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3月17日 星期二

入伍前的感動 5.

阿貴:

好久沒聯絡了,近來好嗎?


並非忘了你們,只是真的忙,事情多的做不完,想要過閒適的生活而不可得,也不知道何時是個了局。

快升高二了,一切都沒問題吧?XX也還好嗎?

我的一個感想是:學生,如果自己願意的話,可以單單純純的把書念好,比較起來,用其他的身份想進修唸書,就顯得雜務太多。離開了校園,才發現到當學生是一種幸福,尤其是當大學、研究所以上的學生。所以呢?奉勸你好好把握可以「單純」唸書的時光,千萬要提醒自己:人生中這種機會不是時時都有。

我現在一邊工作賺錢一邊進修XX資格一邊為念研究所做準備。很多事情可以靠加倍的努力來縮短達成時間,但是更多的事情是要靠經驗的累積,以及持續不斷的努力,我覺得自己比較可以安慰的一點就是:養成自己讀書求知的習慣。我相信這樣的習慣對一個人的一生有很大的助益,我也希望你能夠逐漸培養出自動自發閱讀的習慣。

我最近在想我和你是什麼樣的關係,我覺得應該算是朋友吧!雖然我大了你差不多十歲,可是我還是把你當成一個可以彼此切磋的朋友。而且坦白說我也沒什麼可教你的,以朋友的身份提供一點過來人的經驗倒是可以,你以為呢?

我還是會到台南的,問題是你有沒有空?學校的功課想必很忙吧!如果有比較長的假期不妨告訴我,我研究一下能不能下去看看你。

再聯絡,OK?



你的朋友,
Bob

4/13,2000

入伍前的感動 4.

阿貴:

很高興收到你的來信,我上一封都還沒回呢!

謝謝你的支持,我會好好地思索自己未來的走向。

你的來信我反覆看了幾次,在信中,你所提到的事,我能做的只是跟你談談我的一些看法。


你主要提出了兩個疑問:「如何得知對方其實是愛著你?」「…你們之間什麼都沒有,而且人和人之間終究有某種形式的分離(例如死亡),那我為何要對我所在乎的人付出我的關愛呢?」關於「如何得知對方其實是愛著你」這件事,我想告訴你的是:「搞不好人家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是怎麼想的。」被自己充滿期望的心情所糾纏,對自身處境難以理出頭緒的你,又怎能明白呢?

很多事情、很多心情、很多該說出口的話,在那個決定性的當口、在那個關鍵性的時刻,當事人卻始終不曾明白、不曾看清、不曾開口。於是,許多姻緣失之交臂,許多愛情走向破滅,許多友誼因此擦身而過。

不值得啊!可是又能怎樣呢?“That is life!”我們必須接受人生中「此事古難全」的一再往覆,孤獨的活著,卻兀自奢望那可望而不可及的圓滿幸福。

許多你在乎過的人,許多讓你深深感動過的場景,許多讓你癡狂、讓你徬徨、讓你無法忘懷的生命歷程,在一時的錯誤決斷中,偏離了你生活的重心;在一時的好強任性中,逸出了你生命的軌道;在一時的貪嗔虛妄中,變得比鴻毛還輕,從你生命中無聲無息地遠颺,散入太空、飛向宇宙,在你的剩餘的,已然歪斜的人生中,不復留下任何痕跡。

我想問你的是,那,別人如何得知你其實愛著他(她)呢?你,珍惜過在你人生中來來去去的人,珍惜過眼前的幸福嗎?

我同意你所說的,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可能「什麼都沒有」,也可能面對某種形式的分離(例如像你所說的,死亡),但對你的疑問:「為何要對我所在乎的人付出我的關愛呢?」我還是想試著提供你一些答案。

近幾年,「生死學」在台灣漸漸受到重視,生死學的興起,也提供了許多人對於自己既有對人生價值的以外,一種嶄新的思考模式。生死學有一個基本的觀點是:「透過死亡,你才學會活著」,它強調「從生命的底線出發,凡事皆是幸福」,因為,你本來就什麼都沒有。赤裸裸的來,又赤裸裸的走,誠如朱自清「匆匆」中所寫的。

你知道「亡命之徒」為什麼可怕嗎?因為,一個人如果連命都可以不要,他還有什麼好顧忌的?他還會去在乎「不知道別人怎麼想」、「與某人之間可能什麼都沒有」的問題嗎?

紅樓夢之所以偉大,不只在於它對人性的深切觀察,不只在於它對男女愛情的細膩刻畫,不只在於它精鍊的語言文字值得人再三玩味;更重要的是,它隱隱約約中為我們揭露了一個事實:我們的人生,其實是一場「破局」。

聽過「好了歌」嗎?能瞭解曹雪芹寫紅樓夢時,言道:「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的語重心長嗎?

就因為人生本來就是一場破局,所以你現在所望所及的都是憑空得來的幸福啊!

沒錯!你可能跟某個人,自始至終「什麼都沒有」,但那又怎麼樣呢?你本來什麼都沒有,現在在你身邊竟然還有一個你在乎的人存在,你還不夠幸福嗎?如果你真覺得自己幸福,你當然也就會去付出你的關心了啊!

請你從頭重新思索「亡命之徒」的定位,如果,我們把所謂的「亡命之徒」用在對生命的體悟而不是用在作奸犯科之上,那麼,當一個這樣的「亡命之徒」可能會讓人得到人生全新的體驗和感受。

只是一些我個人的看法而已,我只是希望,你對人與人之間的相處能夠漸漸地處之泰然。在十七、八歲的年紀,如果對人性產生了一些偏激的看法,將來不是大好就是大壞。我就是一個大壞的例子,算是半個「亡命之徒」,大好的人,我到現在還沒見過。

但是大好大壞的問題不是一下子能跟你講得明白的,或許有機會見到面再跟你聊這些吧!如果你有興趣的話。

請幫我向XX問好,你們放寒假是什麼時候記得告訴我,可以的話,我會去探望你們。祝「馬」到成功。



Bob

1/14,2000

入伍前的感動 3.

阿貴:

很高興收到你的來信。

我覺得比較遺憾的是,就是我們相隔兩地,而且大家都忙。誠如你有些話想對我說一樣,我有許多想法願意跟你、XX以及許多夏令營認識的朋友們分享。可是真的沒機會。我幾次想南下到台南去探望你們,可是又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空,是以就耽擱了。

我還是會找機會下去看你們的。或許,找一個我們都有空的時間吧!

先跟你說說我的近況。


幾經考慮之後,我決定參加XX實習了。之前,我面臨「三叉路」的抉擇:「研究所」、「XX實習」和「工作」。研究所是我一直想要念的,繼續親近文學,將來從事文藝創作或文學批評,一直是我的理想。只是……。

我還是有自己想走的路、自己的打算,在這裡有許多反反覆覆的思量與心情,紙短情長也說不明白。我想告訴你的是,我還是沒有放棄我想走的路,只是,更進一步的,這三叉路口上的東西,我都想做到。

是不是太貪心了?

我只想告訴你,選擇文學這條路,你會經歷很多猶疑、掙扎與痛苦,能夠在這些衝擊創痛中站起來,堅持走下去的寥寥無幾,尤其是在台灣當今這種功利掛帥的社會。除了偶而在「智識」上彷彿比別人知道的多一些、看到的深一層的優越感外(我必須告訴你,看得比較多不代表你真的能超脫,通常結果只是比別人活得更痛苦),在現實生活上,你可能什麼也比不上人家。當然,你很可能一輩子也賺不了大錢。尤其是不被認同、不被瞭解的孤獨與痛苦,你真的能忍受嗎?最重要的是,你真的有很認真的去看待文學這件事嗎?

除了這些之外,學文學大概沒什麼不好。真的,「除了」這些之外。

你還有很多時間考慮,就像我之前跟你提過的一樣,在任何時刻,你如果後悔了都沒關係。我自己有過很深刻的體驗與痛苦,我知道這種被認為「頭殼壞去」的堅持之間需要多少的承擔與超脫,我不會滿腔熱血的鼓舞你走上同樣的道路,一切由你自己決定。我想告訴你的是,如果你對於文學真的有那麼一絲興趣的話,我很願意跟你分享一些彼此的看法,如果你願意的話。

另外一件事,不要再說你對「文學」沒有多少深刻認識了。當人們把文學當作一種需要層次地位的東西之後,最常有的態度就是認為別人不懂,然後個人的創意思想就被抹煞掉了。在現階段你可能會說你沒有多少認識,但是要到什麼時候才算有「深刻」認識呢?當你覺得你有「深刻」認識的時候,是不是也要反過來認為別人不懂呢?這種心態在文學、或是在任何學問上的追求都是不好的。「文人相輕,自古而然」,這句話想必聽說過吧?我真的希望你不要有走上這種歧途的可能。

所以,當你有一些看法(在這裡特別是針對文學的看法),你要做的是為你的看法建立體系,建立“ground”和“wall”,使它變得牢不可破。你不需要為跟你談論詰辯的人是否書念得比你多,「地位」比你高而退卻,柏拉圖說:「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這樣的態度才會為你的知識眼界帶來增長,才會為整個人類社會帶來進步。

換個話題吧!

最近功課怎麼樣?沒問題吧?XX和大家過得怎麼樣呢?我沒什麼機會告訴你們,但是如果可以的話,請你代我告訴他們,十七八、九歲的青春年少就只有這麼一次,真的要好好地把握。升學考試對你們可能是很重要的,但是以我事隔多年的眼光看來,當時所執著的,真的只是人生的一件小事而已。在這個階段,你們還有更多事情可以把握。當你們把所有的價值觀和精力集中在聯考這件事上的時候,短期之中你們可能佔了便宜,但對於整體人生而言,或許不是這樣的。



Bob

12/19,1999

入伍前的感動 2.

阿貴:

首先還是得先對你說聲抱歉,這麼久才回信給你。


修XX學分已有一段時間了,內心其實還是有許多矛盾與掙扎。我想繼續唸書,想去美麗的XX校園念外研所,鑽研文學理論。我想趁這幾年志氣還沒被現實消磨殆盡的時候,充實自己,希望自己有一天,真能看到「白楊樹在湖面上的倒影」(龍應台的說法,講學文學的目的,就是讓一個人看到另一個世界,就彷彿看到白楊樹在湖面的倒影一般)。可是自從莫名其妙地「矇」上XX學分班後,家人都希望我去把學分修完,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當初也許一開始就說「不要」會比較好吧?

無論如何,我還是會往自己的目標走。或許會耽擱個一兩年吧!但總之不會放棄。

對於人生、對於愛情、對於未來怎麼走,我真的沒辦法給你什麼好的建議,事實上,我自己也活得很困惑、很痛苦。有很多決定作過了也不知道是對是錯;有很多話講了也不知道該不該講;更有一些人,曾經在乎過,到頭來卻也分不清當初如此在乎,是出自於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心情?

真的對自己很失望,也許只是不甘心吧!所以心裡才會更加難過。

文學是一條艱辛而漫長的道路,也許沒有你想像中的美好,也許,你真的會透過它看到一個不同的世界,但那不一定保證是光明而璀璨的。我無法告訴你究竟該不該走這條路。或者,憑自己的志向、勇氣與直覺來判斷吧!如果中途後悔了,也不要為中途退出而自傷。因為我看見很多人都後悔了。如果你堅持繼續走下去,不論是學術還是實務路線,你都要有承受一切的勇氣,或許,也可能像現在的我一樣孤單,難以被瞭解。

學文學的人本身是很矛盾的,執拗於本身所相信的理念、美感,一意孤行,另一方面卻又擔心不被認同,這不是很奇怪嗎?

如果,你是一個想得比較多、比較「騷」的人(騷者,多愁善感也。屈原的離騷,即離別之憂思也),那你可以考慮文學這條路。但如果你只是對英文或任何語文有興趣,只是想要「學好」某種語文,那我告訴你,你在文學院只會失望。因為那裡不比補習班,不比語言中心,你在那裡不會達到你想要的目的。那些加諸在你身上的文學作品與理論批判,只會讓你厭煩而已。

還是一句老話,我沒辦法幫你作決定。事實上,也沒人能幫你真正作決定。真正能決定將來怎麼走的,是你自己。即便我當初執著的選擇了這樣一條道路,一路走來,卻也幾度徬徨猶疑,甚至想放棄過。我不會因為我自己堅持走這條路,就鼓勵你這樣做。這中間要考量的因素實在太多了。能夠權衡、為決定作負責的真的只有你自己。

執著,也許是生命的一種浪費。

高中生活還是有許多值得珍惜的地方,除了讀書考試,你還有很多可以把握的東西。最重要的還是比別人多花點心思,多想一些、多看一些。這會對你的將來有所幫助的。

幫我問候一下XX吧!過些日子,我可能會到台南,屆時再找你們出來「匪類」吧!



Bob

10/31,1999

入伍前的感動 1.

有個朋友說想看「卑微役男的外傳」,但我想這個無趣的故事應該到此為止了;除非哪間出版社真的對我放在心裡的好幾段未揭露的情節有興趣,我才會考慮寫下去。

例如,其中一段是這樣的:今年的農曆新年,卑微役男沒有返鄉,也聽不到家鄉的熱鬧市街上似乎永不間斷的「新年快樂組曲」,因為居民加阿兵哥不過兩百多人的偏遠島根本沒有熱鬧的街道。當黑暗大魔頭主管和約聘嘍囉爽歪歪地回本部開所謂的「年終檢討會」,只留下卑微役男一人幫他們顧旅客諮詢站,完全沒向卑微役男提到「要不要一起來尾牙」時;當卑微役男和新進學弟在懸崖連的小餐廳,和同樣未返鄉過年的阿兵哥們一起吃著「比平常的軍伙還豐盛的年夜飯」時;當夜晚來臨,戶外只有4.6度,強烈又寒冷的東北季風像鬼吼般呼呼呼地朝身上打來時;當某位高中同學打來,只尷尬地笑道:「我們在開同學會耶!你沒回來過年喔?哈!太慘了吧!」卻連一句「新年快樂」都沒說時,卑微役男的心情真是鬱悶到無以復加。除了大過年的時候,每天多嘆幾聲氣、多抽幾根煙之外,還能再多說什麼呢?

會有人對這樣無趣、無味又悲涼的情節感到興趣嗎?我想是不太可能的。

之所以有一陣子沒寫文章貼在這個部落格上,一方面是因為最近的我試圖把許多負面的想法與心情壓抑下來,選擇自己默默承受,而非分享出來讓外人見笑,畢竟回想起當兵前看似「自以為是和意氣風發的日子」,我目前的境況真是「不足為外人道也」。另一方面是離退伍愈近,我就愈逼自己向前看,盡量往正面去想,不要再回首過往那陰暗晦澀的當兵日子(誠如某歌曲曾道:『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風雨……。』)。

但是,我一直有個未完的心願,就是把接下來的四篇文章分享出來,以作為我當兵這段時間複雜心情的總結。

這四篇文章,其實是四封信件,是在我國中畢業那年暑假的美語夏令營所結識的大我十歲的朋友-Bob-在九年多前寫的。


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其實絕大部分是在特定情境下,滿足了彼此之間的需求而產生的。少了某個情境,在對方身上又尋求不到自己需求的滿足時,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很容易就斷了。

這個世界總是太現實、太忙碌,能維持一段友情、能持續關心一個人,實屬難能可貴。我不知道九年前的Bob是出於怎樣的心情,才能花時間對我說了那麼多當時的我所不懂的話。

九年多以前的我,是活在一個老友所言「如布偶般」的學校生活:不停的考試和對答案,外面的世界不斷流轉,我卻看不清、看不懂也不願多想,終日奢望哪個女生能對我笑著,並且溫柔地伸出手,帶我遠離只有考上才是救贖的煩悶高中牢籠。那時的我,怎麼會深刻體悟Bob的話呢?

九年之後的2008年,我24歲,有時看到路上穿著學校制服、在段考過後開心地三五成群在市區穿梭、一心只想快快長大成人去擁抱世界、在牽著小手的對方面前靦腆笑著的國高中生,感覺距離他們好遠好遠,但卻離血淋淋、孤單的瑟縮在社會的角落、滿懷理想卻又無能為力改變外在世界的現實人生好近好近的時候,在入伍前的某個晚上,心血來潮的我打開抽屜,翻出Bob所寫的信,看著看著,我忽然猛然一怔地全懂了。

後來,儘管已九年多沒聯絡,事實上在美語夏令營結束後也沒再碰過面,我還是提筆寫了一封信給Bob。也許老天真的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我和他再度取得聯繫。

「阿貴,你的試煉還沒結束。老天爺還會再多磨練磨練你,把你的稜稜角角都磨掉,讓你變成更好的人。」九年之後我們的第一次重逢,Bob對著小他十歲的我這樣說。

我記得Bruce Wayne他老爸Thomas Wayne在【蝙蝠俠:開戰時刻】有句話:“And why do we fall, Bruce? So we can learn to pick ourselves up.”(布魯斯,我們為何跌倒呢?這樣我們就可以學會自己站起來)在我服役這段時間,我深深體認到以下的事實:跌倒了,再站起來,真的好難。而我過去這一年,都在拚命掙扎著學習這件事。

尤其,要像我心目中的偶像-Batman、Iverson、Obama,還有Bob-那樣,跌倒了,再站起來,「再給他人希望」,我覺得更是難上加難。

在未來,我由衷希望能成為和他們一樣「帶給他人希望的人」。

接下來的四篇信件所散發出來的「正面力量的光輝」,陪伴了我一整段當兵的日子,內容又深具啟發性,所以想與大家分享。我已徵求過Bob的同意才貼出來,當然,我也自行刪除了一些涉及他隱私的部分。而之所以會談論到文學,是因Bob為文學背景出身,又因為英文是我高中時期最拿手的一科,理所當然把指考的第一志願放在外文系,只是後來沒上。不過,信中所載的一些對文學與對人生的觀點,各位或許可以把它擴及自身所學和所經歷的,看看能否像我一樣「被搔到癢處」,獲得一些感動。

2009年1月2日 星期五

小說創作──《島上》:終章──寫給偏遠島友人的信


年底,是卑微役男來到偏遠島滿九個月的日子。卑微役男在房間裡思索著自己第一次嘗試創作的小說該如何進行下去,想起了好多偏遠島上的回憶。

尤其,卑微役男想起了一張臉孔-那個曾在偏遠島上和卑微役男有過頻繁互動、製造最多歡笑的醫療所「保健役」學長兼島上唯一的牙醫─肥龍。

卑微役男決定寫一封信給他。





肥龍:

最近還好嗎?我是卑微役男。自你退伍那天起,已經一個多月過去了呢。

上次我返鄉休假去探望你,你又很慷慨地請我吃了一頓。這是你第幾次請我吃飯呢?我也不記得了。

在這個小小的、早已被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遺忘的偏遠島上,我們一起吃了好多次晚餐。食材多半是你和醫療所的支援醫師贊助的,料理多半是你弄的。雖然你都說只是隨便煮一煮,但我打從心底認為:「你的手藝真的很棒。」

那些和你一起嘻笑談天的時光,是我在偏遠島上的旅客諮詢站地獄和人生最低潮的時候,所僅有的些許光亮。我真的很感謝你帶給我心理上滿滿的溫暖。你和醫療所那隻可愛「健狗」的身影與笑容,就像在偏遠島的夜空裡堆滿天的星星,或像位在山丘頂點、每晚呈圓周狀射出巨大金黃光束的燈塔,也像被浪花打上來、閃爍藍綠色螢光的小小星沙,對我來說都是如此的夢幻、奇異與不真實。

在我這次返鄉的燒烤大餐面前,你說你看了我的小說,還臉色凝重地說:「實在太慘了……。真的是很荒謬,只是一個便當而已……。你們主管的精神是不是有問題?其實,我覺得會待在偏遠島上工作的人,除了從小在當地生長的居民以外,從我們本島過去的似乎都有點問題……。」

謝謝你的同理心和諒解。我記得我那時回答:「你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我們主管在的時候,我都叫你不要來找我、或是我也不會出去的原因了吧?其實他是不會限制我們的行動,只是會問東問西的,很煩……。還有更慘的,以後看我的小說就知道了。」

現在想想,那段上班時得背負極大的心理壓力面對三個惡人、下班後又得在沒有大燈的房間硬逼自己唸書來準備考試的日子,真不知道我是怎麼熬過來的……。

我應該像電影【人類之子】的Clive Owen,目睹友人被殺後,在路旁點煙點到一半,突然崩潰、手顫腳軟、蹲下來低頭痛哭;或是像【阿甘正傳】的Tom Hanks那樣,迫切、不顧一切地一直往前跑……。但是到頭來,我都沒有如此。

我會繼續留在偏遠島旅客諮詢站這麼長一段時間,純粹只是因為我對黑暗大魔頭主管來說還有「利用價值」。畢竟,這個原本就不該存在、只有兩個正職人員(一個坐領乾薪的公務員和一個六年來不斷重複同樣錯誤的約聘人員)的公家機關,如果沒有幫他們做了最多事情的其他役役男,這間旅客諮詢站根本運作不了。

不過,加上兩個役男才僅僅四人、業務簡單的旅客諮詢站,卻因人心的複雜,這裡反而變成了折磨人心的心機地獄。

當「大島旅客諮詢站」的其他學長來偏遠島玩,說我根本不像娼癇學長所言那樣糟時,我才知道我還來不到一個月,娼癇學長就暗地裡向其他島的學長說了許多關於我的壞話。

大島的學長聽完我不甘的抱怨,自以為是地替我出一口氣,打電話訓斥了一下娼癇學長。事後,娼癇學長假裝原諒,偽裝出比之前更溫和的樣子和我聊天,我還傻傻的以為我和他變成朋友了。誰知,他卻趁我第一次返鄉放假的時候,再次在我背後捅了好幾刀。

黑暗大魔頭主管就在我第一次放假回來後,逮到機會這麼說了:「卑微役男,你不必在我面前裝得很乖的樣子。打飯不用向我報告!其他事情都不尊重我了,在小事上尊重我有什麼用?你再向大島的人亂講話試試看啊!連掃地阿姨你都講,我真是對你太失望了!以前的其他役,只有一個會像你這樣亂講話!」

當時我聽完這番話,才恍然大悟:「原來娼癇學長他們早就在等我出包,再從背後把我推入深淵。從我來到偏遠島旅客諮詢站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陷入了這三個惡人精心合演的鬧劇之中。」我緊握拳頭,看著在旁邊表情凝重裝無辜的娼癇學長和約聘嘍囉、還有口出惡言的黑暗大魔頭主管,一句話也沒回嘴。

我那時徹徹底底了解到尼采《道德系譜》的真義和人性的黑暗:在自成一格的小團體的積非成是的道德觀、扭曲的價值觀和陰險的世界觀面前,我好像被翻轉了過來。不論他們做了多少錯事和壞事,在偏遠島上他們永遠是對的;任何挑戰他們邪惡言行的行為,都會被打壓下來;而光是默默地把工作做好還不夠,還要順他們的意,我才會變成他們口中令人稱讚的、卑微的其他役役男。

我實在做不到拍馬屁和油條,所以我決定閉起嘴巴、收起笑臉、半句話都不說地把一切工作做好;然後照常做我的事-像機器人一般的吃飯、唸書與睡覺-讓那三個極端不信任他人的惡人,偷偷監視我到爽。在娼癇學長退伍前一個多星期,除非是必要或接待遊客,每天在旅客諮詢站我都講不到十句話。很可笑的是,我可以感覺得出來,娼癇學長和約聘嘍囉竟然因為我的沈默而不敢面對我,他們好像怕我在醞釀著什麼陰謀,反過來報復他們。

幸好,那時在這邊偶爾和你慢跑、還有每天騎機車載你去懸崖連打飯時,讓我還能擁有短暫的「正常人之間的對談」;幸好,我考完試之後,你常常找我七逃和打屁,不然,我很可能因為長期抑鬱而得了憂鬱症。

只是那段時間,我都沒有把這裡發生的事情告訴你,等你都快退伍了才敢說。

那時我就在想:「關於偏遠島上那如煙如塵、令人不忍卒睹、可笑、荒謬的一切,我想用小說記載下來。」所以我不自量力地寫了幾篇拙劣的章節。

現在,你能夠以「同在偏遠島上待過與苦過」的視角,去看我寫在小說裡的遭遇,並且產生一絲絲憐憫,我已足感欣慰。

我原本想繼續從這段折磨人心的經歷中,再選取與組合一些回憶段落,然後像每部或好看或難看的電影,把這些回憶風格化地呈現出來。

例如,我曾想過描繪我第一次返鄉休假的心情:兩個月之後,搭一小時的小白船,再搭飛機飛越一萬一千英呎的天空,才再度回到家鄉的我,恍如隔世。看到女友溫柔的微笑、友人的臉龐、首都車站摩肩擦踵的人群,還有那些被安排得好好的、看似雜亂卻極有秩序的都市萬千景象,我覺得好像來到另外一個世界。「偏遠島的那一切是真實的嗎?還是那一切只是一場夢?一場惡夢……。」我那時真的如此自問著。

我也想把之前返鄉收假時,飛往前線列島的大島的班機因為天候不佳而取消班次,我又得坐客運到雞頭港去搭輪船回來的故事寫出來。

那天晚上,我在甲板上看著被海面波紋攪得支離破碎的港口夜景倒影,不捨的心情好像螞蟻出洞一樣搔爬著,一點一點的從心底湧出來。我很想伸手去抓住令人心醉神往的、卻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的城市燈景,很想大叫:「我不要回去!」輪船卻依然載著小小且無力的我,緩緩駛離那眩目的一切,讓我眼巴巴地看著眼前夾雜鹹鹹海風的朦朧黑暗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然後把港口、貨櫃與巨大起重機所堆疊的七彩光亮,推擠到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的視線邊緣,直至消失不見……。

我也想說說看這邊的清潔人員-「阿鸚阿姨」-的故事。她靠挖蛤蠣、撿螺、抓魚、幫阿兵哥洗衣服、種菜而點點滴滴累積下來的積蓄,讓她的三個兒子都去本島念了大學,完成了她這一生都還沒達成的社會流動。

還有那個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開燈和關燈」的燈塔主任的故事。儘管那樣獨自一人守護燈塔的工作看起來非常孤獨,他卻甘之如飴。有次他還笑嘻嘻地向我介紹燈塔的文物,又說昨天的夕陽有多麼美麗。

或是述說一下我在懸崖連打飯時的場景:我和阿兵哥的互動、站哨的某位年輕阿兵哥已結婚生子、安官吹的集合哨、三個伙房兵辛苦地料理全連的伙食(他們的廚藝總算慢慢進步了)、簡陋的墨綠色營房、停放在營房前的甲車等等。

甚至寫寫看我在偏遠島上準備考試的過程:我被那三個惡人搞得根本沒啥心情唸書,卻還是每晚苦撐著,讓沒有正常運轉的腦袋死死地看著書本。

考前一星期要請公假時,又被約聘嘍囉和黑暗大魔頭主管搞到差點無法返鄉赴考。等到我好不容易返鄉,面對等了一年、接連三天的考試,我是抱持「不可能上了。不過竟然都走到這一步,還是把它考完」的消極心態去應考的。看著考場那幾百個充滿肅殺之氣的考生,想到其中有些人可能會成為像黑暗大魔頭主管那樣浪費納稅人的血汗錢、對國家毫無實質貢獻的公務員,我頓時覺得好反感。

我也想詳細描述黑暗大魔頭主管的「躁症症狀」:他吞雲吐霧的嘴巴和亂哄哄的思緒,在心情好時根本停不下來,可以連續三、四個小時、從一個話題連接到下一個話題、從一個人的壞話講到另一個人的壞話、沒有一分鐘停止過地不停講下去。我其實一點都不想聽他講話、也不想和他聊天,因為一點意義都沒有。很多時候,我知道他只是在套我的話,再拿去和我曾對其他人說過的話比對,看我有沒有在說謊。而我的喉嚨也因為長時間吸到他在辦公室吐出的二手煙,開始卡著吐不完的痰。

還有那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夜晚:黑暗大魔頭主管在喝醉酒之後,把內心積壓已久、卻無處宣洩的對自己兒女的「愛意」,投射到我和新進學弟身上,把我們從房間叫出去,然後瘋言瘋語、酒氣醺天、搖搖晃晃地說著:「你覺得我對待約聘嘍囉和你們其他役,有任何不公平嗎?我是真心愛你們的,我把你們當作我的兒子一樣去愛你們耶!你年紀只差我女兒一歲,你說說看,我當你爸爸當不當得過?」

「外面的人還說什麼我限制你們的行動,心機百分百,把你們整得很慘……。我哪有什麼心機?我是最沒有心機的人耶!你老實說,不要屈服在我的淫威之下,我是不是有無理取鬧?」

面對他那個根本不可能獲得真心回答的提問,我一邊回答:「沒有。不會。」一邊噁心地想吐。那時我其實很想開口問他:「你說把我們當成兒子愛,那為什麼你的房間裡有冰箱、電暖器、烘衣機,我們役男卻沒有?為什麼比較新的公務機車是給約聘嘍囉當私家車在用?為什麼天氣冷的時候,你沒開車載我們去打飯呢?」

還有好多好多的故事和感觸……。

我原本想寫得更多的,但我後來發現:「我做不到了。」因為我早早就體認到:「這部小說終究只是『強說愁』罷了。比我還慘的情境,這世界上存在著太多太多了。」

看著不斷陷入自我懊悔的無窮迴圈與令人難過的文字的我,突然覺得累了……。

畢竟,這部小說不會讓人在悲觀的時代氛圍裡感受到樂觀進取;不會讓這個早已腐敗至極的旅客諮詢站有任何改變;更不會讓明明大多數島民都有錢到足以在首都置產兩、三棟房子,卻不斷在網路上只出一張嘴嚷嚷著地方政府不思改進離島的交通與觀光建設的前線列島有任何進步。

況且,當幾乎每個人都自私地為自己不可逆的生活而活時,又有幾個人願意花時間去關注我這個一事無成的廢物寫的文章呢?大多數人會想去看如何讓自己變得更聰明、更美麗、更強壯、更會賺錢的文章,不會想花時間去投入與想像如我小說中所描述「比自己原本擁有的生活更次等、更退步與更悲慘的生活」的。

所以我打算就此打住了。

反正這裡曾發生的兩岸對峙和各個阿兵哥的血淚故事,還有我們在偏遠島曾經歷的,其實一直都繞著同一個主題-「人的可悲的權力慾」-在往復循環著,就像一波一波的海浪不斷退下、打上來、退下、打上來……,從沒改變過什麼,只是不斷複製著而已。

在他們身上,我徹底見識到了一個好端端的人,是如何在得到了足以區分他人和自己之高下的地位及權力後,扭曲了心靈與言行,然後再毫不留情地用權力來對他人施加苦難。從他們藉由權力高來高去、恃強凌弱的行為,我彷彿在他們臉上看到了比性高潮和吸食毒品還要強烈一億倍的快感。在我眼裡,他們是被「組織裡的階級論與人情世故」這種一代傳一代的權力觀和意識型態遠端遙控的玩偶,在世界上各個可見或不可見的角落,對另一個玩偶施加苦難。

我呢?如果他們是玩偶,在偏遠島上我就是搭配玩偶的道具。

人,真的很可悲。

我也很可悲。當我得知這次考試不到一分就上榜時,我該怪誰呢?是那個在BBS上貼文說「前線列島國家風景區很適合準備考試的人」的學長?還是白癡到看到那篇文章就想來外島唸書的自己?或是那三個唯恐天下不亂、用言語和心機搬演一齣又一齣可笑鬧劇、把我整得沒心情唸書的惡人呢?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這一年好像一直在「命運的大海」上左拋又擲、載浮載沈著。

自從你退伍離開偏遠島後,我果然更悶了。儘管新進學弟處於娼癇學長那類人的另一個極端─沒有心機、樂天、傻呼呼-但除了一起聊聊旅客諮詢站的黑暗面,我實在不知該跟那個和我生活經驗有太大落差、毫無共同興趣的十九歲孩子再多聊些什麼。

就連好多我在懸崖連認識的阿兵哥,都一個一個退伍了,只剩我還留在偏遠島上……。

想到還有七十多天才能離開這個地獄,我就會感到一股莫名的焦慮與寂寞,讓我最近晚上睡覺前,都會去電視房轉著電視,看看電視畫面和聲音呈現的遙遠一端的「如夢似幻的美好世界」。

然後我在電視機前會突然覺得鼻子酸酸緊緊的、眼珠熱熱的。揉揉眼睛,手指或手背會變得濕濕的。

只因我想起了一個場景:在我考完試、回到偏遠島的某個晴朗的下班時分,你帶著健狗來找我和新進學弟。我們一起朝燈塔走去。我們坐在燈塔旁的觀景平台上,聊著、笑著、看著夕陽緩緩朝海平面下沈,眼前的景色都染上一點淡淡的耀眼金黃,你開口說:「唉……。好想回家喔……。日子怎麼這麼難熬啊!」



附筆:
你應該是目前我認識的所有朋友當中,最不讓我擔心的一個。無論如何,身體健康還是最重要,多保重了。喜事近的話,記得再寄喜帖給我。


卑微役男
2009年1月於偏遠島



《島上》──完


以上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以上照片與故事中的人名、動物名及地名無關。

2008年12月7日 星期日

小說創作──《島上》:第四章──侮辱人格的便當

「在這裡,你要小心約聘嘍囉,她心機很重,會挖洞給你跳。工作以外的事情,就不要表現出你很厲害的樣子,不然她以後都會叫你去做那些事。還有,我希望你在主管回來之前,趕快進入狀況。主管是個很正直的公務員,對工作要求很嚴格,什麼事情都要趕快學會、趕快做好;最大的原則是,能自己處理好的事,就不用給主管知道了。主管心情好的時候,很喜歡找人聊天;心情不好的時候,就閃遠一點,什麼事都要ㄍ一ㄥ一點……。」卑微役男在娼癇學長返鄉休假的第四天下午五點多,用小紙箱裝著自己的便當盒,騎機車去「懸崖連」搭軍伙時,想起了抵達偏遠島的第一天,娼癇學長所說的這段話。

但對已經來到偏遠島快兩個月、早已熟悉旅客諮詢站各項工作的卑微役男來說,娼癇學長的這番話,不過是透過他個人的生活經驗,對偏遠島的工作環境和人事物所做出的曲解。

「整個島上最機八的人,大概只有娼癇學長了。主管就是說話大聲了點,有時酸個幾句;看約聘嘍囉工作沒做好,會在辦公室當著我們的面直接對她開幹;還會在辦公室裡抽煙,搞得烏煙瘴氣,但這些我還可以忍受。約聘嘍囉也沒娼癇學長說的那樣可怕,只不過是有點笨的婦女啊。也許,像學長那樣缺少家人關愛、說媽媽根本不關心他、家裡也不寄東西給他、自稱用盡各種手段求生存的人,眼裡所看到的世界可能盡是邪惡、卑鄙、做作、心機與玩弄吧!媽的!擺學長的架子擺成這樣!看我難吃的軍伙剩一堆就使出一副鄙視的眼神;逼我吃我不喜歡的蠶豆、韭菜和螺肉;嘲笑我不會挖蛤蠣;說我沒陪他去醫療所、沒和他一起花錢買臭豆腐或雞排來加菜,就是不給面子;每次看到我在看書,都要故意諷刺個幾句……。呼……,這麼機八的惡人返鄉休假十天,沒有人可以靠杯我,真是太好了!心理壓力減輕不少……。這邊的工作這麼簡單,我早就上手了。我相信主管也有看在眼裡,知道我有把事情做好。學長還有五天就要回來了,趁他不在的時候,多享受這種清靜的日子,多念點書吧!」卑微役男在打完飯回程的路上,暗自竊喜著娼癇學長不在的日子。

突然,約聘嘍囉騎機車和卑微役男擦身而過,她臉上一邊嘴角微微上揚的淺笑讓卑微役男感到詭異。

卑微役男邊騎車邊看看手錶:「奇怪,現在已經五點半多了……。平常有我幫她打卡,她都五點十分不到就閃了,今天怎麼待到下班時間的五點半才回家?」卑微役男根本還沒預料到,自己對人性的假設與對偏遠島上美好生活安排的想像,全部會在這兩天快速崩解。


把機車停進展覽房後,卑微役男拎著裝有陸軍伙食的便當盒的紙箱,走進旅客諮詢站。黑暗大魔頭主管還在辦公室裡,面無表情地用著他桌上的公用電腦,不知在看什麼。卑微役男一如往常登入打卡系統,準備把每個人的下班卡打完後,去電視房裡吃晚飯。

這天,卑微役男卻吃驚地看著系統畫面:「ㄟ......,奇怪,我的下班卡怎麼已經打好了?我的上下班卡都是自己打的啊!ㄟ,約聘嘍囉和主管的下班卡也都打好了!我的下班卡時間是五點三十一分,約聘嘍囉的也是五點三十一分,主管的則是五點三十二分……。怪了,照理說主管不可能幫我們打卡,這應該是約聘嘍囉打的吧?可是她從沒幫我們打過卡啊!而且她不是還說,不能集中在同一時間打卡,免得被本部的人發現嗎?」

「主管,我們的下班卡,在我打卡之前都已經打好了……。」卑微役男也只能如此跟黑暗大魔頭主管報備了。

「什麼?不是你打的喔?」黑暗大魔頭主管也有點驚訝。

「嗯。我剛剛登入打卡系統,發現下班卡都已經打好了,而且都幾乎集中在同一時間。你看,我的是三十一分,約聘小姐也是三十一分,主管你的是三十二分。我在想可能是約聘小姐打的……。」

「嗯?她今天怎麼會幫我們打卡?她有這麼好心嗎?之前不是都是你打的嗎?」從黑暗大魔頭主管充滿本土腔調的疑問,卑微役男似乎嗅出一點緩緩上升的怒氣。

「之前都是我打的沒錯。主管你剛剛在辦公室,沒看到她打卡嗎?」卑微役男愈想愈奇怪。

「沒有啊!我剛剛就在想她今天怎麼這麼晚下班,而且她就坐在座位上悶不吭聲的,然後五點半一到,一聲不響就出去了,也沒跟我說她已經幫我們打好卡了……。啊!我知道了!一定是我整個下午都在念她巴結部長,所以她故意搞這個小動作來報復我!」黑暗大魔頭主管的說話音量愈來愈大,眼珠一直左右上下飄動著,好像在不斷思考著什麼。他繼續問道:「她之前有沒有跟你說,每個人的上下班卡都要間隔個三、四分鐘?」

「有。我記得學長和她都有跟我說過。」卑微役男肯定回答的同時,對這突如其來的「打卡事件」感到非常不解,心想:「奇怪,聽說約聘嘍囉和黑暗大魔頭主管已經共事五年了,怎麼會有『互相整來整去』的荒謬情節發生呢?約聘嘍囉四十出頭,黑暗大魔頭主管也五十幾歲了,又不是小孩子。而且如果真的互看不順眼,暗地裡搞這些有的沒的,他們也不會共事那麼久吧?」

「喔,她有跟你說過,那代表她知道嘛!她平常不打卡,今天竟然把我們的卡全部打好了,還集中在同一時間打,這不是故意整人是什麼?根本是胡鬧嘛!」任何人都看得出黑暗大魔頭主管已經非常生氣了,他緊接著說:「其實你們的下班卡打在同一時間沒有關係,但你想想看,我堂堂一個主管,會跟你們說『我們一起下班吧』這樣的話嗎?所以我的下班卡時間不可能和你們的一樣嘛!她還把我的下班卡和你們的打在一起,這分明是想讓本部的人發現!」

接下來的二十幾分鐘,卑微役男像是被強迫接受洗腦和勞改的政治犯,眼裡帶著驚恐,站著聽滿頭灰髮、中等身材、睜大眼怒視前方、兩條眉毛用力擠成九十度的五十幾歲老人家,揮動著雙手、抖落一塊塊的香菸碎屑、任由口水和香菸煙霧從嘴巴噴出,然後不斷大聲怒罵他的同事。

那是卑微役男生平第一次看到一個老人家生那麼大的氣。

「操他媽的!她竟然搞到我頭上來!我不騙你ㄋㄟ!她心地真的很壞,心胸也很狹窄!以前我要用她的時候,當地居民都跟我說她心地很壞,叫我不要用她。但全島也只有她會用電腦,我根本沒得選。厚!我真的愈想愈氣!操他媽的!這次實在太過份了!」黑暗大魔頭主管怒氣沸騰,馬上又大吼一句:「以後她叫你做什麼事,你都不要做!你就說是主管說的!」

「那工作上的事,也不用聽她的?」卑微役男非常疑惑地問。

「對!都不用聽她的!如果你要聽她的,就是一起跟她胡鬧!明天你就告訴她我剛剛說的那句話!這次實在是太誇張了!哪有人這樣搞的?」

只能一邊眉頭深鎖、一邊「嗯、嗯」應答、完全不知該怎麼處理彷彿滾雪球般愈滾愈大的主管怒氣的卑微役男,實在聽到受不了了,只好說:「好啦!主管不要生氣了。我先進去吃飯……。」

卑微役男才進去電視房裡坐下不到三分鐘,就聽到隔壁的主管房間傳來一陣怒罵聲:「妳幫我們打卡到底是什麼意思?操妳媽的!妳要整我是不是?」

大罵聲結束後,黑暗大魔頭主管又從房間裡走出來,在電視房門外對卑微役男說:「她根本是故意的!我剛剛一打電話過去,她接起來馬上就說:『對不起、對不起!』我說:『妳說什麼對不起啊?我都還沒開口啊!妳這不是作賊心虛嗎?』媽的!她一定是故意的!太過份了!」

卑微役男不想再出去聽黑暗大魔頭主管狂罵,只好一邊坐著看電視吃飯,一邊說著:「好啦!主管不要再生氣了。先去吃晚飯吧。」

黑暗大魔頭主管又罵了幾句,總算帶著燃燒一個多小時的怒火進去房間了。

隔天,是豔陽高照的星期六。由於娼癇學長返鄉休假的關係,這星期的週休二日只有卑微役男一個人上班。

「只有我上班,沒有學長在旁邊靠杯,約聘嘍囉也不在,真好。」正當卑微役男邊用公用電腦看著電子報,邊這麼想的同時,平常週休二日幾乎不會出現的約聘嘍囉,竟然在早上九點多進來旅客諮詢站了。

她馬上走到卑微役男身旁,小聲地說:「我昨天只是好心幫你們打卡,就被主管罵成這樣……。」

卑微役男經歷昨天的打卡事件,也開始懷疑起約聘嘍囉的為人和意圖,連看都不想看她一眼,只是冷冷地應了幾個「嗯」,心想:「放屁!妳是故意打卡的!」

約聘嘍囉向卑微役男辯解完,又把昨天在電話裡被主管罵的事跟一旁掃地的阿鸚阿姨說,好像亟欲證明自己的清白似的。說完,又跑去她種在旅客諮詢站旁的西瓜田澆水。

「你等一下中午要去打飯的時候,我再過來幫你顧櫃臺。之前只要有一個其他役役男返鄉休假,週休二日只剩一個其他役在顧櫃臺的時候,他要去打飯的話,都是我或主管出來幫忙顧的。」約聘嘍囉澆完水正準備離去時,這麼說了。卑微役男沒有多想什麼,只是「喔」了一聲。

約聘嘍囉走後不久,旅客諮詢站櫃臺的電話突然響起,卑微役男不慌不忙地在電話鈴響三聲內拿起話筒,說:「偏遠島旅客諮詢站你好,我是卑微役男。」

「卑微役男啊,剛剛有沒有人找我?」原來是黑暗大魔頭主管從他的房間裡打電話到櫃臺。

「靠腰!原來他房間裡還有電話啊?沒事從房間打電話來幹嘛?自己出來問不就好了?」卑微役男在心裡嘀咕著,回答:「沒有。不過剛剛約聘小姐有來。」

「她來幹什麼?」

「應該又是來澆她的田。」

「喔……。啊你等一下去打飯,我就出去幫你顧啊。」

卑微役男遲疑了一秒,回答:「沒關係,約聘小姐說會過來幫我顧。」

「喔,她說要幫你顧了是啊?好,拜拜。」黑暗大魔頭主管掛上電話。

到了十一點多,約聘嘍囉如期出現,卑微役男就騎車去懸崖連搭軍伙。過了二十幾分鐘,卑微役男打完飯回來,約聘嘍囉再騎車回家。

在卑微役男才打開便當盒吃沒幾口飯的時候,約聘嘍囉竟然又騎機車回來了。這次她不只掛著詭異的笑容,還拿著一個用塑膠袋裝著的小便當。「這個便當是給主管的。」她邊說這句話邊把便當放在櫃臺,然後一溜煙地轉身離去。

卑微役男不疑有他,馬上拿起便當,走向旅客諮詢站後面的主管房間,邊走邊想:「她大概在我剛剛去打飯的時候和主管和好了吧……。」

「主管,約聘小姐說要我拿便當給你。」卑微役男隔著主管房間的紗門問道。

「什麼便當?你跟他說我不要啦!」黑暗大魔頭主管的口氣聽起來有點不悅,卑微役男只好再把約聘嘍囉的便當帶回諮詢站裡,繼續吃難以下嚥的軍伙。

卑微役男才開口吃飯不到一分鐘,黑暗大魔頭主管就用急促和沈重的腳步從房間走了出來。穿著白色汗衫、滑稽的直條紋短褲和藍白拖的他,邊走近櫃臺邊說:「卑微役男啊,你想不想調去大島啊?」

卑微役男還搞不清主管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也根本還來不及回答,黑暗大魔頭主管馬上像發瘋似地破口大罵:「你剛剛拿那個便當給我是什麼意思?你這樣是在侮辱我的人格你知不知道?」

「你是不是跟約聘小姐串通好了來侮辱我?」黑暗大魔頭主管脹紅著臉,瞪大的眼睛好像快把眼角撐裂,右手食指用力指著卑微役男,以尖叫般的音量大聲質問。

卑微役男被這毫無預警的暴怒嚇到了,連忙說:「我沒有這樣的意思啊!我……。」

黑暗大魔頭主管不等卑微役男說完,再次用驚人的音量嘶吼:「什麼沒有?你明明就是故意的!還說沒有!我這一個月沒有搭伙,是因為懸崖連的伙食費從每個月1500漲到2400,菜色又沒改善,我才自己煮麵來吃。但你有看過我這個主管向其他人要便當吃嗎?你有看過嗎?啊?厚!我還以為你很乖,想不到你心機這麼重,和約聘小姐串通好一起來侮辱我!」

「主管,我沒有要侮辱你的意思,我也沒有和約聘小姐串通什麼啊……。」

黑暗大魔頭主管根本不理會卑微役男的解釋,大叫道:「什麼沒有這樣的意思?你有看過我跟別人要過便當嗎?我堂堂一個主管需要別人的便當來施捨嗎?你是不是以為我這個主管的人格只值一個便當?」

卑微役男的意圖和行為已完全被黑暗大魔頭主管曲解,但依然掙扎著擠出一句:「我沒有要侮辱人的意思。我以為主管和約聘小姐講好了啊!」

「什麼講好啊?我昨天還對她這麼生氣,怎麼可能拿她的便當?昨天我在你面前罵她的時候,就覺得你好像有點不耐煩的樣子,看樣子你根本沒在聽我說話!你是不知道我很生氣嗎?什麼你以為?我告訴你,你這樣去揣測別人,以後出社會很難混的!她拿便當過來,你什麼都不問,就直接拿到我房間前面,問我要不要吃,這分明是和她配合好來整我!」黑暗大魔頭主管表達的內容愈來愈誇張,繼續說:「你們兩個私底下有什麼私交,我不干涉,我也不想管。但如果你要這樣和她一起亂搞,我明天就把你調走!」。

卑微役男沈重地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嘴唇微微顫抖著說:「主管,我跟她僅止於工作上的關係,根本沒有私交,更不可能和她串通什麼!」

黑暗大魔頭主管不斷運作腦袋裡自以為是的邏輯,插嘴罵道:「你自己打電話去問你的爸媽和女友,這樣是不是在侮辱我?我堂堂一個主管,人格會只值一個便當嗎?你念到大學,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嗎?你這不是看不起我這個主管是什麼?你以為你是老大啊?」

「主管,我完全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啊……。」卑微役男已經被罵到有點啞口無言了。

「你明明就是這個意思,還說沒有?厚!我原本以為你不錯勒!我真的很失望!我對你還不夠好嗎?你說要準備考試,要自己一個人一間房間,我也答應你了;你房間沒有大燈,我也拿我的檯燈給你用;我剛剛還特地從房間打電話問你,要不要你去打飯的時候幫你顧櫃臺,結果你還跟我說約聘小姐要過來幫你顧,你和她私交這麼深是啊?我對你這麼好,結果你今天竟然和她一起演戲拿便當侮辱我!操你媽的!」

黑暗大魔頭主管還沒罵完,旅客諮詢站外面忽然傳來擴音機的聲音:「來!各位貴賓,上完廁所後,進來裡面蓋章、看影片!來!這邊走喔!」原來是民宿老闆「船長」帶了二十幾個人的老人團,準備要進來這個其實是瘋人院的旅客諮詢站。

黑暗大魔頭主管像做了虧心事似的,馬上轉身走進房間,留下內心充滿錯愕、還沒完全調適過來的卑微役男獨自面對遊客。

遊客像螞蟻排隊搬運食物般地一個個走進來,其中一個六十幾歲的老年人看到卑微役男,馬上笑著說:「哇!孝廉ㄟ!在這邊當其他役喔?很爽厚?」旁邊的阿媽接著說:「對啊!環境這麼清幽,在這邊當兵好像在度假一樣!」

卑微役男臉上除了端出僵硬的假笑外,真的不知該拿出什麼表情面對眼前這群對旅客諮詢站背後的人際黑暗面毫不知情的遊客。卑微役男只能拚命壓抑翻騰不已的紊亂心情,勉強自己淡淡說出:「習慣就好……。」

在那一瞬間,卑微役男覺得自己的人格好像分裂了──前一秒還遭受著生平最嚴厲的辱罵;下一秒卻得裝作沒事發生,笑臉迎接遊客。卑微役男發現自己的身體、心靈、言語和行動,全部在遊客蒞臨的那一刻起,被轉變、扭曲與控制著。

彷彿蝗蟲過境的老人團,在看完介紹偏遠島的影片後,帶著疲憊的步伐踏進遊覽車,準備前往偏遠島上另一個景點,整個旅客諮詢站又只剩下卑微役男一人。卑微役男看看時鐘,已經是下午一點半了;再看看只吃了三分之一、早就冷掉的難吃飯菜,腦子裡卻盡是滿滿的黑暗大魔頭主管發狂的身影。不知是因為受情緒的波動,還是因為突然一陣忙碌,胃裡的熱液翻攪著,半個多小時前下肚的一點飯菜好像要湧出乾燥的喉頭。

忽然,黑暗大魔頭主管又走了出來,他似乎不想讓卑微役男有絲毫喘息的時間,朝他的辦公桌椅子一坐,又扯開嗓子大罵:「反正我們這邊其他役役男這麼多,也不缺你一個!你今天實在是太過份了,竟然跟她一起胡鬧!操你媽的!你以為你是老大嗎?你只是一個其他役役男,竟然看不起我這個主管!」

黑暗大魔頭主管好像捍衛地盤的野狗,不斷吠叫著。卑微役男突然想起一幕電影畫面--完全無法辯解的幾個在逃政治犯,被警察發現住處後,強押至懸崖上的草叢,然後毫不留情地向他們的後腦杓開槍;背景的火紅夕陽卻安靜地緩緩下沈,彷彿在默默觀看悲慘的一切……。

卑微役男其實不想被調去大島。雖然那邊比偏遠島繁榮十倍,又有個機場,要返鄉比較方便;但大島旅客諮詢站的集體住宿環境,是不能讓卑微役男專心準備考試的。然而,在那個令人窒息的當下,卑微役男再也無法忍受黑暗大魔頭主管的曲解和辱罵,很想逃離這一切,就開口說:「主管,反正我說什麼你也都不相信了,你就把我調去大島好了……。」

黑暗大魔頭主管一聽,「砰」的一聲大力捶向桌面,狂吼道:「你想調走我就偏不調你走!你可以整我,我就不可以整你嗎?」

也許是黑暗大魔頭主管爆炸性的捶桌動作,引爆了卑微役男來到偏遠島後長久積壓的鬱悶、委屈和思鄉情緒,卑微役男瀕臨崩潰,語帶哽咽地說:「你把我調走好了,反正我在這很不快樂……。學長欺壓我,我來了之後什麼事都是我在做……。你就把我調走吧。」

黑暗大魔頭主管聽了一驚,表情緩和了一兩秒,皺著眉頭說:「怎麼會這樣呢?我之前不是才問過你,怎麼你來了之後,都是你去打飯……。你不是跟我說是你自願的嗎?」

卑微役男當然不敢告訴黑暗大魔頭主管實情,否則私下可能被娼癇學長整得更慘。但卑微役男還來不及回答什麼,黑暗大魔頭主管接著罵:「你要調走,我是不會讓你稱心如意的!你有種再胡鬧試試看!」

突然,旅客諮詢站靠近公廁的側門被推開,原來又是一群遊客走了進來。黑暗大魔頭主管見狀,立即走回房間,連看都不看遊客一眼。

就這樣,到下午五點之前,幾個民宿業者前前前後後帶來了一百多個遊客,都是卑微役男一個人負責招呼的。遊客走了,黑暗大魔頭主管就出來狂吠個幾句;遊客來了,他再躲回房間裡。這種荒謬的場景往覆在整個下午上演了三、四次。

卑微役男好像被心裡病態的殺人魔凌虐過的人質,無力的看著下班前變得空蕩蕩的旅客諮詢站。卑微役男覺得好累,走出旅客諮詢站,點根煙大口大口吸著,希望煙和眼前的藍色海洋能帶來一絲寧靜和一點療癒。

但是,卑微役男的眼前卻浮現出遊客的臉──今天來旅客諮詢站參觀的那一百多張陌生的臉孔,一個個左右交替重疊,然後化成一個好像在裂嘴大笑的模糊臉孔,嘲笑著卑微役男:「哈哈!哈哈!你以為你能把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嗎?你以為每個人都是和你以前遇到的朋友一樣善良嗎?你以為只要任勞任怨把事情做好就沒事了嗎?你太小看陰險的人!你太小看這個險惡的社會!你太小看我命運的力量!哈哈……。」

晚上,卑微役男完全沒心情唸書,覺得自己好像被重重地擊倒在地,像洩了氣般地沒有力氣翻開書本,很渴望和正常人對話、很渴望傾吐一些心事,就打了電話給家人和女友,告訴他們今天的遭遇,聊了好久好久……。

卑微役男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面對黑暗大魔頭主管,只好再打給心裡其實很厭惡、卻在旅客諮詢站待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娼癇學長,想聽聽他的意見。

娼癇學長在電話那頭聽了卑微役男的描述,不知是否因為返鄉而找回了人性,還是終於等到卑微役男被黑暗大魔頭主管罵,認為卑微役男和他一樣同病相憐,口吻異常的緩和與正常,說:「明天如果主管再說什麼,你就都不要回嘴了,靜靜地聽就好。反正牙根咬緊一點,罵一罵很快就過去了……。」

隔天,是星期天,遊客比星期六少多了。黑暗大魔頭主管的氣有點消了,在卑微役男吃完中飯後,把卑微役男叫來辦公桌前的沙發坐著講話。

「昨天我真的差點氣昏……。我如果認為一個人沒救,我就不會跟他說那麼多了……。你念到大學,用常理判斷也知道,我主管會去向別人討便當嗎?」黑暗大魔頭主管花了一個多小時,再把昨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還原成他所認為的樣貌,辯護著他的看法和邏輯,說的好像自己是聖人一樣,永遠不會錯。

卑微役男低著頭,兩手十指交扣,「嗯、嗯、嗯、嗯、嗯」的應著,腦子裡卻在想未來在偏遠島旅客諮詢站的日子該怎麼辦……。



以上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