌曲,展示著象徵自己的生產力和性能力的海鮮道具;卑微役男變成了被強拉入場的觀眾,根本無心去看一點趣味都沒有的倒胃戲碼。

「我來到這座島的終極目標,是為了準備考試,不是為了拓展沒必要的人際關係吧!如果已經等了那麼久才入伍,也都大老遠來到偏遠島,沒好好準備考試,不就一點意義都沒有了?從晚上六點多來到醫療所,已經過了兩個多小時了,怎麼還沒開始料理那些天殺的海鮮呢?幹!我一點都不想吃這些東西!我一點都不想待在這裡!」卑微役男愈想愈煩,終於忍不住從椅子上起身,走向還在言談裡故作假笑的娼癇學長。

「學長,我可以先回去嗎?我想唸書。你不用載我,我自己走回去就好。」卑微役男開口問了早已知道答案的沒用問題。

「你這樣是在催我囉?都已經來到這裡了,他們也都在,你好意思回去嗎?啊?外面這麼黑,你自己走回去遇到阿飄怎麼辦?肖哥醫師好像還在樓上打電動,要等他下來一起做涼拌螺肉。等一下他還會去買很多啤酒,你作學弟的不幫我擋一下酒嗎?」娼癇學長面對他人擺弄笑容、面對卑微役男卻馬上變臉的那副嘴臉,讓卑微役男非常想拿旁邊的椅子把他滿佈肥油的頭砸爛。

「喔,那算了……。」卑微役男忍住抓起椅子的衝動,繼續像個木頭人坐在昏暗大廳的椅子上。

卑微役男在那個當下,非常羨慕醫療所的兩個「保健役」學長-阿男和肥龍-他們一個在逛BBS、一個在和女友視訊熱線,沒有浪費下班時間,也不必置身毫無必要的對談。

卑微役男眼裡含著無奈和無力,望向牆上時鐘緩緩移動的秒針,什麼事也不能做,只能任由腦海湧現過去的回憶和想法,好多念頭一個個蹦了出來……。

卑微役男想起了一段荒謬情節:來偏遠島上還未和娼癇學長分開住、太陽終於露臉的第五天,自己第一次獨自騎機車、帶著數位相機去巡查景點和拍照,回來後被娼癇學長削了一頓。

「你拍的這些照片是什麼?到底怎麼拍的?」不出卑微役男所料,娼癇學長果然在卑微役男第一次景點巡查回來後,找理由開幹。

「學長,你沒告訴我怎麼拍吧?我只好拍這幾張……。」

「我在你出去前不是說了嗎?『隨便拍』、『多拍幾張』,就是這兩個重點!你拍那麼少,又拍那麼近,有拍跟沒拍不是一樣!」

「幹!『隨便拍』、『多拍幾張』,這也算重點?太誇張了!根本沒好好告訴我要怎麼拍景點,就開始亂噹嗎?」卑微役男如此在心裡想著,實在氣不過,就回嘴了:「學長,我希望你有什麼事就好好跟我說,一次說清楚,不是把話留到後面才講,然後等著看我出包。」

娼癇學長用力把臉上黑灰色的肥肉擠出難看的線條,怒道:「你意思是說我都沒教你囉?那好啊!我以後就什麼事都不跟你講,看你怎麼做!」

「不是!我知道你有教我,只是我希望你能把事情一次說清楚,不要故意隱藏什麼。像是這次拍照,還有之前你學長遇到什麼,你根本沒說清楚!」卑微役男不甘示弱地說。

「難道我要告訴你,你現在和我一起住的九號宿舍,我學長之前就睡你現在的床位,然後每天晚上都覺得有人在盯著他看嗎?我說了你還敢睡在那邊嗎?你自己都沒把事情做好,反而怪我沒教好啊?從你剛來的時候,我就一直覺得你散散的!」

卑微役男聽到這句話,輕輕嘆了口氣,回說:「你看錯我了!我可以跟你保證,我從來不是散漫的人,尤其是工作上!」

卑微役男經過這次根本不是教訓的教訓,真正學會了「景點巡查」──總而言之,又是造假:每個星期只要騎機車出去巡查個一、兩天,每次巡查都用公家的數位相機拍很多張不同角度的照片,回來後就做足一星期五天份的「景點巡查報表」;同一個景點在不同日期貼上一次巡查所拍的不同照片,本部來視察的人還是會以為偏遠島旅客諮詢站每天都有去巡景點。

「這一個半月以來,似乎都只有我在巡景點,學長好像才出去巡查一次......。我看他那次只是去買東西吃和找人聊天吧!七個景點裡面,他才拍了兩個景點,未免過太爽了吧。到底是誰比較散漫呢?不過我又能說什麼呢?唉……。是說景點巡查一點都不難,我也很不想待在辦公室裡看他們的臉色,騎車出去兜兜風、拍拍照、繞完整座島,也才花掉一個半小時,但連小小的景點巡查報表也要造假,這到底有什麼意義呢?為什麼我要聽他們的在工作日誌和景點巡查報表上造假?為什麼我要幫他們這群惡人打上班卡、也打下班卡,讓他們每天都可以遲到早退?為什麼我要任勞任怨做這些鳥事?幹!幹!我的自由在哪裡?什麼時候才會結束這一切?我好想像這邊的野鳥一樣,頭也不回地飛離這個島……。啊!對了!像早上的那隻老鷹……。」

天馬行空的想像和各式各樣的回憶,老早把卑微役男的心靈暫時拉離了夜晚的醫療所。卑微役男的眼前出現了前天下午巡查景點時,被機車引擎聲驚動而飛起的老鷹。

老鷹彷彿在監視著逾越地盤的入侵者,在卑微役男左前方的天空不斷畫著橢圓形的軌跡盤旋。張開翅膀的老鷹在夕陽的六角形光輝映照下,身影和陽光重疊,閃耀神一般的金光,讓人不敢久視。不到一分鐘,牠乘著一股氣流,瞬間上升了好幾呎,飛到更高更遠的天邊,繼續以凌駕世間萬物的姿態飄浮著。

卑微役男知道,這隻老鷹可以飛越想像的界線,到每一個地方去印證人類口中關於某地的傳說;牠也可以輕易突破人類生長居住的小小習慣範圍,飛到任何體力所及之處,自由地冒險、棲息與繁殖。

牠在來到「前線列島國家風景區」的偏遠島之前,一定聽族群祖先說過這裡曾經倭寇橫行的故事;聽過不列提須帝國為了指引通商口岸的船隻,在偏遠島上用龐大的財力和好幾百個勞工建造一座白色燈塔的故事;聽過分立兩岸的政權想盡一切辦法,用政治意識型態、軍事力量和經濟手段試圖把彼此吞噬的故事;聽過偏遠島上的居民和阿兵哥如何刻苦生活、維持一國小小邊疆的故事。但牠必定不會覺得這些故事有趣,因為牠的族群早就了解,這些故事只是嗜血人類互相殘害的血腥歷史一再重演的一小部分。在牠眼裡,或許人類只是不停在爭權奪利中原地踏步而已。

牠一定不會認同被觀光推廣單位稱為「海洋桃花源」的前線列島有何吸引人之處,因為牠看過比花崗岩海蝕地形和巨大的裸露基岩更崎嶇、更壯麗、形狀更扭曲古怪的島嶼。在牠面前的大海萬千面貌-朝陽照耀出一片銀白,雲的影子投射在海面上,彷彿化為緩緩蠕動的巨龍;午後的海水時而透徹湛藍,時而漂浮著寶石綠;北風吹起時,翻滾的白浪捲起海沙,而染上一層土黃色;夕陽在雲朵和海面貼上了一片片破碎的金橘色亮片;海水在升高的氣溫裡騷動,蒸起一大片水蒸氣,遠端看似平坦卻是弧線的海平線消失不見,和天空融為浮在半空的混沌白霧-牠早已習以為常,因為牠親身體驗過各種言語難以形容的自然現象。前線列島上人去樓空的頹圮石屋聚落和謠傳著殺戮傳說的陰森荒廢軍營,對牠而言毫不起眼,因為那恰好是人類悲慘歷史的眾多見證之一;而可笑的是,人類竟然想用這些逝去的曾經,來換取觀光客稍縱即逝的停留目光和不知最終流向何方的金錢。

牠一定看到了偏遠島上的學校、陸軍連部和據點、派出所、郵局、醫療所、旅客諮詢站、小吃店、雜貨店、民宿、住家……。在這些房子裡穿梭的人們,時間到了就開始重複一樣的行為:上學、放學、寫作業、站哨、出操、出公差、打飯、割草、油漆、演習、上班、下班、做筆錄、巡邏、掛號、看診、拿藥、消毒、放影片、介紹景點、解釋換獎品的辦法、打掃景點、巡查景點、送信和包裹、種菜、收成、點菜、煮飯、埋單、進貨、清運、去碼頭接送遊客、開車景點導覽......。人類在各式各樣的組織和機構裡,進行著看不到盡頭、永遠有下一個目標等待完成的社會目的,和好多人形成各種社會關係,卻依然在人群裡感到寂寞;然後在抱怨工作和他人的同時,又不斷合理化和捏造出一點正面意義,繼續辛苦地活下去。牠早就看到了人類所堆疊出來、理性且瘋狂的一切,但牠可以毫不在乎地掉頭飛去,因為這一切都和牠無關。

卑微役男看著飛翔的老鷹,眼前突然衝出了千百張剪接自己生活片段的電影畫面:在又一個午後的籃球場,和射手學弟及老人學長團隊合作,在三打三中幹掉了陣容完整的長青老人組;在畫室裡揮動著素描鉛筆的手,黃色的燈泡照著石膏像,笑聲和說話聲此起彼落;和社團老師在戶外一起點了根煙,看著煙裊裊飄散;圖書館的擴音器在晚上九點四十分響起Arthur Rubinstein的鋼琴聲,通知讀書的學生要閉館了;每個朋友在熱騰騰的食物面前泛起的醉人笑容;單車在下坡中加速,山和海迎面而來;家裡的老母狗看著媽媽,用眼神乞討食物;小朋友笑著追逐他們身體一半大的籃球……。

所有的畫面在一秒鐘濃縮在老鷹的身影裡,飛翔的老鷹剎時成為卑微役男心目中「自由的完美象徵與終極體現」。

卑微役男好想變成老鷹,鼓動大大的翅膀,掙脫這些拘束身體與心靈的無形力量,飛離這座島、飛向遼闊的天空、飛……。

但卑微役男非常清楚,自己是一輩子都不可能變成眼前「自由的完美象徵」了。卑微役男這才了解,自己現在的處境,其實就像是前幾天淹死在水管裡的老鼠。

因為沒有冰箱,娼癇學長又把各種未開封、已開封卻沒吃完、吃到一半就忘了吃的食物和調味料,直接放在電視房裡的置物櫃;經過空氣與氣溫,散發出噁心的腐臭味道。那隻被食物氣味引來、飽餐一頓後想要再鑽進水管的老鼠,卻因為身軀過於肥胖,卡在水管中央。而在卑微役男毫不知情地使用洗衣機洗衣服,洗衣機脫水時排出的水,一股腦地灌進水管時,早已卡在水管裡動彈不得的老鼠,很快就溺斃在混雜著洗衣精的污水裡。

當卑微役男被娼癇學長叫去,一邊含著香菸來擋掉老鼠的屍臭,一邊用手拉著老鼠外露的尾巴,用力拔出卡得緊緊的老鼠屍體的那瞬間,卑微役男尚未意識到:自己就像是已經鑽進死胡同的老鼠,無法前進,也看不到出口;而三個惡人正準備用言語與心機所製造出來的恐懼,慢慢地淹死卑微役男。

「學弟,來吃涼拌螺肉了。」娼癇學長的聲音一下子把卑微役男拉回悽慘的現實。原來肖哥醫生已經準備好了令娼癇學長興奮無比的海鮮佳餚,也買了五、六罐啤酒。

卑微役男毫不起勁地塞了兩塊螺肉,喝了一罐啤酒。醫療所的成員杯盤狼藉一陣後,卑微役男看看錶,已經十點半了,總算要回宿舍了。

「很好,又被這個人搞得一個寶貴晚上就這麼不見了。」卑微役男邊洗澡邊這麼想著。

過兩天,終於輪到娼癇學長的十天返鄉休假。在早上七點半多的碼頭,準備坐第一班船去大島搭飛機的娼癇學長,難得展露一絲人性,說:「學弟,再三天主管就要回來了,你要單獨面對他,好好加油吧!遇到什麼問題再跟我說。」

一個惡人要暫時離開十天,黑暗大魔頭主管又還沒回來,卑微役男感到非常高興。但卑微役男萬萬無法預知的是,黑暗大魔頭主管正聚集著最陰險的黑暗,準備淹沒卑微役男……。



以上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2008年10月31日 星期五

小說創作──《島上》:第二章──學長與學弟

手機鬧鈴固定在早上七點響起,卑微役男其實很不想起床面對外頭的一切,但卑微役男卻像轉緊發條的玩具,機械般地一如往常梳洗一番,穿上卡其色制服和深藍色西裝褲,套上皮帶和皮鞋,打開房門,往房門左前方只有十幾步距離遠的旅客諮詢站走去。

偏遠島上的五月是霧季,這天早上和昨天一樣起了霧,四面八方的霧氣把方圓五十公尺漆上一層死白。緩慢擾動的霧讓卑微役男有點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但卑微役男依舊清楚地想著一件事:「就算真的是在夢裡好了,進去旅客諮詢站辦公室的第一件事,還是幫自己和三個惡人打卡簽到。」

卑微役男在七點二十幾分登入櫃臺公用電腦桌機裡的打卡系統,先打了自己的上班卡,再去旅客諮詢站後面的三間客房和電視房裡打開除濕機,然後穿過旅客諮詢站,打開外面展覽房的門,把停在裡面的摩托車牽到旅客諮詢站大門外的空地上。卑微役男在做這些瑣碎小事的空檔,腦袋裡記著娼癇學長和約聘嘍囉交代的「打卡鐵則」:「你來這邊,早上在八點前要幫我們打好上班卡。記得,每個人的上班卡時間都要間隔個三、四分鐘以上;如果你在同一時間幫所有人打卡,本部監控打卡系統的人會懷疑是不是同一個人打的。還有,這件事不能說出去,只要我們自己知道就好。」所以,卑微役男依序又打了黑暗大魔頭主管、娼癇學長與約聘嘍囉的上班卡。

卑微役男再翻開「工作日誌」,簽上自己的名字後,把昨天來站參觀的旅客人數乘以二,登記在日誌上。卑微役男不懂這種無聊的造假到底有何意義,不過這當然也是約聘嘍囉吩咐的。

做完這些例行的「上班前」程序,根本還不到上班時間開始的八點。


卑微役男打開家裡寄來的餅乾,一片片放進嘴裡,早餐飲料則是連續喝了三十幾個早上的「一百包便宜即沖紅茶包」所泡出的無味咖啡色茶水。偏遠島上只有一間早餐店,光是一個蛋餅就要四十五圓,這麼高的單價實在是讓想趁當兵時存點錢的卑微役男花不下去,所以卑微役男只好每天早上吃著口味不同的餅乾。

卑微役男吃完好像供給機器能源的石油一般、早就食之無味的早餐,重複另一項三十幾天以來不斷上演的動作:用公用桌機看著網路上每天更新的某個英文電子報的網站。

其實,想再考一次國家考試的卑微役男在還沒來到偏遠島之前,抱持著「上班時間在櫃臺應該也能看書吧」這樣的痴心妄想,但事實後來證明卑微役男錯了。負責旅客諮詢站業務的員工雖然總共也才七個人-卑微役男、娼癇學長、約聘嘍囉、黑暗大魔頭主管、清掃阿姨阿鵝和阿鸚,以及阿侮(那個沒在打掃的清潔公司老闆兼村長)-但除了卑微役男,其他六個人在辦公室的時候,常不斷講著充斥別人八卦的各種話題。卑微役男需要持續的專注才能思考、理解、吸收和記憶考申論題會用到的複雜的各科理論,不停的對話聲卻經常打斷無法一心二用的卑微役男的思緒;再加上不定時出現的旅客,坐在開放性櫃臺的卑微役男根本不能好好地專心看教科書。

後來卑微役男索性不在辦公室裡看書了,而是選擇只需較少注意力的方式來準備考試:利用白天上班的時間來閱讀電子報,記記時事和英文單字。卑微役男知道自己算幸運了──服役期間還有時間可以看書,已不能強求什麼了。「還好有網路,不然一、兩個星期才用小白船送來一個多星期份的中文報紙,是要叫我怎麼準備『國際情勢』和『英文時事』那兩科咧?唉……,幸好黑暗大魔頭主管還有點人性,答應給我一個人一間房間準備國家考試,下班後才有自己的空間可以看書……。」

約聘嘍囉在八點半多才來上班,比平常早了一些,但她還是像往常一樣,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旅客諮詢站旁邊的田地施肥和澆水。黑暗大魔頭主管又是整個上午都沒出來,只待在房間裡。娼癇學長也是老樣子,在九點多才拿著他的筆記型電腦,制服下擺外露、穿著牛仔褲和球鞋、晃動著上半身走進辦公室。總是伴隨著他肥胖身軀出現的奇怪香水味,讓卑微役男覺得噁心。

他去弄了碗乾泡麵當早餐,吃完後坐在櫃臺上,邊打開筆電邊說:「學弟,不要看書了!打電動啦!」

卑微役男知道娼癇學長從房間裡出來,代表他的小型無線基地台已經放在窗口,這樣卑微役男就可以暫時不必用公用桌機上網,也拿出從家裡帶過來、已存檔幾十篇新聞文字檔的筆電,說:「不行啦!考試快到了!」

娼癇學長一定要每次開這麼一句玩笑才爽:「不管啦!我強迫你打!叫你打就給我打!」卑微役男像個白癡似的再度笑答:「不行啦!」

「緬馬國遭到颶風重創,連綿不斷的大雨使得首都持續淹水。官方公佈的死亡人數高達十萬人,人權團體則估計,實際的死亡人數可能還要比官方統計數字高出三萬人。災區積水不退,許多屍體漂浮在水面上,散發惡臭,導致災區衛生條件堪憂,可能引發傳染病,造成更多人死亡。許多人道救援組織試圖帶著乾淨的水和食物進入緬馬國進行援助,卻遭到軍政府再次的阻擋……。」卑微役男用無線網路看著這則國際新聞,想著:「人的生命實在是太脆弱了……。這條新聞和阿美力加國的總統初選,一定會出現在考題裡吧!」

突然,旅客諮詢站的大門打開了。原來是兩個難得出現的正妹進來參觀。霧原來早散去了,天空依然是陰陰的。

娼癇學長闔上閃動著遊戲畫面的筆電螢幕,把從電腦音響裡傳出來的那幾十首重複演唱的流行歌曲的聲音關小;卑微役男也蓋上了電腦螢幕,猜想著娼癇學長接下來的舉動。

果然,娼癇學長的眉角開始上揚,因為長期抽煙而顯得有點死黑的膚色漸漸泛白,然後變成蕃茄壞掉般的暗紅色,可能是性興奮讓他全身都充血了吧!他曾對卑微役男說:「等你這邊的工作都上手了,剩下的就是接待旅客了。反正只要你看不順眼的旅客或是白癡阿兵哥來參觀,你就不用鳥他們。但是,有正妹來的話,就主動和她們聊聊天啊。畢竟這邊的生活也夠悶了……。」

不過,娼癇學長當然不會把和正妹聊天的機會讓給學弟,他一定會比卑微役男早一步行動的。娼癇學長每次和正妹聊天時,雖還不至於滴出垂涎的口水,但那充滿淫笑的表情總讓卑微役男覺得娼癇學長的性器好像正被她們愛撫著一樣。

卑微役男看著娼癇學長可笑的說話動作,腦海裡卻響起了昨天晚上被風送進房間外的海潮聲:那個只距離旅客諮詢站三百多公尺的海邊,每晚像巨獸的心跳一般規律鼓動著的浪潮聲音。一波一波、滾動著數萬顆沙子和石頭、撞破數億個白色氣泡所發出的海潮聲,把卑微役男眼前的畫面沖刷成抵達偏遠島的第二天。

那天,偏遠島上飄著冷冷的細雨,娼癇學長騎機車載著卑微役男,去認識島上每個景點。他邊騎,邊迎著風用狂妄的語氣大聲說著:「這島上,沒有人比我老了啦!」

卑微役男在後座彎眉苦笑。卑微役男當然知道,娼癇學長的意思不是指他在偏遠島上的年紀最大,畢竟他也才大卑微役男兩歲;而是指在全島的現役「其他役役男」中,他是梯數最少、資歷最久、最大尾的一個。

娼癇學長似乎企圖藉此宣言來突顯他和卑微役男「學長與學弟」的高下隸屬關係。他好像認為自己是一國之君、全島的王,揮舞著象徵至高無上權力的權杖,只要一聲令下,所有的其他役役男都得向他磕頭。

那時坐在機車上的卑微役男還不知道:娼癇學長也認為他自己是準備料理食材的大廚,卑微役男則是砧板上還在呼吸的魚,等著被他刮鱗剖肚。

卑微役男的回憶突然間又拉到了來偏遠島剛好滿一星期的那天晚上。在電視房裡,卑微役男和娼癇學長邊看電視邊用晚餐。娼癇學長像個餓鬼把難吃至極的軍伙扒個精光,翹起二郎腿,直接在電視房裡點起香菸,向天花板吐了一道長長的白煙,用輕蔑的口吻問道:「你猜我做過幾種工作?」他似乎認為卑微役男是個只會讀書的笨蛋。

「農夫?」
「以前我有一陣子都在親戚家幫忙種田。不就翻土、播種、施肥,那還不簡單?」

「開船的?」
「在這個地方都坐過那麼多次小白船了,你認為開船會很難嗎?那個我一定學一下就會了。」

「你該不會做過牛郎吧?」
「那個我有在考慮。我很想當AV男優。我不只當過帶國高中生畢業旅行的領隊,還做過酒店外場的保鏢。為了生存,幾乎什麼工作都做過了。」

「我不像你做過那麼多工作。不過,以前在大學我也是有打過工。我當過餐廳服務生、電話訪問員、『急得保美語』的代課老師,還有英文家教。其他時間大概都在唸書和打球吧!」卑微役男笑著說。

「所以我說,你們讀書人腦袋真的都很死。」娼癇學長似乎對會讀書的人忍很久了。

「那也不是腦袋死不死吧!只是我們的生活經驗不同、關注的東西也不同罷了……。」卑微役男不知該說什麼,只能如此回答。

「好,停止!不要再說了!有些事情再說下去,只會把場面搞得很難看。」娼癇學長莫名其妙地突然想終止這個他先挑起的話題。

「這只是閒聊而已吧!大家聊聊天有什麼不好呢?」卑微役男其實早知道先前的回答已經挑戰到了娼癇學長的核心信念,有點惹惱了他;但卑微役男只是想多了解學長一點,所以又不知好歹地說了這句話。

娼癇學長馬上把眉頭擠到不能再皺,爆怒道:「我剛剛不是叫你不要再說了嗎?你他媽的我好歹也是大你五梯的學長,給我放尊重點!不要我說一句你就給我頂一句!」

卑微役男對娼癇學長突如其來的怒氣感到錯愕,說:「學長,我沒有不尊重你的意思,我剛剛只是想和你對話而已……。」

「幹林娘!不是叫你不要再說了嗎?」娼癇學長突然站起身來,又大聲說:「不要以為我對你好,你就可以騎到我頭上!小心我讓你日子變得很難過!」說完,娼癇學長奪門而出,留下滿臉困惑和有點被嚇到的卑微役男。

卑微役男洗著自己和學長的碗筷,想著:「幹!到底是哪裡讓他不爽了?為什麼他要把我的意思曲解成不尊重他呢?唉......。」

卑微役男回到那時還未和娼癇學長分居的房間,想了又想,決定等會兒還是放下身段,向娼癇學長道個歉。原因不在於卑微役男是他的學弟,也不在於卑微役男認為自己真的侵犯到他,而是卑微役男從學長剛剛的舉動,得出一個不得不令卑微役男採取低姿態的結論:「看樣子,學長對人的防衛心非常重。從他剛剛的言語和行為來看,他大概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難保他以後不會對他在島上認識的人說我壞話,我必須小心一點,不然我接下來一年在這個『封閉的偏遠島系統』裡就很難生存了。我無法忤逆學長最充分的理由就是:他已經比我先在這封閉系統裡待了一段時間,掌握了所有的重要資訊和人際關係。他很可能用這些東西來打擊我。」

卑微役男生平第一次感受到這麼大的人際相處壓力。

娼癇學長在半小時後,臉色很臭地走了進來。卑微役男說:「學長,我為剛剛的事向你道歉。我一直把你當學長,從來沒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娼癇學長臉色不改,回答說:「今天的事就當作沒發生過。明天主管要回來了,皮要繃緊一點。明天是你們第一次見面,你就自我介紹一下,順便跟他說你要準備考試,所以想自己一個人一間房間。」

「嗯。好。」卑微役男鬆了一口氣地應道。


以上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2008年10月27日 星期一

GO!GO!公路車初體驗 2008/10/22


是時候該分享一些快樂和有趣的事,不然訪客們看了我的文章,很可能會以為我是個悲觀主義者。不過我也承認啦,這一兩年的低潮與遭遇,確實讓我人格裡的悲觀成分直飆七成、樂觀成分削減到三成而已吧……。

但是,我對某些人事物的悲觀看法,還不至於讓我得到憂鬱症,更不可能讓我不好好利用難得的10天返台假期享樂一番。

尤其,在服役期間身為外島遊客中心的櫃臺諮詢員,這絕對是我活到這麼大第一段「每天」對著電腦乾瞪眼超過三小時(甚至更長)的時光。在如此長時間坐著的情況下,將近兩個月放一次返台假的我,是不可能在難得的假期繼續死死地坐在椅子上的。

放返台假的每天,我都會想出去走走。打球啦、看電影啦、和朋友見面啦、逛街啦、吃美食節目介紹的小吃啦……等等,都會讓我不斷移動著。唯有如此,才會讓我感到我還沒死去,才會讓我感到我活得像個人,也才會讓我繼續確認這個鐵的事實:原來台灣這麼美好!

而在我第三次返台收假(10月23日收假)的前一天,我靈光一閃,決定踏上許多網友、朋友、車友都曾體驗過的旅程──騎「台北市河濱腳踏車道」到大稻埕晃晃。

負責「稍微規劃一下路線」的人,不是我,而是受了本人單車環島遊記影響、買了二手單車、也曾騎到大稻埕的軍師兼GPS──女友是也。於是我們兩人搭了早上九點多的台北市236公車到捷運公館站,再走去位於水源快速道路下的「景福腳踏車租借站」,準備歡歡喜喜騎單車去。

不要小看這似乎沒什麼了不起的「單車河濱逍遙遊」。這類活動的參與、完成與推廣,可是本土文化創意產業與國內工業促成的「單車潮爆」,以及文明高度發展的「都市規劃及建設」這兩大種子的混種下,才能獲得的現代人的「遊趣果實」。


單車潮的燃燒,首先由國片【練習曲】帶來了火種,接著藉助人際傳播的威力,以及台灣本身就是單車界大老「捷安特」土生土長的單車王國,再加上「樂活」與「健康瘦身」等生活方式的推波助瀾,使得台北市的街道幾乎每不到五分鐘就會出現一個單車客(不知道你注意到這個誇張的現象了沒)。

也好在有關心都市發展、頭腦也不錯的一群人,想到在不缺溪流的台北市建置「河濱腳踏車道」,讓擁擠到不行的城市還有令人舒緩、流流汗與親近大自然的活動空間,也讓單車客有風景漂亮的路可騎,真的是很不錯。

有了單車潮爆和都市規劃後的河濱腳踏車道,孵出了「腳踏車租借站」,也呼喚許多都市人出來做做健康的戶外運動;台北市難得讓我找到喜歡她的理由,而「河濱腳踏車道」則是除了「捷運」之外,我最感認同的都市建設。

啊!不知不覺廢話說了這麼多,卻還是沒提到重點……。

其實,這是我第二次去「河濱腳踏車道」騎單車。第一次的單車河濱遊,是我第一次返台時,在「木柵租借站」旁的景美溪體驗的。那時我和女友都是騎租借費用較便宜的「普通變速車」。而這次在「景福租借站」,女友租了一直想騎騎看的「高級變速車」──捷安特的Yukon;我則是眼睛一亮,發現了兩台舊舊的捷安特公路車(它就是租借車種裡的第14號車:『輕跑車』)。

我看著那台公路車,正猶豫著要不要騎騎看,腦海裡突然閃過了一個畫面:在我去年單車環島的某天,一個聲音突然在我耳邊響起,「年輕人,環島喔?加油啊!」我往左一看,原來是個穿著鮮黃專業車服的五十幾歲白髮老頭,開心地騎著他的公路車,對我笑著說完這句話後,在我眼前疾速馳向上坡頂端的地平線,然後飛快地不見蹤影。那個老頭的時速大概有飆到50幾公里吧!那是我第一次見識到公路車的速度與魅力,真的很驚人!

後來,我在多學了點單車的相關知識後,才明白公路車的高速其來有自;再加上飆速老頭帶給我的印象實在太深,【練習曲】的男主角阿明也是騎著公路車環島,都讓我對公路車躍躍欲試。

「你可以試乘一下。」租借站老闆親切地說。就在我第一次踏上公路車的剎那,頓時感受到螢幕上的黑暗騎士騎著Batpod(蝙蝠重機)瞬間爆發衝出所帶給觀眾的驚奇感、興奮感與刺激感!

雖然公路車的胎寬很窄,車把也和一般腳踏車不同,初次騎乘會有些搖晃,但也只花了我幾秒鐘去適應。「啊!斯夠以那!」我在心底讚嘆著。

不便的是,那台公路車的變速桿位於龍頭豎管的地方,不是高級公路車「煞變合一」的形式,也不像一般登山車或通勤車的變速桿位在車把上,所以要變速時,一隻手要離開車把「喬一下」,非常不方便(單車構造請參考『單車小幫手』)。

但我還是租了那台舊舊髒髒、車胎滿是乾掉的泥土的公路車,人總要有第一次嘛!

我們在10點從租借站出發,沿著新店溪畔經過了九座大大小小的橋、幾個河濱公園、馬場町紀念公園和雁鴨公園。忙碌的城市車龍就在河堤上的道路流竄著,但好幾個男女老少的單車騎士,包括我們倆,攸游自在地享受著騎乘樂趣和自成一格的河岸空間。

過了華江橋就是淡水河,才騎了一個半小時多,我們就來到了大稻埕碼頭。在迪化街吃個中餐後,就直接在「大稻埕租借站」還車了。這種「甲地租車、乙地還車」的租借方式真的很便利。

我在路途中早就愛上了公路車。雖然它沒有避震前叉,車子所遭受的震動會直接反餽到騎乘者的手上,造成騎乘者手臂肌肉的酸麻;雖然它只適合在平路上馳騁,不像登山車能適應各種路況,但細窄的車胎和地表的接觸面積小,摩擦力降低,只要騎乘者配合車把壓低身體,減少風阻,再把變速齒比加重,重量比登山車輕的車身就可以很快地加速,享受付出自己的體力與肌力換來的速度感。我的公路車初體驗,只有一個字可以形容──「送」!

後來我上網查了一下,才發現我騎的是捷安特2004年的入門款公路車──「R1000」。網友說這款低階入門公路車要價6000大洋,竟然比我的環島愛駒Yukon還便宜,讓我好心動!但還是等存夠小朋友再說吧。

如果我最喜歡的運動是籃球,騎單車無疑是我的愛好運動第二名。真希望哪天有閒,參加個車隊,認識更多車友,四處騎透透,享受自行車帶給我的自由,那就更棒了!


附註:
1. 腳踏車租借方式、租借車種、租借站介紹和騎乘路線介紹,可參考「自行車新文化基金會網站」。
2. 車種介紹可參考「捷安特網站」。
3. 作者騎車英姿請見圖。

2008年10月6日 星期一

小說創作──《島上》:第一章──遠道而來的菜鳥

卑微役男把腦袋裡的記憶時鐘撥回到尚未聽聞鑼先生故事的兩個月前──新進學弟還沒來、機八學長還沒退,而卑微役男來到這島上才一個月左右的某天晚上。

「發現目標,開始射擊!」「砰砰!」「砰砰!」「砰砰砰!」隨著擴音器傳出的渾厚口令,緊接而來的是好幾道劃破空氣、回音飄盪在夜空的機槍子彈發射聲。

槍聲距離卑微役男才一百多公尺,卑微役男卻沒有抱頭鼠竄。


其因在於:卑微役男知道外面的槍聲非關戰爭,而是島上的陸軍「下基地」後,幾乎每晚都會在旅客諮詢站附近的靶場進行的「夜間射擊」。那種不是出自電影院音響,而是回音飽滿、富有震撼力的真實槍聲,在卑微役男的房間前方此起彼落地響了一個多星期。

而卑微役男在夜裡的行為,對照外頭靶場上辛苦等待、預備與射擊的陸軍,形成了一幅反差極大的畫面──卑微役男正低著頭,在沒有大燈也沒有書桌、只有兩組低矮茶几和布製沙發的房間裡,啃著考試用書上的冷硬文字。

「《國際關係及國際組織》第七單元──軍事力量、軍備競賽與軍備管制:『信心建立措施』(Confidence-Building Measures, CBMs)是要將軍事意圖公開化,以減少因錯誤的了解或判斷,而產生意外的衝突事件。幹林娘!What the fuck is this?這會考嗎?念這個東西有沙小路用?」卑微役男在心裡幹著,也突然驚覺:「我怎麼會來到這麼荒謬的場合呢?外面的阿兵哥這麼操勞,我卻在房間裡坐著看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向來喜歡審視自身處境的卑微役男,開始分析造成如此場景的原因:「啊!是這樣的吧!此時此地的我,是歷史、制度、運氣與信念交織下的產物。」卑微役男想出了一組似乎正確的解答。

「首先是『歷史』:我國的政府在與對岸的左翼政黨內戰後,敗退到現在的小國。那時政府用高壓統治與維持一定的軍力,和對岸隔海對峙了三十幾年。後來,我國的經濟繁榮了、擁有不同意志的人掌權了、國際體系的結構轉變了、對岸和我國的緊張局勢緩和了、時代比較和平了,我國開始覺得兵源過多。」

「其次是『制度』:在兵源過多的情形下,我們國家除了裁軍與逐步縮短役期,也設計出陸海空三軍之外的『其他役制度』。政府修改了體位判定的標準,讓體位檢查結果未達國軍服役門檻、卻也不至於不能當兵的役男,在接受完基礎的軍事教育訓練後,下放到公家單位去服勤,讓我國役男的人力資源有良好的配置與運用。」

「第三個是『運氣』:我剛好出生在和平的時代。經濟起飛加上父母的努力,獲致了家庭經濟能力提升的果實,供養我一路長大,然後上了還算不錯的大學。而我的求學環境給予的知識,讓我對我國的兵役制度不至於傻呼呼地茫然無所知。到我今年要當兵時,『其他役制度』已行之有年;雖然我的體位判定結果是當國軍的料,但我考上的證照讓我多了另一項選擇-其他役制度中的其中一種役別-『促進旅遊役』。後來我還真的申請到了『促進旅遊役』。」

「最後是『信念』:教我兩年的國中導師有一句很棒的格言──讀書人要對社會有責任感。我認為當公務員是個能對社會直接盡責的好方式,所以我參加了國家考試。有信念的人不代表他必定能戰勝運氣,我落榜了。網路上的資訊以及與他人的談天告訴我:『其他役能讓役男有較多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我懷著『不服輸、想再考一次國考』的信念,步入了『其他役制度』。」

「最後的最後,應該還是歸咎於『運氣』:要不是網路科技這麼發達、要不是BBS的討論群組無奇不有、要不是『促進旅遊役的某位學長』在『其他役討論板』上PO了介紹『前線列島國家風景區』的文章、要不是我看到了那篇述說這個地點很適合準備考試的文章,我根本不會來到離家鄉如此遙遠的前線列島。」

卑微役男分析至此,覺得「歷史」、「制度」、「運氣」與「信念」,好比是幾個沈重的圖釘,在卑微役男的人生地圖上釘出了卑微役男曾走過的與即將走去的路徑。卑微役男也覺得自己彷彿是跳棋棋盤上的其中一個棋子,前後左右的阻礙和棋盤格子都一步步設定好了卑微役男即將前往的位置。卑微役男現在的處境,正是在體驗了某些人生經歷、並試著用理性去理解與歸納之後,在自己眼前上演的「極為荒謬的場景」──卑微役男搭飛機又搭船,來到前線列島中最荒涼的「偏遠島」;島上「並砰叫」的槍砲聲與急促口令聲的不遠處,卑微役男正屈身複習著令人生厭的學科知識。

「偏遠島」沒有卑微役男所熟悉的一切,離繁華和溫暖都很遙遠──島上沒有電影院、沒有書店、沒有便利商店自動門開啟的「叮咚」聲、沒有熙來攘往的人群、沒有閃爍的霓虹燈、沒有五花八門的商品與商店、沒有四處散佈的的小吃攤和夜市,也少有窩心的問候與溫暖的對話。

這時,一陣由遠而近的腳步聲打斷了卑微役男的思緒。卑微役男為了讓幾近密閉的房間通風,所以沒有關上房門,當然對門外的聲響聽得很清楚(還好房門外還有一道紗門,不至於讓太多蚊子跑進來。這樣卑微役男念到無聊的時候,也可以望望只有幾盞路燈的外頭,稍微放鬆一下忙碌的腦袋)。駐足在卑微役男房門口的,是一個身高一百八十多公分、體重一百多公斤的身影,那是卑微役男在偏遠島上不快樂的主要源頭之一,也是令卑微役男痛恨到極點的同事──機八至極的「娼癇學長」。

娼癇學長一如往常地在電視房看完電視後,走回他自己的房間(卑微役男房間的隔壁)。他站在卑微役男房間的紗門外,照例說了幾句譏笑卑微役男的話:「學弟,是在低頭思故鄉?還是在低頭打手槍?」

卑微役男苦笑道:「在看書啦!打什麼手槍!」

娼癇學長每次說的內容都一樣:「不要看書了,打電動啦!」

卑微役男還是只能苦笑:「不行啦!你知道我沒在打電動的,而且考試再兩個月就到了……。對了,學長,我可以跟你要你房間的書桌嗎?」

娼癇學長答道:「我要放東西啦!你很急是不是?等我返鄉放假完再給你。」

卑微役男很清楚,娼癇學長所謂的「放東西」,僅僅只是在那張唯一的書桌上擺放他的香菸、零食與幾件臭衣服;而這些東西,在他的房間裡明明還有其他空間可以放置,他卻死都不整理一下。也就是說,娼癇學長根本沒在利用那個書桌的真正價值,他只是不想讓卑微役男得到書桌而已,因為他不想讓卑微役男能更舒適地準備考試。卑微役男更清楚:「在學長退伍之前,我可能都拿不到書桌了。幹!用這麼矮的茶几看書和寫字,真的很不舒服!」

但卑微役男終究不能力爭書桌,因為卑微役男除了早已被學長吃得死死的之外,卑微役男還有「無法忤逆學長的理由」。其中一項不夠充分的理由就是──卑微役男是偏遠島上的旅客諮詢站裡資歷最淺的傢伙,也就是「最菜的菜鳥」。

卑微役男在念了三個多小時的書之後,疲累地上床睡覺。卑微役男知道,隔天早上醒來,又得面對旅客諮詢站裡的三個惡人──娼癇學長、約聘嘍囉,以及黑暗大魔頭主管。

早上,卑微役男永遠是最早到旅客諮詢站的那個,因為卑微役男還得幫三個惡人打卡簽到。有了卑微役男這個菜鳥,這些惡人的日子就可以過得爽一點:他們多晚上班都沒關係,反正有個菜鳥會幫忙打卡。



以上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2008年9月26日 星期五

小說創作──《島上》:序章──時代的玩笑

卑微役男和剛來不到兩星期的新進學弟,有點不敢置信地盯著桌上的酒瓶。卑微役男心想:「靠邀!來到這荒島五個月,這是第二次被ㄠ喝酒了,而且還是跟第一次見面的人喝酒,幹!我真的很不喜歡這種喝酒方式。」

看著眼前四十好幾的鑼先生把酒倒滿每個塑膠杯,卑微役男心裡盤算著:「要小心!搞不好這個鑼先生是『黑暗大魔頭主管』在自己返鄉放假回去爽時,安排來測試我和學弟的陷阱。想逼我酒後吐真言,再回去向黑暗大魔頭打小報告是吧?林阿罵!」卑微役男自從歷經服役單位的黑暗大魔頭主管和機八學長(還好他已經退伍離開了)的試煉後,開始對這個單位所發生的一切存疑。在那種折磨人心的環境下,卑微役男疑神疑鬼是為了保護自己。

卑微役男說:「不好意思,明天我們還要早起上班,不能喝太多,淺嚐就好。」

鑼先生笑說:「唉呀!別客氣!這是當地有名的老酒,用糯米釀的,喝吧!來,這碗魯味是我請你們的,盡量吃!」


鑼先生率先豪爽地乾了一杯,他眼旁的魚尾紋變得更深了。「我是另一座島的旅客諮詢站主管的朋友啦!二十幾年前我在這座島上當兵,退伍後就再也沒來過這了。這次回來看看,懷念一下,順便給我兒子機會教育,就先借住你們這裡一晚。」

長輩先乾,卑微役男豈有不喝的道理。卑微役男喝了一口,說:「這感覺沒比陳高烈,可是味道比較重,而且喝下去後肚子也比較燒。」

鑼先生才喝第一杯,臉就有點紅了。他說:「以前喔,我在這當兵的時候,都是喝這個老酒的。那個時候我當排長,連長常跟我說:『那些阿兵哥要喝酒,就讓他們喝啊。反正他們在這個島上也沒什麼娛樂,喝酒會讓他們暫時忘掉煩惱,喝醉了就去睡,這樣日子也過比較快。』而且喔,我們冬天幾乎天天在喝這個老酒,可以暖身。」

舊地重遊,加上熟悉的酒味,一下子就挖出了鑼先生深埋已久的感觸。後來他的話好一陣子沒停下來。

「二十幾年以前,根本沒什麼載遊客的小白船可以搭。我們要到這座島,可是要坐那種『開口笑』的登陸艇,然後以搶灘的方式上岸。到了這座島後,足足一年,我們都沒回過家。一年之後要放假回家,也得等剛好有補給船過來這邊,我們才可以搭補給船,去大島搭輪船返鄉。錯過那班補給船,也不知道下一班要等多久……。」

「你知道,那個時候哪有什麼手機!我們要跟家人或女朋友聯絡,一定得寫信。所以那段時間我的文筆變得很好,因為都在寫信啊!那時交通也沒現在發達,光是信件送到對方手中,就要一兩個星期;對方回信再送過來,也要一兩個星期。這樣一來一往,可能一個月就過去了。」

「然後,好多人的女朋友都跑了。其實在那個時代,只要你抽中外島籤,就要有女朋友隨時會不見的心裡準備。畢竟在這個島上,一待就是一年超過,女朋友沒跑,真的是你的福氣啦!很多人在女友跑掉後,少了重要的心靈寄託,想不開就自殺了。那個時候,真的好多人在這裡自殺。發瘋的人也不少。」

「所以,當時這座島上生意最好的是妓院。沒有女友,有暫時的溫柔鄉,你根本不會想那麼多,就去爽一下有什麼關係?」

「現在是晚上,你看外面雖然有路燈,不過還是很黑對吧?在我當兵那時候,還是備戰時期,晚上一盞燈都不能開,還有宵禁。我記得有一次晚上站哨,突然很想抽煙,正要點煙時,長官看到趕快制止我:『你瘋啦?晚上在室外點煙,你不怕對岸看到你這點亮光就把砲彈打過來嗎?』」

「晚上一點燈都沒有,天上的星星好多、月亮好亮。海面上常會有一排亮光,好像海上長城。那是對岸的漁船在晚上出來捕魚,整座島感覺被包圍了起來,滿壯觀的。」

「二十幾年前,真的還有水鬼摸上岸。我那時就有在岸邊的一整個班,在睡夢中被水鬼摸走了,真的很恐怖!聽說那個班的班長,被割喉之後沒有馬上死,他在自己的鮮血中爬了兩、三公尺,想趕快電告長官,但他才拿起話筒,就掛了。」

「島上的燈塔有去過吧?那時燈塔旁邊還有一個燈塔連,以前我們還得去燈塔附近留守。厚!如果是冬天去燈塔留守,真的冷得很痛苦!東北季風很大,大到你和弟兄明明只相距一公尺,卻要大聲喊叫,對方才勉強聽得見。」

「不過,因為燈塔是有名的歷史古蹟,要進去參觀也是要看運氣。有一次我和我的好友終於有機會進去看看。但是,即使以後再有機會進去燈塔裡面,我也不想進去了。因為,隔天我親眼看著那位好友被槍斃。想到這段往事,我真的笑不出來……。」

「你知道旅客諮詢站外面那座靶場兼教練場,還有另一個功用嗎?就是兼作『刑場』。以前只要違反軍法,判決都很快,處罰也很重。很多人都是在教練場被槍決的。而且,槍決一定要找一些阿兵哥或當地居民來圍觀,讓他們知道違反軍法的嚴重性。你在這邊晚上一個人會不會怕?刑場離你們這裡也才一百多公尺而已……。」

鑼先生的「當兵往事」講完,已是一個多小時和兩瓶酒過去了。卑微役男喝了三、四杯老酒,還好沒醉。卑微役男很肯定一件事:鑼先生真的是來緬懷的,不是黑暗大魔頭主管設下的陷阱。

「這些酒瓶我們明天帶走,放在這邊讓你們的約聘小姐看到了,也不好吧?」看來鑼先生的腦袋清醒得很。

收拾過後,他的感觸還沒緩解。他在屋外點了根煙,說:「現在想想,以前我管的那些阿兵哥實在太可憐了。來到這種地方當兵,真的不是人幹的。我叔公也曾在這當過兵。我之前跟他說我在這裡當兵,他聽了什麼都沒說,眼淚卻一直流。」

「結果二十幾年後,我回到這裡,這個前線戰地竟然變成了觀光景點,有了柏油路、景點指標、還有旅客諮詢站……。以前光這座島的阿兵哥就有兩千多人,現在這裡竟然只剩兩個連,我真的感觸很深。以前我們所承受的那些算什麼呢?以前我們在備戰時期所支撐的一切又有什麼意義呢?那時死了那麼多人,現在又有誰還記得他們呢?」卑微役男第一次看到一個中年男子的眼中有那麼多的無奈與感傷。

卑微役男開口說了:「反正死的是別人的兒子,不是那些掌權者的。掌權者只要捏造了一個虛妄的政治口號與理想,讓人民癡癡地投入精力與生命去追尋,他就可以專心在豪宅裡繼續搜刮私人利益。以前是什麼『反攻復國』,不久前是什麼『本土意識』,都是在放屁!他們眼裡大概只有無止盡的利益,哪來的國家?別人的兒子永遠死不完,讓那些命賤老百姓的子孫去前線維護主權和國家就好。而現在,昔日在對岸的敵人,變成了我們寄予經濟發展厚望的金主。唉……。」

鑼先生很簡短地回答:「所以說,每個時代都開了人民很大的玩笑。」

「不過,來這個地方看看也不錯。以後你會慶幸在你的人生歷程中,多了這段別人沒有的經歷。真的,出來看看是好的。」鑼先生語重心長地說。

卑微役男笑答:「謝謝你的安慰,早點休息吧!」

鑼先生緬懷的舊時代,雖然還複寫在國高中生的教科書和考題上,但某種程度上早已漸漸被人遺忘。因為在和平的新時代出生的人們,沒經歷過舊時代;活過慌亂的舊時代的人們,或凋零,或越來越少述說那時的故事。所以,愈來愈少人記得舊時代。

舊時代悄悄落幕,新時代卻早已上演。但是關於每個時代、每個地方,用權力和意識型態對人們所開的玩笑,卻從來沒有停止複製過。

卑微役男開始回想他在這座島上經歷的種種,以及他在這座島上被開的玩笑……。



以上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小說創作──《島上》:作者序


有一天,我做了一個奇特的夢。


一個陌生男子突然走入我的房間,他的臉上看來沒有惡意,所以我沒做任何防備。

他打開他的黑色公事包,從一疊資料夾中抽出一張紙,放在我的書桌上,開口說:「我是『命運雜誌』的編輯,這張紙上列了一些寫作題材,我希望你把這些題材全部融合在一部小說裡。」

我用極端懷疑的眼神看著他:「你的意思是,要我寫一部小說?」

他答道:「對!看看這張紙上有些什麼:一個和大多數人的日常經驗有著顯著落差的場景、一段歷史、一場權力的運作與複製、一個可笑的當兵制度、一個公務機關、幾個懷抱著惡意的惡人、一節暗潮洶湧的命運安排,以及一個碰觸到上述這些經驗而導致其某部分價值觀與世界觀瓦解與重組的獨立生命。讓我們看看這個獨立生命會被扭曲成什麼樣子。」

我感到有點興趣,可是卻依然懷疑,問了:「可是,我只有在國高中時期寫了幾篇見不得人的小說,不是什麼有名的寫作者,你確定要我寫嗎?」

他很斬釘截鐵地說:「命運不需要任何理由,『命運雜誌』的運作也不需要。你就寫寫看吧!不過,我不期待這是部趣味盎然的作品,而我也不希望這些寫作題材會拼湊出一個美滿的故事。」

我笑著說:「You are the man.(你是老大)」但其實我心裡想著:「反正寫的人是我吧。你不滿意,大不了就不採用,我貼在我的部落格自己爽就好。」

後來,我醒了。開始創作這部小說。



阿貴
2008年9月於莒光鄉



本篇文章圖片來源:http://tinyurl.com/boo5jv

2008年9月5日 星期五

這樣真的好嗎?


其實距離「那天」,已經五個多月過去了。我極度希望時間可以再跑快一點……。

3月31日,清晨5點半,是只有老人出來蹓躂、台北城的天空也還沒亮的時刻。我坐著計程車來到松山機場,和另外三名觀光役役男,搭乘早上6點50分的班機,前往馬祖。

直到快登機時,我才明白女友前一晚的眼淚是有原因的。因為「離別」實在太過感傷,尤其是要離開的人會暫離好一陣子、前往很遠的地方的時候。後來她向我道別的背影,我到現在還很清楚地記著。那天的我還不曉得,命運正醞釀著龐大的黑暗,準備把我吞噬……。

怎麼會是去馬祖呢?說穿了,只為了實現我那「自以為是的自我安排」。


南投觀光役專訓的「綜合複習測驗」,對我來說並不會太難。平常有在運動、入伍前有練習慢跑,是對的,我用了12分鐘多,完成3000公尺慢跑,獲得95分;筆試的考題內容和難易度,比高考的選擇題和申論題簡單太多,我只在考試前一天很快地瀏覽一遍講義,得到80幾分。

幸好,最後的總成績沒有太差:在71位觀光役役男中,我排名第13,是個幾乎任何好缺都可以列入選擇的名次。當然,這一點都沒什麼好值得驕傲的,我那時只有一個想法:「喔,到目前為止(3月27日,分發當天)都還不錯,有在照我的計畫走。」

大學畢業後,我預備的計畫有兩個:「最佳計畫」是應屆畢業考上高考,證明書沒有白念、證明自己的腦袋還有點程度,然後無憂無慮去當兵,退伍後等著捧鐵飯碗,為國家做點事,喔耶!

命運卻給我的最佳計畫重重一擊,把它打個粉碎,我因而選擇了「次要計畫」──既然申請上「專長替代役」,就利用這種較有時間可以安排自己想要的活動的「另一種當兵制度」,再準備一次考試,說不定第二次可以考上。

懷抱這種痴心妄想的我,在入伍前的「ptt替代役版」上,看到一篇彷彿閃爍著金光的文章:「推薦超“涼”單位──馬祖國家風景區管理處」。那位作者寫得頗詳盡(在當時的我看來),也釋出了許多正面訊息;文中甚至提及:「此單位很適合要準備考試的人。」一刀正中我的需求。白癡如我,並沒有再針對馬祖地區多蒐集一些額外的資訊;那篇文章之於我,好像聖經之於基督徒,確實催眠了我、導引了我的行動,讓我在入伍前,就幾乎篤定要前往那個遙遠的地方。

所以,當時間不疾不徐地走到分發那一天,為了「下單位之後可以好好唸書」,我做了一個對我來說非常合理、對他人而言卻是違背常理的決定:自願選擇一般人根本不會想去的外島地區──馬祖。全班頓時歡聲雷動、鼓掌叫好,我知道絕大部分的人認為我做了一個善事(應該說是蠢事),替他們先佔了一個外島缺。

我一向自認是個滿會安排自己生活的人。分發作業結束時,我還是想著:「很好,目前都依照計畫進行。」

我完全忘了古人有云:「人算不如天算。」我來到馬祖之後的遭遇,徹底驗證了那句話──我的美好安排,在異地一步步地支解和崩潰。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宿命論者,但命運似乎想要我好好相信他,再一次結結實實地給了我一次重擊。就如同【黑暗騎士】裡的the Joker所言:“The mob has plans, the cops have plans, Gordon's got plans. You know, they're schemers.Schemers trying to control their little worlds. I'm not a schemer. I try to show the schemers how pathetic their attempts to control things really are.”(黑道有計畫,警察有計畫,高登也有計畫。你知道,他們是計謀者,試圖控制他們的小小世界的計謀者。我不是計謀者。我只是試著讓那些計謀者知道,他們想要控制事情的企圖,是多麼的可悲)

命運好幾次說著類似小丑的話語,嘲笑著我的可悲(當然包括我自以為是的計畫與安排)。顯然,他只要對一點點世間上的巧合與機遇,做出一點點新的排列組合,製造一點點小小的更動,就可能把一個生命逼入絕境。

3月31日那天,飛機穿過層層白茫茫的雲霧,才降落在馬祖的南竿機場。通常人們對迷霧之後的未知境地的想像,不是好就是壞──不是實現幻想的美麗境界,就是充滿危險的邊外地區。任何未知境地究竟是好是壞,對抵達者來說,機率是二分之一。

我在這邊的日子告訴我:「你來到了險境。」哪邊的日子呢?總共4個觀光役役男來到馬祖國家風景區管理處,有2個去了北竿遊客中心,1個留在南竿遊客中心;我則在細雨和寒風中,搭上左右搖晃一個小時的小白船,隻身前往莒光鄉。

到那邊之後,「你有好好唸書嗎?」我對提出這道問題的人的回答是:「這裡確實有時間可以唸書,不過硬體設施的有無和唸書時間的長短,不能與家裡或學校相提並論。下班之後才能專心唸書,能全神貫注3個小時就該偷笑了;偏偏有太多心煩的事,讓我感到疲累,讓我好想終止這一切……。唸書狀況,不可同日而語;考試狀況,應該也是如此。」
說穿了,把不能專心唸書的原因,推給自習條件相對較差的外在環境,只是逃避責任與自我安慰。當我發現我無法好好把握僅有的時間,讓自己的腦袋好好地、清楚地吸收複雜的論述時,我真的對自己感到非常失望……。

當然,到底這裡帶給我什麼樣的衝擊與感觸,絕非隻字片語可以完述。我倒是記得某天電視那頭的畫面,深深地挖掘出了我內心的困惑。

當【駭客任務】第一集的Morpheus對Neo問道:“ How would you know the difference between the dream world and the real world?”(你如何分辨夢中世界和現實世界)我和Neo一樣啞口無言,不知該如何回答。

這裡的生活經驗,相較於我曾習慣的人事物,有著太大的落差,使我不禁感到疑惑:「這裡的一切,太不真實了,好像一場夢。這麼說來,台灣的生活是現實嗎?還是那些過去才是夢?或是,其實我從來沒從夢中醒來過?」

一直到現在,我心中還留存著那道難以回答的問題。而不只是Morpheus的提問,我還常常對自己問道:

「就是覺得自己之前的生活太封閉,太像待在狹小的溫室裡,才會想到別的地方看看,想擴展自己的人生經驗。但是來到了這麼遠的地方,卻只是遇到更多的苦難,這樣真的好嗎?我終究無法得知在另一頭等著我的是什麼;我也終究無法改變原來已經存在在那的。但如果不出去看看,一直待在自己所堆疊出來的小小世界,這樣又真的好嗎?」

「我似乎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放置在和原先經驗相差甚遠的情境:先是念了外交,然後學了韓文,又碰了一點教育與觀光,最後卻選擇了高考,而應試科目竟然是新聞科。這樣東摸一點、西摸一點,搞得自己一點也不pro,結果發現我竟然喜歡寫寫沈重又無聊的文章……。這樣真的好嗎?」

「在險境之中,把自己變得這麼低下與卑微,這樣真的好嗎?還是說,以前的自傲只是自我幻想,是特定的求學與生長環境所帶給我的虛無想像?」

「把自己計畫得好好的,把自己安排在又一次的規律生活中,竟只是為了他媽的考試?然後把自我實現的奢望,寄託於榜單上名字的出現,這樣真的好嗎?我似乎因為這樣,錯過太多事情了。」

「如果上榜了,卻是自己不喜歡的工作環境,然後才知道公家機關的那一切,根本無關乎對社會負責或自我實現,只是像某些公務員一樣盲目地互鬥與混口飯吃,繼續複製不公義與不平等,這樣真的好嗎?如果再次落榜了,似乎確實證明了我就是沒那個命、沒那個腦袋;反之,一切砍掉重練,拋開自以為是的封閉想法,重新尋找適合自己長處發揮的地方,這樣真的好嗎?我的長處在哪?長處找到了,有機會發揮嗎?我的人生,又會因此而完滿嗎?還是我只能在每一次不盡人意的環境與困頓中,不斷自我安慰、不斷正當化自己的所作所為呢?這樣又真的好嗎?」

「選擇替代役,入伍日期拖了半年,役期又比別人多兩個月,這樣真的好嗎?如果我選擇當政戰士,去年十月就可以入伍,現在就快退伍了,但這樣又真的好嗎?」

「原來我的人生在此之前尚稱平順,認為沒有命運,只有自我掌控。現在,我才看到那所謂『冥冥之中的殘酷安排』和『自我的無力』,好像真的有一個控制所有生命與機遇的龐大機制,準備再給我這個年輕人多一點考驗。自由意志,真的存在嗎?活到現在才發現如此令人無力的事實,這樣真的好嗎?」

面對這些問題,我沒有答案。

我現在只知道:很多以往我所堅持的、所期盼的與所信仰的,到頭來似乎只是一場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