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3月17日 星期二

入伍前的感動 1.

有個朋友說想看「卑微役男的外傳」,但我想這個無趣的故事應該到此為止了;除非哪間出版社真的對我放在心裡的好幾段未揭露的情節有興趣,我才會考慮寫下去。

例如,其中一段是這樣的:今年的農曆新年,卑微役男沒有返鄉,也聽不到家鄉的熱鬧市街上似乎永不間斷的「新年快樂組曲」,因為居民加阿兵哥不過兩百多人的偏遠島根本沒有熱鬧的街道。當黑暗大魔頭主管和約聘嘍囉爽歪歪地回本部開所謂的「年終檢討會」,只留下卑微役男一人幫他們顧旅客諮詢站,完全沒向卑微役男提到「要不要一起來尾牙」時;當卑微役男和新進學弟在懸崖連的小餐廳,和同樣未返鄉過年的阿兵哥們一起吃著「比平常的軍伙還豐盛的年夜飯」時;當夜晚來臨,戶外只有4.6度,強烈又寒冷的東北季風像鬼吼般呼呼呼地朝身上打來時;當某位高中同學打來,只尷尬地笑道:「我們在開同學會耶!你沒回來過年喔?哈!太慘了吧!」卻連一句「新年快樂」都沒說時,卑微役男的心情真是鬱悶到無以復加。除了大過年的時候,每天多嘆幾聲氣、多抽幾根煙之外,還能再多說什麼呢?

會有人對這樣無趣、無味又悲涼的情節感到興趣嗎?我想是不太可能的。

之所以有一陣子沒寫文章貼在這個部落格上,一方面是因為最近的我試圖把許多負面的想法與心情壓抑下來,選擇自己默默承受,而非分享出來讓外人見笑,畢竟回想起當兵前看似「自以為是和意氣風發的日子」,我目前的境況真是「不足為外人道也」。另一方面是離退伍愈近,我就愈逼自己向前看,盡量往正面去想,不要再回首過往那陰暗晦澀的當兵日子(誠如某歌曲曾道:『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風雨……。』)。

但是,我一直有個未完的心願,就是把接下來的四篇文章分享出來,以作為我當兵這段時間複雜心情的總結。

這四篇文章,其實是四封信件,是在我國中畢業那年暑假的美語夏令營所結識的大我十歲的朋友-Bob-在九年多前寫的。


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其實絕大部分是在特定情境下,滿足了彼此之間的需求而產生的。少了某個情境,在對方身上又尋求不到自己需求的滿足時,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很容易就斷了。

這個世界總是太現實、太忙碌,能維持一段友情、能持續關心一個人,實屬難能可貴。我不知道九年前的Bob是出於怎樣的心情,才能花時間對我說了那麼多當時的我所不懂的話。

九年多以前的我,是活在一個老友所言「如布偶般」的學校生活:不停的考試和對答案,外面的世界不斷流轉,我卻看不清、看不懂也不願多想,終日奢望哪個女生能對我笑著,並且溫柔地伸出手,帶我遠離只有考上才是救贖的煩悶高中牢籠。那時的我,怎麼會深刻體悟Bob的話呢?

九年之後的2008年,我24歲,有時看到路上穿著學校制服、在段考過後開心地三五成群在市區穿梭、一心只想快快長大成人去擁抱世界、在牽著小手的對方面前靦腆笑著的國高中生,感覺距離他們好遠好遠,但卻離血淋淋、孤單的瑟縮在社會的角落、滿懷理想卻又無能為力改變外在世界的現實人生好近好近的時候,在入伍前的某個晚上,心血來潮的我打開抽屜,翻出Bob所寫的信,看著看著,我忽然猛然一怔地全懂了。

後來,儘管已九年多沒聯絡,事實上在美語夏令營結束後也沒再碰過面,我還是提筆寫了一封信給Bob。也許老天真的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我和他再度取得聯繫。

「阿貴,你的試煉還沒結束。老天爺還會再多磨練磨練你,把你的稜稜角角都磨掉,讓你變成更好的人。」九年之後我們的第一次重逢,Bob對著小他十歲的我這樣說。

我記得Bruce Wayne他老爸Thomas Wayne在【蝙蝠俠:開戰時刻】有句話:“And why do we fall, Bruce? So we can learn to pick ourselves up.”(布魯斯,我們為何跌倒呢?這樣我們就可以學會自己站起來)在我服役這段時間,我深深體認到以下的事實:跌倒了,再站起來,真的好難。而我過去這一年,都在拚命掙扎著學習這件事。

尤其,要像我心目中的偶像-Batman、Iverson、Obama,還有Bob-那樣,跌倒了,再站起來,「再給他人希望」,我覺得更是難上加難。

在未來,我由衷希望能成為和他們一樣「帶給他人希望的人」。

接下來的四篇信件所散發出來的「正面力量的光輝」,陪伴了我一整段當兵的日子,內容又深具啟發性,所以想與大家分享。我已徵求過Bob的同意才貼出來,當然,我也自行刪除了一些涉及他隱私的部分。而之所以會談論到文學,是因Bob為文學背景出身,又因為英文是我高中時期最拿手的一科,理所當然把指考的第一志願放在外文系,只是後來沒上。不過,信中所載的一些對文學與對人生的觀點,各位或許可以把它擴及自身所學和所經歷的,看看能否像我一樣「被搔到癢處」,獲得一些感動。

2009年1月2日 星期五

小說創作──《島上》:終章──寫給偏遠島友人的信


年底,是卑微役男來到偏遠島滿九個月的日子。卑微役男在房間裡思索著自己第一次嘗試創作的小說該如何進行下去,想起了好多偏遠島上的回憶。

尤其,卑微役男想起了一張臉孔-那個曾在偏遠島上和卑微役男有過頻繁互動、製造最多歡笑的醫療所「保健役」學長兼島上唯一的牙醫─肥龍。

卑微役男決定寫一封信給他。





肥龍:

最近還好嗎?我是卑微役男。自你退伍那天起,已經一個多月過去了呢。

上次我返鄉休假去探望你,你又很慷慨地請我吃了一頓。這是你第幾次請我吃飯呢?我也不記得了。

在這個小小的、早已被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遺忘的偏遠島上,我們一起吃了好多次晚餐。食材多半是你和醫療所的支援醫師贊助的,料理多半是你弄的。雖然你都說只是隨便煮一煮,但我打從心底認為:「你的手藝真的很棒。」

那些和你一起嘻笑談天的時光,是我在偏遠島上的旅客諮詢站地獄和人生最低潮的時候,所僅有的些許光亮。我真的很感謝你帶給我心理上滿滿的溫暖。你和醫療所那隻可愛「健狗」的身影與笑容,就像在偏遠島的夜空裡堆滿天的星星,或像位在山丘頂點、每晚呈圓周狀射出巨大金黃光束的燈塔,也像被浪花打上來、閃爍藍綠色螢光的小小星沙,對我來說都是如此的夢幻、奇異與不真實。

在我這次返鄉的燒烤大餐面前,你說你看了我的小說,還臉色凝重地說:「實在太慘了……。真的是很荒謬,只是一個便當而已……。你們主管的精神是不是有問題?其實,我覺得會待在偏遠島上工作的人,除了從小在當地生長的居民以外,從我們本島過去的似乎都有點問題……。」

謝謝你的同理心和諒解。我記得我那時回答:「你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我們主管在的時候,我都叫你不要來找我、或是我也不會出去的原因了吧?其實他是不會限制我們的行動,只是會問東問西的,很煩……。還有更慘的,以後看我的小說就知道了。」

現在想想,那段上班時得背負極大的心理壓力面對三個惡人、下班後又得在沒有大燈的房間硬逼自己唸書來準備考試的日子,真不知道我是怎麼熬過來的……。

我應該像電影【人類之子】的Clive Owen,目睹友人被殺後,在路旁點煙點到一半,突然崩潰、手顫腳軟、蹲下來低頭痛哭;或是像【阿甘正傳】的Tom Hanks那樣,迫切、不顧一切地一直往前跑……。但是到頭來,我都沒有如此。

我會繼續留在偏遠島旅客諮詢站這麼長一段時間,純粹只是因為我對黑暗大魔頭主管來說還有「利用價值」。畢竟,這個原本就不該存在、只有兩個正職人員(一個坐領乾薪的公務員和一個六年來不斷重複同樣錯誤的約聘人員)的公家機關,如果沒有幫他們做了最多事情的其他役役男,這間旅客諮詢站根本運作不了。

不過,加上兩個役男才僅僅四人、業務簡單的旅客諮詢站,卻因人心的複雜,這裡反而變成了折磨人心的心機地獄。

當「大島旅客諮詢站」的其他學長來偏遠島玩,說我根本不像娼癇學長所言那樣糟時,我才知道我還來不到一個月,娼癇學長就暗地裡向其他島的學長說了許多關於我的壞話。

大島的學長聽完我不甘的抱怨,自以為是地替我出一口氣,打電話訓斥了一下娼癇學長。事後,娼癇學長假裝原諒,偽裝出比之前更溫和的樣子和我聊天,我還傻傻的以為我和他變成朋友了。誰知,他卻趁我第一次返鄉放假的時候,再次在我背後捅了好幾刀。

黑暗大魔頭主管就在我第一次放假回來後,逮到機會這麼說了:「卑微役男,你不必在我面前裝得很乖的樣子。打飯不用向我報告!其他事情都不尊重我了,在小事上尊重我有什麼用?你再向大島的人亂講話試試看啊!連掃地阿姨你都講,我真是對你太失望了!以前的其他役,只有一個會像你這樣亂講話!」

當時我聽完這番話,才恍然大悟:「原來娼癇學長他們早就在等我出包,再從背後把我推入深淵。從我來到偏遠島旅客諮詢站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陷入了這三個惡人精心合演的鬧劇之中。」我緊握拳頭,看著在旁邊表情凝重裝無辜的娼癇學長和約聘嘍囉、還有口出惡言的黑暗大魔頭主管,一句話也沒回嘴。

我那時徹徹底底了解到尼采《道德系譜》的真義和人性的黑暗:在自成一格的小團體的積非成是的道德觀、扭曲的價值觀和陰險的世界觀面前,我好像被翻轉了過來。不論他們做了多少錯事和壞事,在偏遠島上他們永遠是對的;任何挑戰他們邪惡言行的行為,都會被打壓下來;而光是默默地把工作做好還不夠,還要順他們的意,我才會變成他們口中令人稱讚的、卑微的其他役役男。

我實在做不到拍馬屁和油條,所以我決定閉起嘴巴、收起笑臉、半句話都不說地把一切工作做好;然後照常做我的事-像機器人一般的吃飯、唸書與睡覺-讓那三個極端不信任他人的惡人,偷偷監視我到爽。在娼癇學長退伍前一個多星期,除非是必要或接待遊客,每天在旅客諮詢站我都講不到十句話。很可笑的是,我可以感覺得出來,娼癇學長和約聘嘍囉竟然因為我的沈默而不敢面對我,他們好像怕我在醞釀著什麼陰謀,反過來報復他們。

幸好,那時在這邊偶爾和你慢跑、還有每天騎機車載你去懸崖連打飯時,讓我還能擁有短暫的「正常人之間的對談」;幸好,我考完試之後,你常常找我七逃和打屁,不然,我很可能因為長期抑鬱而得了憂鬱症。

只是那段時間,我都沒有把這裡發生的事情告訴你,等你都快退伍了才敢說。

那時我就在想:「關於偏遠島上那如煙如塵、令人不忍卒睹、可笑、荒謬的一切,我想用小說記載下來。」所以我不自量力地寫了幾篇拙劣的章節。

現在,你能夠以「同在偏遠島上待過與苦過」的視角,去看我寫在小說裡的遭遇,並且產生一絲絲憐憫,我已足感欣慰。

我原本想繼續從這段折磨人心的經歷中,再選取與組合一些回憶段落,然後像每部或好看或難看的電影,把這些回憶風格化地呈現出來。

例如,我曾想過描繪我第一次返鄉休假的心情:兩個月之後,搭一小時的小白船,再搭飛機飛越一萬一千英呎的天空,才再度回到家鄉的我,恍如隔世。看到女友溫柔的微笑、友人的臉龐、首都車站摩肩擦踵的人群,還有那些被安排得好好的、看似雜亂卻極有秩序的都市萬千景象,我覺得好像來到另外一個世界。「偏遠島的那一切是真實的嗎?還是那一切只是一場夢?一場惡夢……。」我那時真的如此自問著。

我也想把之前返鄉收假時,飛往前線列島的大島的班機因為天候不佳而取消班次,我又得坐客運到雞頭港去搭輪船回來的故事寫出來。

那天晚上,我在甲板上看著被海面波紋攪得支離破碎的港口夜景倒影,不捨的心情好像螞蟻出洞一樣搔爬著,一點一點的從心底湧出來。我很想伸手去抓住令人心醉神往的、卻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的城市燈景,很想大叫:「我不要回去!」輪船卻依然載著小小且無力的我,緩緩駛離那眩目的一切,讓我眼巴巴地看著眼前夾雜鹹鹹海風的朦朧黑暗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然後把港口、貨櫃與巨大起重機所堆疊的七彩光亮,推擠到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的視線邊緣,直至消失不見……。

我也想說說看這邊的清潔人員-「阿鸚阿姨」-的故事。她靠挖蛤蠣、撿螺、抓魚、幫阿兵哥洗衣服、種菜而點點滴滴累積下來的積蓄,讓她的三個兒子都去本島念了大學,完成了她這一生都還沒達成的社會流動。

還有那個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開燈和關燈」的燈塔主任的故事。儘管那樣獨自一人守護燈塔的工作看起來非常孤獨,他卻甘之如飴。有次他還笑嘻嘻地向我介紹燈塔的文物,又說昨天的夕陽有多麼美麗。

或是述說一下我在懸崖連打飯時的場景:我和阿兵哥的互動、站哨的某位年輕阿兵哥已結婚生子、安官吹的集合哨、三個伙房兵辛苦地料理全連的伙食(他們的廚藝總算慢慢進步了)、簡陋的墨綠色營房、停放在營房前的甲車等等。

甚至寫寫看我在偏遠島上準備考試的過程:我被那三個惡人搞得根本沒啥心情唸書,卻還是每晚苦撐著,讓沒有正常運轉的腦袋死死地看著書本。

考前一星期要請公假時,又被約聘嘍囉和黑暗大魔頭主管搞到差點無法返鄉赴考。等到我好不容易返鄉,面對等了一年、接連三天的考試,我是抱持「不可能上了。不過竟然都走到這一步,還是把它考完」的消極心態去應考的。看著考場那幾百個充滿肅殺之氣的考生,想到其中有些人可能會成為像黑暗大魔頭主管那樣浪費納稅人的血汗錢、對國家毫無實質貢獻的公務員,我頓時覺得好反感。

我也想詳細描述黑暗大魔頭主管的「躁症症狀」:他吞雲吐霧的嘴巴和亂哄哄的思緒,在心情好時根本停不下來,可以連續三、四個小時、從一個話題連接到下一個話題、從一個人的壞話講到另一個人的壞話、沒有一分鐘停止過地不停講下去。我其實一點都不想聽他講話、也不想和他聊天,因為一點意義都沒有。很多時候,我知道他只是在套我的話,再拿去和我曾對其他人說過的話比對,看我有沒有在說謊。而我的喉嚨也因為長時間吸到他在辦公室吐出的二手煙,開始卡著吐不完的痰。

還有那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夜晚:黑暗大魔頭主管在喝醉酒之後,把內心積壓已久、卻無處宣洩的對自己兒女的「愛意」,投射到我和新進學弟身上,把我們從房間叫出去,然後瘋言瘋語、酒氣醺天、搖搖晃晃地說著:「你覺得我對待約聘嘍囉和你們其他役,有任何不公平嗎?我是真心愛你們的,我把你們當作我的兒子一樣去愛你們耶!你年紀只差我女兒一歲,你說說看,我當你爸爸當不當得過?」

「外面的人還說什麼我限制你們的行動,心機百分百,把你們整得很慘……。我哪有什麼心機?我是最沒有心機的人耶!你老實說,不要屈服在我的淫威之下,我是不是有無理取鬧?」

面對他那個根本不可能獲得真心回答的提問,我一邊回答:「沒有。不會。」一邊噁心地想吐。那時我其實很想開口問他:「你說把我們當成兒子愛,那為什麼你的房間裡有冰箱、電暖器、烘衣機,我們役男卻沒有?為什麼比較新的公務機車是給約聘嘍囉當私家車在用?為什麼天氣冷的時候,你沒開車載我們去打飯呢?」

還有好多好多的故事和感觸……。

我原本想寫得更多的,但我後來發現:「我做不到了。」因為我早早就體認到:「這部小說終究只是『強說愁』罷了。比我還慘的情境,這世界上存在著太多太多了。」

看著不斷陷入自我懊悔的無窮迴圈與令人難過的文字的我,突然覺得累了……。

畢竟,這部小說不會讓人在悲觀的時代氛圍裡感受到樂觀進取;不會讓這個早已腐敗至極的旅客諮詢站有任何改變;更不會讓明明大多數島民都有錢到足以在首都置產兩、三棟房子,卻不斷在網路上只出一張嘴嚷嚷著地方政府不思改進離島的交通與觀光建設的前線列島有任何進步。

況且,當幾乎每個人都自私地為自己不可逆的生活而活時,又有幾個人願意花時間去關注我這個一事無成的廢物寫的文章呢?大多數人會想去看如何讓自己變得更聰明、更美麗、更強壯、更會賺錢的文章,不會想花時間去投入與想像如我小說中所描述「比自己原本擁有的生活更次等、更退步與更悲慘的生活」的。

所以我打算就此打住了。

反正這裡曾發生的兩岸對峙和各個阿兵哥的血淚故事,還有我們在偏遠島曾經歷的,其實一直都繞著同一個主題-「人的可悲的權力慾」-在往復循環著,就像一波一波的海浪不斷退下、打上來、退下、打上來……,從沒改變過什麼,只是不斷複製著而已。

在他們身上,我徹底見識到了一個好端端的人,是如何在得到了足以區分他人和自己之高下的地位及權力後,扭曲了心靈與言行,然後再毫不留情地用權力來對他人施加苦難。從他們藉由權力高來高去、恃強凌弱的行為,我彷彿在他們臉上看到了比性高潮和吸食毒品還要強烈一億倍的快感。在我眼裡,他們是被「組織裡的階級論與人情世故」這種一代傳一代的權力觀和意識型態遠端遙控的玩偶,在世界上各個可見或不可見的角落,對另一個玩偶施加苦難。

我呢?如果他們是玩偶,在偏遠島上我就是搭配玩偶的道具。

人,真的很可悲。

我也很可悲。當我得知這次考試不到一分就上榜時,我該怪誰呢?是那個在BBS上貼文說「前線列島國家風景區很適合準備考試的人」的學長?還是白癡到看到那篇文章就想來外島唸書的自己?或是那三個唯恐天下不亂、用言語和心機搬演一齣又一齣可笑鬧劇、把我整得沒心情唸書的惡人呢?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這一年好像一直在「命運的大海」上左拋又擲、載浮載沈著。

自從你退伍離開偏遠島後,我果然更悶了。儘管新進學弟處於娼癇學長那類人的另一個極端─沒有心機、樂天、傻呼呼-但除了一起聊聊旅客諮詢站的黑暗面,我實在不知該跟那個和我生活經驗有太大落差、毫無共同興趣的十九歲孩子再多聊些什麼。

就連好多我在懸崖連認識的阿兵哥,都一個一個退伍了,只剩我還留在偏遠島上……。

想到還有七十多天才能離開這個地獄,我就會感到一股莫名的焦慮與寂寞,讓我最近晚上睡覺前,都會去電視房轉著電視,看看電視畫面和聲音呈現的遙遠一端的「如夢似幻的美好世界」。

然後我在電視機前會突然覺得鼻子酸酸緊緊的、眼珠熱熱的。揉揉眼睛,手指或手背會變得濕濕的。

只因我想起了一個場景:在我考完試、回到偏遠島的某個晴朗的下班時分,你帶著健狗來找我和新進學弟。我們一起朝燈塔走去。我們坐在燈塔旁的觀景平台上,聊著、笑著、看著夕陽緩緩朝海平面下沈,眼前的景色都染上一點淡淡的耀眼金黃,你開口說:「唉……。好想回家喔……。日子怎麼這麼難熬啊!」



附筆:
你應該是目前我認識的所有朋友當中,最不讓我擔心的一個。無論如何,身體健康還是最重要,多保重了。喜事近的話,記得再寄喜帖給我。


卑微役男
2009年1月於偏遠島



《島上》──完


以上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以上照片與故事中的人名、動物名及地名無關。

2008年12月7日 星期日

小說創作──《島上》:第四章──侮辱人格的便當

「在這裡,你要小心約聘嘍囉,她心機很重,會挖洞給你跳。工作以外的事情,就不要表現出你很厲害的樣子,不然她以後都會叫你去做那些事。還有,我希望你在主管回來之前,趕快進入狀況。主管是個很正直的公務員,對工作要求很嚴格,什麼事情都要趕快學會、趕快做好;最大的原則是,能自己處理好的事,就不用給主管知道了。主管心情好的時候,很喜歡找人聊天;心情不好的時候,就閃遠一點,什麼事都要ㄍ一ㄥ一點……。」卑微役男在娼癇學長返鄉休假的第四天下午五點多,用小紙箱裝著自己的便當盒,騎機車去「懸崖連」搭軍伙時,想起了抵達偏遠島的第一天,娼癇學長所說的這段話。

但對已經來到偏遠島快兩個月、早已熟悉旅客諮詢站各項工作的卑微役男來說,娼癇學長的這番話,不過是透過他個人的生活經驗,對偏遠島的工作環境和人事物所做出的曲解。

「整個島上最機八的人,大概只有娼癇學長了。主管就是說話大聲了點,有時酸個幾句;看約聘嘍囉工作沒做好,會在辦公室當著我們的面直接對她開幹;還會在辦公室裡抽煙,搞得烏煙瘴氣,但這些我還可以忍受。約聘嘍囉也沒娼癇學長說的那樣可怕,只不過是有點笨的婦女啊。也許,像學長那樣缺少家人關愛、說媽媽根本不關心他、家裡也不寄東西給他、自稱用盡各種手段求生存的人,眼裡所看到的世界可能盡是邪惡、卑鄙、做作、心機與玩弄吧!媽的!擺學長的架子擺成這樣!看我難吃的軍伙剩一堆就使出一副鄙視的眼神;逼我吃我不喜歡的蠶豆、韭菜和螺肉;嘲笑我不會挖蛤蠣;說我沒陪他去醫療所、沒和他一起花錢買臭豆腐或雞排來加菜,就是不給面子;每次看到我在看書,都要故意諷刺個幾句……。呼……,這麼機八的惡人返鄉休假十天,沒有人可以靠杯我,真是太好了!心理壓力減輕不少……。這邊的工作這麼簡單,我早就上手了。我相信主管也有看在眼裡,知道我有把事情做好。學長還有五天就要回來了,趁他不在的時候,多享受這種清靜的日子,多念點書吧!」卑微役男在打完飯回程的路上,暗自竊喜著娼癇學長不在的日子。

突然,約聘嘍囉騎機車和卑微役男擦身而過,她臉上一邊嘴角微微上揚的淺笑讓卑微役男感到詭異。

卑微役男邊騎車邊看看手錶:「奇怪,現在已經五點半多了……。平常有我幫她打卡,她都五點十分不到就閃了,今天怎麼待到下班時間的五點半才回家?」卑微役男根本還沒預料到,自己對人性的假設與對偏遠島上美好生活安排的想像,全部會在這兩天快速崩解。


把機車停進展覽房後,卑微役男拎著裝有陸軍伙食的便當盒的紙箱,走進旅客諮詢站。黑暗大魔頭主管還在辦公室裡,面無表情地用著他桌上的公用電腦,不知在看什麼。卑微役男一如往常登入打卡系統,準備把每個人的下班卡打完後,去電視房裡吃晚飯。

這天,卑微役男卻吃驚地看著系統畫面:「ㄟ......,奇怪,我的下班卡怎麼已經打好了?我的上下班卡都是自己打的啊!ㄟ,約聘嘍囉和主管的下班卡也都打好了!我的下班卡時間是五點三十一分,約聘嘍囉的也是五點三十一分,主管的則是五點三十二分……。怪了,照理說主管不可能幫我們打卡,這應該是約聘嘍囉打的吧?可是她從沒幫我們打過卡啊!而且她不是還說,不能集中在同一時間打卡,免得被本部的人發現嗎?」

「主管,我們的下班卡,在我打卡之前都已經打好了……。」卑微役男也只能如此跟黑暗大魔頭主管報備了。

「什麼?不是你打的喔?」黑暗大魔頭主管也有點驚訝。

「嗯。我剛剛登入打卡系統,發現下班卡都已經打好了,而且都幾乎集中在同一時間。你看,我的是三十一分,約聘小姐也是三十一分,主管你的是三十二分。我在想可能是約聘小姐打的……。」

「嗯?她今天怎麼會幫我們打卡?她有這麼好心嗎?之前不是都是你打的嗎?」從黑暗大魔頭主管充滿本土腔調的疑問,卑微役男似乎嗅出一點緩緩上升的怒氣。

「之前都是我打的沒錯。主管你剛剛在辦公室,沒看到她打卡嗎?」卑微役男愈想愈奇怪。

「沒有啊!我剛剛就在想她今天怎麼這麼晚下班,而且她就坐在座位上悶不吭聲的,然後五點半一到,一聲不響就出去了,也沒跟我說她已經幫我們打好卡了……。啊!我知道了!一定是我整個下午都在念她巴結部長,所以她故意搞這個小動作來報復我!」黑暗大魔頭主管的說話音量愈來愈大,眼珠一直左右上下飄動著,好像在不斷思考著什麼。他繼續問道:「她之前有沒有跟你說,每個人的上下班卡都要間隔個三、四分鐘?」

「有。我記得學長和她都有跟我說過。」卑微役男肯定回答的同時,對這突如其來的「打卡事件」感到非常不解,心想:「奇怪,聽說約聘嘍囉和黑暗大魔頭主管已經共事五年了,怎麼會有『互相整來整去』的荒謬情節發生呢?約聘嘍囉四十出頭,黑暗大魔頭主管也五十幾歲了,又不是小孩子。而且如果真的互看不順眼,暗地裡搞這些有的沒的,他們也不會共事那麼久吧?」

「喔,她有跟你說過,那代表她知道嘛!她平常不打卡,今天竟然把我們的卡全部打好了,還集中在同一時間打,這不是故意整人是什麼?根本是胡鬧嘛!」任何人都看得出黑暗大魔頭主管已經非常生氣了,他緊接著說:「其實你們的下班卡打在同一時間沒有關係,但你想想看,我堂堂一個主管,會跟你們說『我們一起下班吧』這樣的話嗎?所以我的下班卡時間不可能和你們的一樣嘛!她還把我的下班卡和你們的打在一起,這分明是想讓本部的人發現!」

接下來的二十幾分鐘,卑微役男像是被強迫接受洗腦和勞改的政治犯,眼裡帶著驚恐,站著聽滿頭灰髮、中等身材、睜大眼怒視前方、兩條眉毛用力擠成九十度的五十幾歲老人家,揮動著雙手、抖落一塊塊的香菸碎屑、任由口水和香菸煙霧從嘴巴噴出,然後不斷大聲怒罵他的同事。

那是卑微役男生平第一次看到一個老人家生那麼大的氣。

「操他媽的!她竟然搞到我頭上來!我不騙你ㄋㄟ!她心地真的很壞,心胸也很狹窄!以前我要用她的時候,當地居民都跟我說她心地很壞,叫我不要用她。但全島也只有她會用電腦,我根本沒得選。厚!我真的愈想愈氣!操他媽的!這次實在太過份了!」黑暗大魔頭主管怒氣沸騰,馬上又大吼一句:「以後她叫你做什麼事,你都不要做!你就說是主管說的!」

「那工作上的事,也不用聽她的?」卑微役男非常疑惑地問。

「對!都不用聽她的!如果你要聽她的,就是一起跟她胡鬧!明天你就告訴她我剛剛說的那句話!這次實在是太誇張了!哪有人這樣搞的?」

只能一邊眉頭深鎖、一邊「嗯、嗯」應答、完全不知該怎麼處理彷彿滾雪球般愈滾愈大的主管怒氣的卑微役男,實在聽到受不了了,只好說:「好啦!主管不要生氣了。我先進去吃飯……。」

卑微役男才進去電視房裡坐下不到三分鐘,就聽到隔壁的主管房間傳來一陣怒罵聲:「妳幫我們打卡到底是什麼意思?操妳媽的!妳要整我是不是?」

大罵聲結束後,黑暗大魔頭主管又從房間裡走出來,在電視房門外對卑微役男說:「她根本是故意的!我剛剛一打電話過去,她接起來馬上就說:『對不起、對不起!』我說:『妳說什麼對不起啊?我都還沒開口啊!妳這不是作賊心虛嗎?』媽的!她一定是故意的!太過份了!」

卑微役男不想再出去聽黑暗大魔頭主管狂罵,只好一邊坐著看電視吃飯,一邊說著:「好啦!主管不要再生氣了。先去吃晚飯吧。」

黑暗大魔頭主管又罵了幾句,總算帶著燃燒一個多小時的怒火進去房間了。

隔天,是豔陽高照的星期六。由於娼癇學長返鄉休假的關係,這星期的週休二日只有卑微役男一個人上班。

「只有我上班,沒有學長在旁邊靠杯,約聘嘍囉也不在,真好。」正當卑微役男邊用公用電腦看著電子報,邊這麼想的同時,平常週休二日幾乎不會出現的約聘嘍囉,竟然在早上九點多進來旅客諮詢站了。

她馬上走到卑微役男身旁,小聲地說:「我昨天只是好心幫你們打卡,就被主管罵成這樣……。」

卑微役男經歷昨天的打卡事件,也開始懷疑起約聘嘍囉的為人和意圖,連看都不想看她一眼,只是冷冷地應了幾個「嗯」,心想:「放屁!妳是故意打卡的!」

約聘嘍囉向卑微役男辯解完,又把昨天在電話裡被主管罵的事跟一旁掃地的阿鸚阿姨說,好像亟欲證明自己的清白似的。說完,又跑去她種在旅客諮詢站旁的西瓜田澆水。

「你等一下中午要去打飯的時候,我再過來幫你顧櫃臺。之前只要有一個其他役役男返鄉休假,週休二日只剩一個其他役在顧櫃臺的時候,他要去打飯的話,都是我或主管出來幫忙顧的。」約聘嘍囉澆完水正準備離去時,這麼說了。卑微役男沒有多想什麼,只是「喔」了一聲。

約聘嘍囉走後不久,旅客諮詢站櫃臺的電話突然響起,卑微役男不慌不忙地在電話鈴響三聲內拿起話筒,說:「偏遠島旅客諮詢站你好,我是卑微役男。」

「卑微役男啊,剛剛有沒有人找我?」原來是黑暗大魔頭主管從他的房間裡打電話到櫃臺。

「靠腰!原來他房間裡還有電話啊?沒事從房間打電話來幹嘛?自己出來問不就好了?」卑微役男在心裡嘀咕著,回答:「沒有。不過剛剛約聘小姐有來。」

「她來幹什麼?」

「應該又是來澆她的田。」

「喔……。啊你等一下去打飯,我就出去幫你顧啊。」

卑微役男遲疑了一秒,回答:「沒關係,約聘小姐說會過來幫我顧。」

「喔,她說要幫你顧了是啊?好,拜拜。」黑暗大魔頭主管掛上電話。

到了十一點多,約聘嘍囉如期出現,卑微役男就騎車去懸崖連搭軍伙。過了二十幾分鐘,卑微役男打完飯回來,約聘嘍囉再騎車回家。

在卑微役男才打開便當盒吃沒幾口飯的時候,約聘嘍囉竟然又騎機車回來了。這次她不只掛著詭異的笑容,還拿著一個用塑膠袋裝著的小便當。「這個便當是給主管的。」她邊說這句話邊把便當放在櫃臺,然後一溜煙地轉身離去。

卑微役男不疑有他,馬上拿起便當,走向旅客諮詢站後面的主管房間,邊走邊想:「她大概在我剛剛去打飯的時候和主管和好了吧……。」

「主管,約聘小姐說要我拿便當給你。」卑微役男隔著主管房間的紗門問道。

「什麼便當?你跟他說我不要啦!」黑暗大魔頭主管的口氣聽起來有點不悅,卑微役男只好再把約聘嘍囉的便當帶回諮詢站裡,繼續吃難以下嚥的軍伙。

卑微役男才開口吃飯不到一分鐘,黑暗大魔頭主管就用急促和沈重的腳步從房間走了出來。穿著白色汗衫、滑稽的直條紋短褲和藍白拖的他,邊走近櫃臺邊說:「卑微役男啊,你想不想調去大島啊?」

卑微役男還搞不清主管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也根本還來不及回答,黑暗大魔頭主管馬上像發瘋似地破口大罵:「你剛剛拿那個便當給我是什麼意思?你這樣是在侮辱我的人格你知不知道?」

「你是不是跟約聘小姐串通好了來侮辱我?」黑暗大魔頭主管脹紅著臉,瞪大的眼睛好像快把眼角撐裂,右手食指用力指著卑微役男,以尖叫般的音量大聲質問。

卑微役男被這毫無預警的暴怒嚇到了,連忙說:「我沒有這樣的意思啊!我……。」

黑暗大魔頭主管不等卑微役男說完,再次用驚人的音量嘶吼:「什麼沒有?你明明就是故意的!還說沒有!我這一個月沒有搭伙,是因為懸崖連的伙食費從每個月1500漲到2400,菜色又沒改善,我才自己煮麵來吃。但你有看過我這個主管向其他人要便當吃嗎?你有看過嗎?啊?厚!我還以為你很乖,想不到你心機這麼重,和約聘小姐串通好一起來侮辱我!」

「主管,我沒有要侮辱你的意思,我也沒有和約聘小姐串通什麼啊……。」

黑暗大魔頭主管根本不理會卑微役男的解釋,大叫道:「什麼沒有這樣的意思?你有看過我跟別人要過便當嗎?我堂堂一個主管需要別人的便當來施捨嗎?你是不是以為我這個主管的人格只值一個便當?」

卑微役男的意圖和行為已完全被黑暗大魔頭主管曲解,但依然掙扎著擠出一句:「我沒有要侮辱人的意思。我以為主管和約聘小姐講好了啊!」

「什麼講好啊?我昨天還對她這麼生氣,怎麼可能拿她的便當?昨天我在你面前罵她的時候,就覺得你好像有點不耐煩的樣子,看樣子你根本沒在聽我說話!你是不知道我很生氣嗎?什麼你以為?我告訴你,你這樣去揣測別人,以後出社會很難混的!她拿便當過來,你什麼都不問,就直接拿到我房間前面,問我要不要吃,這分明是和她配合好來整我!」黑暗大魔頭主管表達的內容愈來愈誇張,繼續說:「你們兩個私底下有什麼私交,我不干涉,我也不想管。但如果你要這樣和她一起亂搞,我明天就把你調走!」。

卑微役男沈重地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嘴唇微微顫抖著說:「主管,我跟她僅止於工作上的關係,根本沒有私交,更不可能和她串通什麼!」

黑暗大魔頭主管不斷運作腦袋裡自以為是的邏輯,插嘴罵道:「你自己打電話去問你的爸媽和女友,這樣是不是在侮辱我?我堂堂一個主管,人格會只值一個便當嗎?你念到大學,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嗎?你這不是看不起我這個主管是什麼?你以為你是老大啊?」

「主管,我完全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啊……。」卑微役男已經被罵到有點啞口無言了。

「你明明就是這個意思,還說沒有?厚!我原本以為你不錯勒!我真的很失望!我對你還不夠好嗎?你說要準備考試,要自己一個人一間房間,我也答應你了;你房間沒有大燈,我也拿我的檯燈給你用;我剛剛還特地從房間打電話問你,要不要你去打飯的時候幫你顧櫃臺,結果你還跟我說約聘小姐要過來幫你顧,你和她私交這麼深是啊?我對你這麼好,結果你今天竟然和她一起演戲拿便當侮辱我!操你媽的!」

黑暗大魔頭主管還沒罵完,旅客諮詢站外面忽然傳來擴音機的聲音:「來!各位貴賓,上完廁所後,進來裡面蓋章、看影片!來!這邊走喔!」原來是民宿老闆「船長」帶了二十幾個人的老人團,準備要進來這個其實是瘋人院的旅客諮詢站。

黑暗大魔頭主管像做了虧心事似的,馬上轉身走進房間,留下內心充滿錯愕、還沒完全調適過來的卑微役男獨自面對遊客。

遊客像螞蟻排隊搬運食物般地一個個走進來,其中一個六十幾歲的老年人看到卑微役男,馬上笑著說:「哇!孝廉ㄟ!在這邊當其他役喔?很爽厚?」旁邊的阿媽接著說:「對啊!環境這麼清幽,在這邊當兵好像在度假一樣!」

卑微役男臉上除了端出僵硬的假笑外,真的不知該拿出什麼表情面對眼前這群對旅客諮詢站背後的人際黑暗面毫不知情的遊客。卑微役男只能拚命壓抑翻騰不已的紊亂心情,勉強自己淡淡說出:「習慣就好……。」

在那一瞬間,卑微役男覺得自己的人格好像分裂了──前一秒還遭受著生平最嚴厲的辱罵;下一秒卻得裝作沒事發生,笑臉迎接遊客。卑微役男發現自己的身體、心靈、言語和行動,全部在遊客蒞臨的那一刻起,被轉變、扭曲與控制著。

彷彿蝗蟲過境的老人團,在看完介紹偏遠島的影片後,帶著疲憊的步伐踏進遊覽車,準備前往偏遠島上另一個景點,整個旅客諮詢站又只剩下卑微役男一人。卑微役男看看時鐘,已經是下午一點半了;再看看只吃了三分之一、早就冷掉的難吃飯菜,腦子裡卻盡是滿滿的黑暗大魔頭主管發狂的身影。不知是因為受情緒的波動,還是因為突然一陣忙碌,胃裡的熱液翻攪著,半個多小時前下肚的一點飯菜好像要湧出乾燥的喉頭。

忽然,黑暗大魔頭主管又走了出來,他似乎不想讓卑微役男有絲毫喘息的時間,朝他的辦公桌椅子一坐,又扯開嗓子大罵:「反正我們這邊其他役役男這麼多,也不缺你一個!你今天實在是太過份了,竟然跟她一起胡鬧!操你媽的!你以為你是老大嗎?你只是一個其他役役男,竟然看不起我這個主管!」

黑暗大魔頭主管好像捍衛地盤的野狗,不斷吠叫著。卑微役男突然想起一幕電影畫面--完全無法辯解的幾個在逃政治犯,被警察發現住處後,強押至懸崖上的草叢,然後毫不留情地向他們的後腦杓開槍;背景的火紅夕陽卻安靜地緩緩下沈,彷彿在默默觀看悲慘的一切……。

卑微役男其實不想被調去大島。雖然那邊比偏遠島繁榮十倍,又有個機場,要返鄉比較方便;但大島旅客諮詢站的集體住宿環境,是不能讓卑微役男專心準備考試的。然而,在那個令人窒息的當下,卑微役男再也無法忍受黑暗大魔頭主管的曲解和辱罵,很想逃離這一切,就開口說:「主管,反正我說什麼你也都不相信了,你就把我調去大島好了……。」

黑暗大魔頭主管一聽,「砰」的一聲大力捶向桌面,狂吼道:「你想調走我就偏不調你走!你可以整我,我就不可以整你嗎?」

也許是黑暗大魔頭主管爆炸性的捶桌動作,引爆了卑微役男來到偏遠島後長久積壓的鬱悶、委屈和思鄉情緒,卑微役男瀕臨崩潰,語帶哽咽地說:「你把我調走好了,反正我在這很不快樂……。學長欺壓我,我來了之後什麼事都是我在做……。你就把我調走吧。」

黑暗大魔頭主管聽了一驚,表情緩和了一兩秒,皺著眉頭說:「怎麼會這樣呢?我之前不是才問過你,怎麼你來了之後,都是你去打飯……。你不是跟我說是你自願的嗎?」

卑微役男當然不敢告訴黑暗大魔頭主管實情,否則私下可能被娼癇學長整得更慘。但卑微役男還來不及回答什麼,黑暗大魔頭主管接著罵:「你要調走,我是不會讓你稱心如意的!你有種再胡鬧試試看!」

突然,旅客諮詢站靠近公廁的側門被推開,原來又是一群遊客走了進來。黑暗大魔頭主管見狀,立即走回房間,連看都不看遊客一眼。

就這樣,到下午五點之前,幾個民宿業者前前前後後帶來了一百多個遊客,都是卑微役男一個人負責招呼的。遊客走了,黑暗大魔頭主管就出來狂吠個幾句;遊客來了,他再躲回房間裡。這種荒謬的場景往覆在整個下午上演了三、四次。

卑微役男好像被心裡病態的殺人魔凌虐過的人質,無力的看著下班前變得空蕩蕩的旅客諮詢站。卑微役男覺得好累,走出旅客諮詢站,點根煙大口大口吸著,希望煙和眼前的藍色海洋能帶來一絲寧靜和一點療癒。

但是,卑微役男的眼前卻浮現出遊客的臉──今天來旅客諮詢站參觀的那一百多張陌生的臉孔,一個個左右交替重疊,然後化成一個好像在裂嘴大笑的模糊臉孔,嘲笑著卑微役男:「哈哈!哈哈!你以為你能把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嗎?你以為每個人都是和你以前遇到的朋友一樣善良嗎?你以為只要任勞任怨把事情做好就沒事了嗎?你太小看陰險的人!你太小看這個險惡的社會!你太小看我命運的力量!哈哈……。」

晚上,卑微役男完全沒心情唸書,覺得自己好像被重重地擊倒在地,像洩了氣般地沒有力氣翻開書本,很渴望和正常人對話、很渴望傾吐一些心事,就打了電話給家人和女友,告訴他們今天的遭遇,聊了好久好久……。

卑微役男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面對黑暗大魔頭主管,只好再打給心裡其實很厭惡、卻在旅客諮詢站待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娼癇學長,想聽聽他的意見。

娼癇學長在電話那頭聽了卑微役男的描述,不知是否因為返鄉而找回了人性,還是終於等到卑微役男被黑暗大魔頭主管罵,認為卑微役男和他一樣同病相憐,口吻異常的緩和與正常,說:「明天如果主管再說什麼,你就都不要回嘴了,靜靜地聽就好。反正牙根咬緊一點,罵一罵很快就過去了……。」

隔天,是星期天,遊客比星期六少多了。黑暗大魔頭主管的氣有點消了,在卑微役男吃完中飯後,把卑微役男叫來辦公桌前的沙發坐著講話。

「昨天我真的差點氣昏……。我如果認為一個人沒救,我就不會跟他說那麼多了……。你念到大學,用常理判斷也知道,我主管會去向別人討便當嗎?」黑暗大魔頭主管花了一個多小時,再把昨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還原成他所認為的樣貌,辯護著他的看法和邏輯,說的好像自己是聖人一樣,永遠不會錯。

卑微役男低著頭,兩手十指交扣,「嗯、嗯、嗯、嗯、嗯」的應著,腦子裡卻在想未來在偏遠島旅客諮詢站的日子該怎麼辦……。



以上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2008年11月22日 星期六

小說創作──《島上》:第三章──飛翔的老鷹與淹死的老鼠

不知道為什麼,偏遠島上唯一的醫事機構─小小的醫療所-十坪不到的大廳在晚上常不開電燈。整個醫療所一樓除了看診室和掛號室,都是昏昏暗暗的。

卑微役男有點焦躁地看著顯示八點四十五分的手錶,心想:「幹!來到偏遠島一個半月,這是第五次了吧?晚上又被學長拉來醫療所……。這樣一搞,回去宿舍大概也要十點多了吧。唉,今晚又耗在這邊,不用唸書了。幹!」


娼癇學長今天下午又趁黑暗大魔頭主管返鄉休假、約聘嘍囉也不會來旅客諮詢站上班的週休二日,徹底忘記他有時會掛在嘴上的虛假職業道德觀:「在這邊你是旅客諮詢站的一員,做任何事都要考慮到旅客諮詢站。」他叫卑微役男單獨一人招呼旅客,然後自己跑去有著「天然冰箱」之稱的海邊,在大退潮後浮現出來的一大片潮間帶黑色礫灘上,挖掘殼上有著奇特花紋的蛤蠣、撿拾藏身在石塊下的大螺。

卑微役男看到玩了兩、三個小時、滿載整桶大海生命禮讚而歸的娼癇學長,一點也不感到高興,因為娼癇學長果然又這麼說了:「今天晚上打完軍伙,就帶去醫療所吃。順便把這些小東西一起煮一煮。」

卑微役男苦笑說:「我可以不去嗎?晚上我想唸書……。」

娼癇學長維持一貫的機八口吻:「一天晚上不唸書不會怎樣吧?我挖了這麼多好料的,不去就是不給面子!」

對娼癇學長來說,醫療所有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人際關係──同樣也是從家鄉來到偏遠島當兵的醫官和駕駛兵、來偏遠島看診的醫師、漂亮的醫療所主任,還有老是嚼著檳榔的掃地阿姨亡姐;他都能和這些早已認識一段時間的醫療所成員哈拉上幾句屁話。醫療所可以說是娼癇學長的遊樂場,一個比旅客諮詢站親切好幾百倍的偏遠島公家機關。

但對卑微役男來說,刻意去融入一個團體、唐突地硬擠出一些話題來和團體成員裝熟,向來不是卑微役男交朋友的方式。卑微役男更不喜歡浪費生命和不熟的人參與人類最儀式化的行為之一──共同進食,分享食物。就算娼癇學長講得也不無道理:「在這個荒島上多認識一些人,就比較不會無聊;有什麼事情也有個幫手。」但卑微役男還是無法認同這種視人際關係為「排解寂寞和獲得幫助的工具」的利害衡量論點,也早就受夠了當兵階段常會出現的「被迫和他人形成關係」的人際交往方式。

在卑微役男眼裡,醫療所裡的娼癇學長好像是在表演一場炫耀自我的舞台劇:唱著自己有多會交際和趨炎附勢的歌曲,展示著象徵自己的生產力和性能力的海鮮道具;卑微役男變成了被強拉入場的觀眾,根本無心去看一點趣味都沒有的倒胃戲碼。

「我來到這座島的終極目標,是為了準備考試,不是為了拓展沒必要的人際關係吧!如果已經等了那麼久才入伍,也都大老遠來到偏遠島,沒好好準備考試,不就一點意義都沒有了?從晚上六點多來到醫療所,已經過了兩個多小時了,怎麼還沒開始料理那些天殺的海鮮呢?幹!我一點都不想吃這些東西!我一點都不想待在這裡!」卑微役男愈想愈煩,終於忍不住從椅子上起身,走向還在言談裡故作假笑的娼癇學長。

「學長,我可以先回去嗎?我想唸書。你不用載我,我自己走回去就好。」卑微役男開口問了早已知道答案的沒用問題。

「你這樣是在催我囉?都已經來到這裡了,他們也都在,你好意思回去嗎?啊?外面這麼黑,你自己走回去遇到阿飄怎麼辦?肖哥醫師好像還在樓上打電動,要等他下來一起做涼拌螺肉。等一下他還會去買很多啤酒,你作學弟的不幫我擋一下酒嗎?」娼癇學長面對他人擺弄笑容、面對卑微役男卻馬上變臉的那副嘴臉,讓卑微役男非常想拿旁邊的椅子把他滿佈肥油的頭砸爛。

「喔,那算了……。」卑微役男忍住抓起椅子的衝動,繼續像個木頭人坐在昏暗大廳的椅子上。

卑微役男在那個當下,非常羨慕醫療所的兩個「保健役」學長-阿男和肥龍-他們一個在逛BBS、一個在和女友視訊熱線,沒有浪費下班時間,也不必置身毫無必要的對談。

卑微役男眼裡含著無奈和無力,望向牆上時鐘緩緩移動的秒針,什麼事也不能做,只能任由腦海湧現過去的回憶和想法,好多念頭一個個蹦了出來……。

卑微役男想起了一段荒謬情節:來偏遠島上還未和娼癇學長分開住、太陽終於露臉的第五天,自己第一次獨自騎機車、帶著數位相機去巡查景點和拍照,回來後被娼癇學長削了一頓。

「你拍的這些照片是什麼?到底怎麼拍的?」不出卑微役男所料,娼癇學長果然在卑微役男第一次景點巡查回來後,找理由開幹。

「學長,你沒告訴我怎麼拍吧?我只好拍這幾張……。」

「我在你出去前不是說了嗎?『隨便拍』、『多拍幾張』,就是這兩個重點!你拍那麼少,又拍那麼近,有拍跟沒拍不是一樣!」

「幹!『隨便拍』、『多拍幾張』,這也算重點?太誇張了!根本沒好好告訴我要怎麼拍景點,就開始亂噹嗎?」卑微役男如此在心裡想著,實在氣不過,就回嘴了:「學長,我希望你有什麼事就好好跟我說,一次說清楚,不是把話留到後面才講,然後等著看我出包。」

娼癇學長用力把臉上黑灰色的肥肉擠出難看的線條,怒道:「你意思是說我都沒教你囉?那好啊!我以後就什麼事都不跟你講,看你怎麼做!」

「不是!我知道你有教我,只是我希望你能把事情一次說清楚,不要故意隱藏什麼。像是這次拍照,還有之前你學長遇到什麼,你根本沒說清楚!」卑微役男不甘示弱地說。

「難道我要告訴你,你現在和我一起住的九號宿舍,我學長之前就睡你現在的床位,然後每天晚上都覺得有人在盯著他看嗎?我說了你還敢睡在那邊嗎?你自己都沒把事情做好,反而怪我沒教好啊?從你剛來的時候,我就一直覺得你散散的!」

卑微役男聽到這句話,輕輕嘆了口氣,回說:「你看錯我了!我可以跟你保證,我從來不是散漫的人,尤其是工作上!」

卑微役男經過這次根本不是教訓的教訓,真正學會了「景點巡查」──總而言之,又是造假:每個星期只要騎機車出去巡查個一、兩天,每次巡查都用公家的數位相機拍很多張不同角度的照片,回來後就做足一星期五天份的「景點巡查報表」;同一個景點在不同日期貼上一次巡查所拍的不同照片,本部來視察的人還是會以為偏遠島旅客諮詢站每天都有去巡景點。

「這一個半月以來,似乎都只有我在巡景點,學長好像才出去巡查一次......。我看他那次只是去買東西吃和找人聊天吧!七個景點裡面,他才拍了兩個景點,未免過太爽了吧。到底是誰比較散漫呢?不過我又能說什麼呢?唉……。是說景點巡查一點都不難,我也很不想待在辦公室裡看他們的臉色,騎車出去兜兜風、拍拍照、繞完整座島,也才花掉一個半小時,但連小小的景點巡查報表也要造假,這到底有什麼意義呢?為什麼我要聽他們的在工作日誌和景點巡查報表上造假?為什麼我要幫他們這群惡人打上班卡、也打下班卡,讓他們每天都可以遲到早退?為什麼我要任勞任怨做這些鳥事?幹!幹!我的自由在哪裡?什麼時候才會結束這一切?我好想像這邊的野鳥一樣,頭也不回地飛離這個島……。啊!對了!像早上的那隻老鷹……。」

天馬行空的想像和各式各樣的回憶,老早把卑微役男的心靈暫時拉離了夜晚的醫療所。卑微役男的眼前出現了前天下午巡查景點時,被機車引擎聲驚動而飛起的老鷹。

老鷹彷彿在監視著逾越地盤的入侵者,在卑微役男左前方的天空不斷畫著橢圓形的軌跡盤旋。張開翅膀的老鷹在夕陽的六角形光輝映照下,身影和陽光重疊,閃耀神一般的金光,讓人不敢久視。不到一分鐘,牠乘著一股氣流,瞬間上升了好幾呎,飛到更高更遠的天邊,繼續以凌駕世間萬物的姿態飄浮著。

卑微役男知道,這隻老鷹可以飛越想像的界線,到每一個地方去印證人類口中關於某地的傳說;牠也可以輕易突破人類生長居住的小小習慣範圍,飛到任何體力所及之處,自由地冒險、棲息與繁殖。

牠在來到「前線列島國家風景區」的偏遠島之前,一定聽族群祖先說過這裡曾經倭寇橫行的故事;聽過不列提須帝國為了指引通商口岸的船隻,在偏遠島上用龐大的財力和好幾百個勞工建造一座白色燈塔的故事;聽過分立兩岸的政權想盡一切辦法,用政治意識型態、軍事力量和經濟手段試圖把彼此吞噬的故事;聽過偏遠島上的居民和阿兵哥如何刻苦生活、維持一國小小邊疆的故事。但牠必定不會覺得這些故事有趣,因為牠的族群早就了解,這些故事只是嗜血人類互相殘害的血腥歷史一再重演的一小部分。在牠眼裡,或許人類只是不停在爭權奪利中原地踏步而已。

牠一定不會認同被觀光推廣單位稱為「海洋桃花源」的前線列島有何吸引人之處,因為牠看過比花崗岩海蝕地形和巨大的裸露基岩更崎嶇、更壯麗、形狀更扭曲古怪的島嶼。在牠面前的大海萬千面貌-朝陽照耀出一片銀白,雲的影子投射在海面上,彷彿化為緩緩蠕動的巨龍;午後的海水時而透徹湛藍,時而漂浮著寶石綠;北風吹起時,翻滾的白浪捲起海沙,而染上一層土黃色;夕陽在雲朵和海面貼上了一片片破碎的金橘色亮片;海水在升高的氣溫裡騷動,蒸起一大片水蒸氣,遠端看似平坦卻是弧線的海平線消失不見,和天空融為浮在半空的混沌白霧-牠早已習以為常,因為牠親身體驗過各種言語難以形容的自然現象。前線列島上人去樓空的頹圮石屋聚落和謠傳著殺戮傳說的陰森荒廢軍營,對牠而言毫不起眼,因為那恰好是人類悲慘歷史的眾多見證之一;而可笑的是,人類竟然想用這些逝去的曾經,來換取觀光客稍縱即逝的停留目光和不知最終流向何方的金錢。

牠一定看到了偏遠島上的學校、陸軍連部和據點、派出所、郵局、醫療所、旅客諮詢站、小吃店、雜貨店、民宿、住家……。在這些房子裡穿梭的人們,時間到了就開始重複一樣的行為:上學、放學、寫作業、站哨、出操、出公差、打飯、割草、油漆、演習、上班、下班、做筆錄、巡邏、掛號、看診、拿藥、消毒、放影片、介紹景點、解釋換獎品的辦法、打掃景點、巡查景點、送信和包裹、種菜、收成、點菜、煮飯、埋單、進貨、清運、去碼頭接送遊客、開車景點導覽......。人類在各式各樣的組織和機構裡,進行著看不到盡頭、永遠有下一個目標等待完成的社會目的,和好多人形成各種社會關係,卻依然在人群裡感到寂寞;然後在抱怨工作和他人的同時,又不斷合理化和捏造出一點正面意義,繼續辛苦地活下去。牠早就看到了人類所堆疊出來、理性且瘋狂的一切,但牠可以毫不在乎地掉頭飛去,因為這一切都和牠無關。

卑微役男看著飛翔的老鷹,眼前突然衝出了千百張剪接自己生活片段的電影畫面:在又一個午後的籃球場,和射手學弟及老人學長團隊合作,在三打三中幹掉了陣容完整的長青老人組;在畫室裡揮動著素描鉛筆的手,黃色的燈泡照著石膏像,笑聲和說話聲此起彼落;和社團老師在戶外一起點了根煙,看著煙裊裊飄散;圖書館的擴音器在晚上九點四十分響起Arthur Rubinstein的鋼琴聲,通知讀書的學生要閉館了;每個朋友在熱騰騰的食物面前泛起的醉人笑容;單車在下坡中加速,山和海迎面而來;家裡的老母狗看著媽媽,用眼神乞討食物;小朋友笑著追逐他們身體一半大的籃球……。

所有的畫面在一秒鐘濃縮在老鷹的身影裡,飛翔的老鷹剎時成為卑微役男心目中「自由的完美象徵與終極體現」。

卑微役男好想變成老鷹,鼓動大大的翅膀,掙脫這些拘束身體與心靈的無形力量,飛離這座島、飛向遼闊的天空、飛……。

但卑微役男非常清楚,自己是一輩子都不可能變成眼前「自由的完美象徵」了。卑微役男這才了解,自己現在的處境,其實就像是前幾天淹死在水管裡的老鼠。

因為沒有冰箱,娼癇學長又把各種未開封、已開封卻沒吃完、吃到一半就忘了吃的食物和調味料,直接放在電視房裡的置物櫃;經過空氣與氣溫,散發出噁心的腐臭味道。那隻被食物氣味引來、飽餐一頓後想要再鑽進水管的老鼠,卻因為身軀過於肥胖,卡在水管中央。而在卑微役男毫不知情地使用洗衣機洗衣服,洗衣機脫水時排出的水,一股腦地灌進水管時,早已卡在水管裡動彈不得的老鼠,很快就溺斃在混雜著洗衣精的污水裡。

當卑微役男被娼癇學長叫去,一邊含著香菸來擋掉老鼠的屍臭,一邊用手拉著老鼠外露的尾巴,用力拔出卡得緊緊的老鼠屍體的那瞬間,卑微役男尚未意識到:自己就像是已經鑽進死胡同的老鼠,無法前進,也看不到出口;而三個惡人正準備用言語與心機所製造出來的恐懼,慢慢地淹死卑微役男。

「學弟,來吃涼拌螺肉了。」娼癇學長的聲音一下子把卑微役男拉回悽慘的現實。原來肖哥醫生已經準備好了令娼癇學長興奮無比的海鮮佳餚,也買了五、六罐啤酒。

卑微役男毫不起勁地塞了兩塊螺肉,喝了一罐啤酒。醫療所的成員杯盤狼藉一陣後,卑微役男看看錶,已經十點半了,總算要回宿舍了。

「很好,又被這個人搞得一個寶貴晚上就這麼不見了。」卑微役男邊洗澡邊這麼想著。

過兩天,終於輪到娼癇學長的十天返鄉休假。在早上七點半多的碼頭,準備坐第一班船去大島搭飛機的娼癇學長,難得展露一絲人性,說:「學弟,再三天主管就要回來了,你要單獨面對他,好好加油吧!遇到什麼問題再跟我說。」

一個惡人要暫時離開十天,黑暗大魔頭主管又還沒回來,卑微役男感到非常高興。但卑微役男萬萬無法預知的是,黑暗大魔頭主管正聚集著最陰險的黑暗,準備淹沒卑微役男……。



以上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2008年10月31日 星期五

小說創作──《島上》:第二章──學長與學弟

手機鬧鈴固定在早上七點響起,卑微役男其實很不想起床面對外頭的一切,但卑微役男卻像轉緊發條的玩具,機械般地一如往常梳洗一番,穿上卡其色制服和深藍色西裝褲,套上皮帶和皮鞋,打開房門,往房門左前方只有十幾步距離遠的旅客諮詢站走去。

偏遠島上的五月是霧季,這天早上和昨天一樣起了霧,四面八方的霧氣把方圓五十公尺漆上一層死白。緩慢擾動的霧讓卑微役男有點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但卑微役男依舊清楚地想著一件事:「就算真的是在夢裡好了,進去旅客諮詢站辦公室的第一件事,還是幫自己和三個惡人打卡簽到。」

卑微役男在七點二十幾分登入櫃臺公用電腦桌機裡的打卡系統,先打了自己的上班卡,再去旅客諮詢站後面的三間客房和電視房裡打開除濕機,然後穿過旅客諮詢站,打開外面展覽房的門,把停在裡面的摩托車牽到旅客諮詢站大門外的空地上。卑微役男在做這些瑣碎小事的空檔,腦袋裡記著娼癇學長和約聘嘍囉交代的「打卡鐵則」:「你來這邊,早上在八點前要幫我們打好上班卡。記得,每個人的上班卡時間都要間隔個三、四分鐘以上;如果你在同一時間幫所有人打卡,本部監控打卡系統的人會懷疑是不是同一個人打的。還有,這件事不能說出去,只要我們自己知道就好。」所以,卑微役男依序又打了黑暗大魔頭主管、娼癇學長與約聘嘍囉的上班卡。

卑微役男再翻開「工作日誌」,簽上自己的名字後,把昨天來站參觀的旅客人數乘以二,登記在日誌上。卑微役男不懂這種無聊的造假到底有何意義,不過這當然也是約聘嘍囉吩咐的。

做完這些例行的「上班前」程序,根本還不到上班時間開始的八點。


卑微役男打開家裡寄來的餅乾,一片片放進嘴裡,早餐飲料則是連續喝了三十幾個早上的「一百包便宜即沖紅茶包」所泡出的無味咖啡色茶水。偏遠島上只有一間早餐店,光是一個蛋餅就要四十五圓,這麼高的單價實在是讓想趁當兵時存點錢的卑微役男花不下去,所以卑微役男只好每天早上吃著口味不同的餅乾。

卑微役男吃完好像供給機器能源的石油一般、早就食之無味的早餐,重複另一項三十幾天以來不斷上演的動作:用公用桌機看著網路上每天更新的某個英文電子報的網站。

其實,想再考一次國家考試的卑微役男在還沒來到偏遠島之前,抱持著「上班時間在櫃臺應該也能看書吧」這樣的痴心妄想,但事實後來證明卑微役男錯了。負責旅客諮詢站業務的員工雖然總共也才七個人-卑微役男、娼癇學長、約聘嘍囉、黑暗大魔頭主管、清掃阿姨阿鵝和阿鸚,以及阿侮(那個沒在打掃的清潔公司老闆兼村長)-但除了卑微役男,其他六個人在辦公室的時候,常不斷講著充斥別人八卦的各種話題。卑微役男需要持續的專注才能思考、理解、吸收和記憶考申論題會用到的複雜的各科理論,不停的對話聲卻經常打斷無法一心二用的卑微役男的思緒;再加上不定時出現的旅客,坐在開放性櫃臺的卑微役男根本不能好好地專心看教科書。

後來卑微役男索性不在辦公室裡看書了,而是選擇只需較少注意力的方式來準備考試:利用白天上班的時間來閱讀電子報,記記時事和英文單字。卑微役男知道自己算幸運了──服役期間還有時間可以看書,已不能強求什麼了。「還好有網路,不然一、兩個星期才用小白船送來一個多星期份的中文報紙,是要叫我怎麼準備『國際情勢』和『英文時事』那兩科咧?唉……,幸好黑暗大魔頭主管還有點人性,答應給我一個人一間房間準備國家考試,下班後才有自己的空間可以看書……。」

約聘嘍囉在八點半多才來上班,比平常早了一些,但她還是像往常一樣,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旅客諮詢站旁邊的田地施肥和澆水。黑暗大魔頭主管又是整個上午都沒出來,只待在房間裡。娼癇學長也是老樣子,在九點多才拿著他的筆記型電腦,制服下擺外露、穿著牛仔褲和球鞋、晃動著上半身走進辦公室。總是伴隨著他肥胖身軀出現的奇怪香水味,讓卑微役男覺得噁心。

他去弄了碗乾泡麵當早餐,吃完後坐在櫃臺上,邊打開筆電邊說:「學弟,不要看書了!打電動啦!」

卑微役男知道娼癇學長從房間裡出來,代表他的小型無線基地台已經放在窗口,這樣卑微役男就可以暫時不必用公用桌機上網,也拿出從家裡帶過來、已存檔幾十篇新聞文字檔的筆電,說:「不行啦!考試快到了!」

娼癇學長一定要每次開這麼一句玩笑才爽:「不管啦!我強迫你打!叫你打就給我打!」卑微役男像個白癡似的再度笑答:「不行啦!」

「緬馬國遭到颶風重創,連綿不斷的大雨使得首都持續淹水。官方公佈的死亡人數高達十萬人,人權團體則估計,實際的死亡人數可能還要比官方統計數字高出三萬人。災區積水不退,許多屍體漂浮在水面上,散發惡臭,導致災區衛生條件堪憂,可能引發傳染病,造成更多人死亡。許多人道救援組織試圖帶著乾淨的水和食物進入緬馬國進行援助,卻遭到軍政府再次的阻擋……。」卑微役男用無線網路看著這則國際新聞,想著:「人的生命實在是太脆弱了……。這條新聞和阿美力加國的總統初選,一定會出現在考題裡吧!」

突然,旅客諮詢站的大門打開了。原來是兩個難得出現的正妹進來參觀。霧原來早散去了,天空依然是陰陰的。

娼癇學長闔上閃動著遊戲畫面的筆電螢幕,把從電腦音響裡傳出來的那幾十首重複演唱的流行歌曲的聲音關小;卑微役男也蓋上了電腦螢幕,猜想著娼癇學長接下來的舉動。

果然,娼癇學長的眉角開始上揚,因為長期抽煙而顯得有點死黑的膚色漸漸泛白,然後變成蕃茄壞掉般的暗紅色,可能是性興奮讓他全身都充血了吧!他曾對卑微役男說:「等你這邊的工作都上手了,剩下的就是接待旅客了。反正只要你看不順眼的旅客或是白癡阿兵哥來參觀,你就不用鳥他們。但是,有正妹來的話,就主動和她們聊聊天啊。畢竟這邊的生活也夠悶了……。」

不過,娼癇學長當然不會把和正妹聊天的機會讓給學弟,他一定會比卑微役男早一步行動的。娼癇學長每次和正妹聊天時,雖還不至於滴出垂涎的口水,但那充滿淫笑的表情總讓卑微役男覺得娼癇學長的性器好像正被她們愛撫著一樣。

卑微役男看著娼癇學長可笑的說話動作,腦海裡卻響起了昨天晚上被風送進房間外的海潮聲:那個只距離旅客諮詢站三百多公尺的海邊,每晚像巨獸的心跳一般規律鼓動著的浪潮聲音。一波一波、滾動著數萬顆沙子和石頭、撞破數億個白色氣泡所發出的海潮聲,把卑微役男眼前的畫面沖刷成抵達偏遠島的第二天。

那天,偏遠島上飄著冷冷的細雨,娼癇學長騎機車載著卑微役男,去認識島上每個景點。他邊騎,邊迎著風用狂妄的語氣大聲說著:「這島上,沒有人比我老了啦!」

卑微役男在後座彎眉苦笑。卑微役男當然知道,娼癇學長的意思不是指他在偏遠島上的年紀最大,畢竟他也才大卑微役男兩歲;而是指在全島的現役「其他役役男」中,他是梯數最少、資歷最久、最大尾的一個。

娼癇學長似乎企圖藉此宣言來突顯他和卑微役男「學長與學弟」的高下隸屬關係。他好像認為自己是一國之君、全島的王,揮舞著象徵至高無上權力的權杖,只要一聲令下,所有的其他役役男都得向他磕頭。

那時坐在機車上的卑微役男還不知道:娼癇學長也認為他自己是準備料理食材的大廚,卑微役男則是砧板上還在呼吸的魚,等著被他刮鱗剖肚。

卑微役男的回憶突然間又拉到了來偏遠島剛好滿一星期的那天晚上。在電視房裡,卑微役男和娼癇學長邊看電視邊用晚餐。娼癇學長像個餓鬼把難吃至極的軍伙扒個精光,翹起二郎腿,直接在電視房裡點起香菸,向天花板吐了一道長長的白煙,用輕蔑的口吻問道:「你猜我做過幾種工作?」他似乎認為卑微役男是個只會讀書的笨蛋。

「農夫?」
「以前我有一陣子都在親戚家幫忙種田。不就翻土、播種、施肥,那還不簡單?」

「開船的?」
「在這個地方都坐過那麼多次小白船了,你認為開船會很難嗎?那個我一定學一下就會了。」

「你該不會做過牛郎吧?」
「那個我有在考慮。我很想當AV男優。我不只當過帶國高中生畢業旅行的領隊,還做過酒店外場的保鏢。為了生存,幾乎什麼工作都做過了。」

「我不像你做過那麼多工作。不過,以前在大學我也是有打過工。我當過餐廳服務生、電話訪問員、『急得保美語』的代課老師,還有英文家教。其他時間大概都在唸書和打球吧!」卑微役男笑著說。

「所以我說,你們讀書人腦袋真的都很死。」娼癇學長似乎對會讀書的人忍很久了。

「那也不是腦袋死不死吧!只是我們的生活經驗不同、關注的東西也不同罷了……。」卑微役男不知該說什麼,只能如此回答。

「好,停止!不要再說了!有些事情再說下去,只會把場面搞得很難看。」娼癇學長莫名其妙地突然想終止這個他先挑起的話題。

「這只是閒聊而已吧!大家聊聊天有什麼不好呢?」卑微役男其實早知道先前的回答已經挑戰到了娼癇學長的核心信念,有點惹惱了他;但卑微役男只是想多了解學長一點,所以又不知好歹地說了這句話。

娼癇學長馬上把眉頭擠到不能再皺,爆怒道:「我剛剛不是叫你不要再說了嗎?你他媽的我好歹也是大你五梯的學長,給我放尊重點!不要我說一句你就給我頂一句!」

卑微役男對娼癇學長突如其來的怒氣感到錯愕,說:「學長,我沒有不尊重你的意思,我剛剛只是想和你對話而已……。」

「幹林娘!不是叫你不要再說了嗎?」娼癇學長突然站起身來,又大聲說:「不要以為我對你好,你就可以騎到我頭上!小心我讓你日子變得很難過!」說完,娼癇學長奪門而出,留下滿臉困惑和有點被嚇到的卑微役男。

卑微役男洗著自己和學長的碗筷,想著:「幹!到底是哪裡讓他不爽了?為什麼他要把我的意思曲解成不尊重他呢?唉......。」

卑微役男回到那時還未和娼癇學長分居的房間,想了又想,決定等會兒還是放下身段,向娼癇學長道個歉。原因不在於卑微役男是他的學弟,也不在於卑微役男認為自己真的侵犯到他,而是卑微役男從學長剛剛的舉動,得出一個不得不令卑微役男採取低姿態的結論:「看樣子,學長對人的防衛心非常重。從他剛剛的言語和行為來看,他大概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難保他以後不會對他在島上認識的人說我壞話,我必須小心一點,不然我接下來一年在這個『封閉的偏遠島系統』裡就很難生存了。我無法忤逆學長最充分的理由就是:他已經比我先在這封閉系統裡待了一段時間,掌握了所有的重要資訊和人際關係。他很可能用這些東西來打擊我。」

卑微役男生平第一次感受到這麼大的人際相處壓力。

娼癇學長在半小時後,臉色很臭地走了進來。卑微役男說:「學長,我為剛剛的事向你道歉。我一直把你當學長,從來沒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娼癇學長臉色不改,回答說:「今天的事就當作沒發生過。明天主管要回來了,皮要繃緊一點。明天是你們第一次見面,你就自我介紹一下,順便跟他說你要準備考試,所以想自己一個人一間房間。」

「嗯。好。」卑微役男鬆了一口氣地應道。


以上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2008年10月27日 星期一

GO!GO!公路車初體驗 2008/10/22


是時候該分享一些快樂和有趣的事,不然訪客們看了我的文章,很可能會以為我是個悲觀主義者。不過我也承認啦,這一兩年的低潮與遭遇,確實讓我人格裡的悲觀成分直飆七成、樂觀成分削減到三成而已吧……。

但是,我對某些人事物的悲觀看法,還不至於讓我得到憂鬱症,更不可能讓我不好好利用難得的10天返台假期享樂一番。

尤其,在服役期間身為外島遊客中心的櫃臺諮詢員,這絕對是我活到這麼大第一段「每天」對著電腦乾瞪眼超過三小時(甚至更長)的時光。在如此長時間坐著的情況下,將近兩個月放一次返台假的我,是不可能在難得的假期繼續死死地坐在椅子上的。

放返台假的每天,我都會想出去走走。打球啦、看電影啦、和朋友見面啦、逛街啦、吃美食節目介紹的小吃啦……等等,都會讓我不斷移動著。唯有如此,才會讓我感到我還沒死去,才會讓我感到我活得像個人,也才會讓我繼續確認這個鐵的事實:原來台灣這麼美好!

而在我第三次返台收假(10月23日收假)的前一天,我靈光一閃,決定踏上許多網友、朋友、車友都曾體驗過的旅程──騎「台北市河濱腳踏車道」到大稻埕晃晃。

負責「稍微規劃一下路線」的人,不是我,而是受了本人單車環島遊記影響、買了二手單車、也曾騎到大稻埕的軍師兼GPS──女友是也。於是我們兩人搭了早上九點多的台北市236公車到捷運公館站,再走去位於水源快速道路下的「景福腳踏車租借站」,準備歡歡喜喜騎單車去。

不要小看這似乎沒什麼了不起的「單車河濱逍遙遊」。這類活動的參與、完成與推廣,可是本土文化創意產業與國內工業促成的「單車潮爆」,以及文明高度發展的「都市規劃及建設」這兩大種子的混種下,才能獲得的現代人的「遊趣果實」。


單車潮的燃燒,首先由國片【練習曲】帶來了火種,接著藉助人際傳播的威力,以及台灣本身就是單車界大老「捷安特」土生土長的單車王國,再加上「樂活」與「健康瘦身」等生活方式的推波助瀾,使得台北市的街道幾乎每不到五分鐘就會出現一個單車客(不知道你注意到這個誇張的現象了沒)。

也好在有關心都市發展、頭腦也不錯的一群人,想到在不缺溪流的台北市建置「河濱腳踏車道」,讓擁擠到不行的城市還有令人舒緩、流流汗與親近大自然的活動空間,也讓單車客有風景漂亮的路可騎,真的是很不錯。

有了單車潮爆和都市規劃後的河濱腳踏車道,孵出了「腳踏車租借站」,也呼喚許多都市人出來做做健康的戶外運動;台北市難得讓我找到喜歡她的理由,而「河濱腳踏車道」則是除了「捷運」之外,我最感認同的都市建設。

啊!不知不覺廢話說了這麼多,卻還是沒提到重點……。

其實,這是我第二次去「河濱腳踏車道」騎單車。第一次的單車河濱遊,是我第一次返台時,在「木柵租借站」旁的景美溪體驗的。那時我和女友都是騎租借費用較便宜的「普通變速車」。而這次在「景福租借站」,女友租了一直想騎騎看的「高級變速車」──捷安特的Yukon;我則是眼睛一亮,發現了兩台舊舊的捷安特公路車(它就是租借車種裡的第14號車:『輕跑車』)。

我看著那台公路車,正猶豫著要不要騎騎看,腦海裡突然閃過了一個畫面:在我去年單車環島的某天,一個聲音突然在我耳邊響起,「年輕人,環島喔?加油啊!」我往左一看,原來是個穿著鮮黃專業車服的五十幾歲白髮老頭,開心地騎著他的公路車,對我笑著說完這句話後,在我眼前疾速馳向上坡頂端的地平線,然後飛快地不見蹤影。那個老頭的時速大概有飆到50幾公里吧!那是我第一次見識到公路車的速度與魅力,真的很驚人!

後來,我在多學了點單車的相關知識後,才明白公路車的高速其來有自;再加上飆速老頭帶給我的印象實在太深,【練習曲】的男主角阿明也是騎著公路車環島,都讓我對公路車躍躍欲試。

「你可以試乘一下。」租借站老闆親切地說。就在我第一次踏上公路車的剎那,頓時感受到螢幕上的黑暗騎士騎著Batpod(蝙蝠重機)瞬間爆發衝出所帶給觀眾的驚奇感、興奮感與刺激感!

雖然公路車的胎寬很窄,車把也和一般腳踏車不同,初次騎乘會有些搖晃,但也只花了我幾秒鐘去適應。「啊!斯夠以那!」我在心底讚嘆著。

不便的是,那台公路車的變速桿位於龍頭豎管的地方,不是高級公路車「煞變合一」的形式,也不像一般登山車或通勤車的變速桿位在車把上,所以要變速時,一隻手要離開車把「喬一下」,非常不方便(單車構造請參考『單車小幫手』)。

但我還是租了那台舊舊髒髒、車胎滿是乾掉的泥土的公路車,人總要有第一次嘛!

我們在10點從租借站出發,沿著新店溪畔經過了九座大大小小的橋、幾個河濱公園、馬場町紀念公園和雁鴨公園。忙碌的城市車龍就在河堤上的道路流竄著,但好幾個男女老少的單車騎士,包括我們倆,攸游自在地享受著騎乘樂趣和自成一格的河岸空間。

過了華江橋就是淡水河,才騎了一個半小時多,我們就來到了大稻埕碼頭。在迪化街吃個中餐後,就直接在「大稻埕租借站」還車了。這種「甲地租車、乙地還車」的租借方式真的很便利。

我在路途中早就愛上了公路車。雖然它沒有避震前叉,車子所遭受的震動會直接反餽到騎乘者的手上,造成騎乘者手臂肌肉的酸麻;雖然它只適合在平路上馳騁,不像登山車能適應各種路況,但細窄的車胎和地表的接觸面積小,摩擦力降低,只要騎乘者配合車把壓低身體,減少風阻,再把變速齒比加重,重量比登山車輕的車身就可以很快地加速,享受付出自己的體力與肌力換來的速度感。我的公路車初體驗,只有一個字可以形容──「送」!

後來我上網查了一下,才發現我騎的是捷安特2004年的入門款公路車──「R1000」。網友說這款低階入門公路車要價6000大洋,竟然比我的環島愛駒Yukon還便宜,讓我好心動!但還是等存夠小朋友再說吧。

如果我最喜歡的運動是籃球,騎單車無疑是我的愛好運動第二名。真希望哪天有閒,參加個車隊,認識更多車友,四處騎透透,享受自行車帶給我的自由,那就更棒了!


附註:
1. 腳踏車租借方式、租借車種、租借站介紹和騎乘路線介紹,可參考「自行車新文化基金會網站」。
2. 車種介紹可參考「捷安特網站」。
3. 作者騎車英姿請見圖。

2008年10月6日 星期一

小說創作──《島上》:第一章──遠道而來的菜鳥

卑微役男把腦袋裡的記憶時鐘撥回到尚未聽聞鑼先生故事的兩個月前──新進學弟還沒來、機八學長還沒退,而卑微役男來到這島上才一個月左右的某天晚上。

「發現目標,開始射擊!」「砰砰!」「砰砰!」「砰砰砰!」隨著擴音器傳出的渾厚口令,緊接而來的是好幾道劃破空氣、回音飄盪在夜空的機槍子彈發射聲。

槍聲距離卑微役男才一百多公尺,卑微役男卻沒有抱頭鼠竄。


其因在於:卑微役男知道外面的槍聲非關戰爭,而是島上的陸軍「下基地」後,幾乎每晚都會在旅客諮詢站附近的靶場進行的「夜間射擊」。那種不是出自電影院音響,而是回音飽滿、富有震撼力的真實槍聲,在卑微役男的房間前方此起彼落地響了一個多星期。

而卑微役男在夜裡的行為,對照外頭靶場上辛苦等待、預備與射擊的陸軍,形成了一幅反差極大的畫面──卑微役男正低著頭,在沒有大燈也沒有書桌、只有兩組低矮茶几和布製沙發的房間裡,啃著考試用書上的冷硬文字。

「《國際關係及國際組織》第七單元──軍事力量、軍備競賽與軍備管制:『信心建立措施』(Confidence-Building Measures, CBMs)是要將軍事意圖公開化,以減少因錯誤的了解或判斷,而產生意外的衝突事件。幹林娘!What the fuck is this?這會考嗎?念這個東西有沙小路用?」卑微役男在心裡幹著,也突然驚覺:「我怎麼會來到這麼荒謬的場合呢?外面的阿兵哥這麼操勞,我卻在房間裡坐著看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向來喜歡審視自身處境的卑微役男,開始分析造成如此場景的原因:「啊!是這樣的吧!此時此地的我,是歷史、制度、運氣與信念交織下的產物。」卑微役男想出了一組似乎正確的解答。

「首先是『歷史』:我國的政府在與對岸的左翼政黨內戰後,敗退到現在的小國。那時政府用高壓統治與維持一定的軍力,和對岸隔海對峙了三十幾年。後來,我國的經濟繁榮了、擁有不同意志的人掌權了、國際體系的結構轉變了、對岸和我國的緊張局勢緩和了、時代比較和平了,我國開始覺得兵源過多。」

「其次是『制度』:在兵源過多的情形下,我們國家除了裁軍與逐步縮短役期,也設計出陸海空三軍之外的『其他役制度』。政府修改了體位判定的標準,讓體位檢查結果未達國軍服役門檻、卻也不至於不能當兵的役男,在接受完基礎的軍事教育訓練後,下放到公家單位去服勤,讓我國役男的人力資源有良好的配置與運用。」

「第三個是『運氣』:我剛好出生在和平的時代。經濟起飛加上父母的努力,獲致了家庭經濟能力提升的果實,供養我一路長大,然後上了還算不錯的大學。而我的求學環境給予的知識,讓我對我國的兵役制度不至於傻呼呼地茫然無所知。到我今年要當兵時,『其他役制度』已行之有年;雖然我的體位判定結果是當國軍的料,但我考上的證照讓我多了另一項選擇-其他役制度中的其中一種役別-『促進旅遊役』。後來我還真的申請到了『促進旅遊役』。」

「最後是『信念』:教我兩年的國中導師有一句很棒的格言──讀書人要對社會有責任感。我認為當公務員是個能對社會直接盡責的好方式,所以我參加了國家考試。有信念的人不代表他必定能戰勝運氣,我落榜了。網路上的資訊以及與他人的談天告訴我:『其他役能讓役男有較多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我懷著『不服輸、想再考一次國考』的信念,步入了『其他役制度』。」

「最後的最後,應該還是歸咎於『運氣』:要不是網路科技這麼發達、要不是BBS的討論群組無奇不有、要不是『促進旅遊役的某位學長』在『其他役討論板』上PO了介紹『前線列島國家風景區』的文章、要不是我看到了那篇述說這個地點很適合準備考試的文章,我根本不會來到離家鄉如此遙遠的前線列島。」

卑微役男分析至此,覺得「歷史」、「制度」、「運氣」與「信念」,好比是幾個沈重的圖釘,在卑微役男的人生地圖上釘出了卑微役男曾走過的與即將走去的路徑。卑微役男也覺得自己彷彿是跳棋棋盤上的其中一個棋子,前後左右的阻礙和棋盤格子都一步步設定好了卑微役男即將前往的位置。卑微役男現在的處境,正是在體驗了某些人生經歷、並試著用理性去理解與歸納之後,在自己眼前上演的「極為荒謬的場景」──卑微役男搭飛機又搭船,來到前線列島中最荒涼的「偏遠島」;島上「並砰叫」的槍砲聲與急促口令聲的不遠處,卑微役男正屈身複習著令人生厭的學科知識。

「偏遠島」沒有卑微役男所熟悉的一切,離繁華和溫暖都很遙遠──島上沒有電影院、沒有書店、沒有便利商店自動門開啟的「叮咚」聲、沒有熙來攘往的人群、沒有閃爍的霓虹燈、沒有五花八門的商品與商店、沒有四處散佈的的小吃攤和夜市,也少有窩心的問候與溫暖的對話。

這時,一陣由遠而近的腳步聲打斷了卑微役男的思緒。卑微役男為了讓幾近密閉的房間通風,所以沒有關上房門,當然對門外的聲響聽得很清楚(還好房門外還有一道紗門,不至於讓太多蚊子跑進來。這樣卑微役男念到無聊的時候,也可以望望只有幾盞路燈的外頭,稍微放鬆一下忙碌的腦袋)。駐足在卑微役男房門口的,是一個身高一百八十多公分、體重一百多公斤的身影,那是卑微役男在偏遠島上不快樂的主要源頭之一,也是令卑微役男痛恨到極點的同事──機八至極的「娼癇學長」。

娼癇學長一如往常地在電視房看完電視後,走回他自己的房間(卑微役男房間的隔壁)。他站在卑微役男房間的紗門外,照例說了幾句譏笑卑微役男的話:「學弟,是在低頭思故鄉?還是在低頭打手槍?」

卑微役男苦笑道:「在看書啦!打什麼手槍!」

娼癇學長每次說的內容都一樣:「不要看書了,打電動啦!」

卑微役男還是只能苦笑:「不行啦!你知道我沒在打電動的,而且考試再兩個月就到了……。對了,學長,我可以跟你要你房間的書桌嗎?」

娼癇學長答道:「我要放東西啦!你很急是不是?等我返鄉放假完再給你。」

卑微役男很清楚,娼癇學長所謂的「放東西」,僅僅只是在那張唯一的書桌上擺放他的香菸、零食與幾件臭衣服;而這些東西,在他的房間裡明明還有其他空間可以放置,他卻死都不整理一下。也就是說,娼癇學長根本沒在利用那個書桌的真正價值,他只是不想讓卑微役男得到書桌而已,因為他不想讓卑微役男能更舒適地準備考試。卑微役男更清楚:「在學長退伍之前,我可能都拿不到書桌了。幹!用這麼矮的茶几看書和寫字,真的很不舒服!」

但卑微役男終究不能力爭書桌,因為卑微役男除了早已被學長吃得死死的之外,卑微役男還有「無法忤逆學長的理由」。其中一項不夠充分的理由就是──卑微役男是偏遠島上的旅客諮詢站裡資歷最淺的傢伙,也就是「最菜的菜鳥」。

卑微役男在念了三個多小時的書之後,疲累地上床睡覺。卑微役男知道,隔天早上醒來,又得面對旅客諮詢站裡的三個惡人──娼癇學長、約聘嘍囉,以及黑暗大魔頭主管。

早上,卑微役男永遠是最早到旅客諮詢站的那個,因為卑微役男還得幫三個惡人打卡簽到。有了卑微役男這個菜鳥,這些惡人的日子就可以過得爽一點:他們多晚上班都沒關係,反正有個菜鳥會幫忙打卡。



以上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