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22日 星期四

「來這拜祖先,保庇身體健康好出外。」by阿嬤


「到了~~到了~~爸爸!到了!」要用兩隻小手才能拿住罐裝汽水的四、五歲小弟弟,看到下午五點多的基隆港在面前慢慢放大,在台馬輪甲板上興奮地叫著。

七個多月前的退伍那天(其實這篇文章我早在五月就想把它寫完,竟然忙到拖到十月,真是糟糕),留在我腦海的最深刻畫面,其實不是那位和渾身鄉愁的國軍、提著大箱小箱的釣客、永遠不知在用福州話念蝦咪碗糕的馬祖人形成強烈對比的可愛小朋友;也不是在船底閘門緩緩開啟時,突然鉤住我的手不放、娘得很親切的裝步連長官。

「阿貴你要退伍囉?這樣我會想你耶!你退伍了,誰來打飯呢?你為什麼不簽下來?這樣就可以繼續到我們那邊打飯啦!」他在那座小小的荒島已三番兩次詢問我加入國軍的意願,連我退伍那天也不放過。

「啊,還有我學弟會去打飯啊。不要太想我,下次我到莒光會去看你的!」我還滿想和他一起抽根煙的,但沒多久,他的背影就被基隆如螞蟻般的下班人潮淹沒了。

不只是他的身影和笑容,就連那天的心情和光景,對現在的我來說仍然如此清晰:退伍那天我記得最清楚的,其實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自然現象-早上十點多,台馬輪從南竿福澳港出航沒多久,雖因大霧而四周一片白茫茫,但在死灰的海面上卻閃爍著幾片刺眼的金白光芒-那是穿過濃厚霧氣而投射在海面的陽光,也是我退伍所收到的第一份最好的禮物。

海的波動把陽光撕碎成一片一片、也好像是一點一點的小光芒,在海面上閃啊閃、閃啊閃、閃啊閃的,看得我一陣鼻酸,咬著牙,掉下眼淚。


我很清楚我哭的理由:原來,入伍前的等待時光,加上當兵後那段外島地獄日子所構成的一年八個月,當中多少的動人畫面、多少的情感、多少的堅持、多少的悔恨、多少的險惡,竟可以在那光芒的閃閃爍爍之間,彷彿電影極速快轉般一閃即逝。那麼輕盈地,消散在天地宇宙間。整個地球上,除了一個渺小又短暫的生命體(當然就是我這個笨蛋),不會有其他人在乎,當然也不會有其他人記得。

讓我百看不厭的【阿甘正傳】,它的最後一幕曾帶給我類似那幾抹耀眼金光的感動--地上的羽毛隨著背景音樂的響起,從阿甘身旁飄了起來,在半空盤旋,冉冉上昇。阿甘承受的情感、經歷的世事以及對珍妮和媽媽的愛,好像都變得輕如鴻毛,在瞬間昇華、釋放、飛入無盡的時空中。

多少人所擁有的小情、小愛、小喜、小樂、小悲、小痛,在每個稍縱即逝的生命面前,是多麼地重如泰山;但在生生滅滅的萬事萬物匯合而成的歷史巨流裡,卻又是多麼地輕如鴻毛。

那段由兩次落榜、荒島角落、惡人和命運作弄所交織而成、我非常不想面對卻的的確確、度日如年走過的一年八個月,就這樣隨著幾點金光在轉眼間幻滅了。而關於那段日子的一切人、事、物,除了我在新訓時認識的打飯班成員、在荒島認識的幾個醫界未來菁英和陸軍長官他們臉上的真誠笑容,整個一年八個月、整個馬祖,我一點都不留戀。

而我唯一感到慶幸的是,我再也不用看到外島阿兵哥等待飛機起飛或輪船出航的無奈神情;再也不必感受每一次放假與收假都得看老天爺臉色、又是等飛機又是等船的莫名焦慮;也不必再顧慮喪心病狂的高官惡魔和約聘馬祖人的刁難與污穢戲碼;更不必再驚訝於那幾個自認握有大權的老公務員們的明爭暗鬥……。

除此之外,真的沒什麼讓我好高興或好慶祝的。真的。

下船的那一刻起,妹妹口中的「遊子」,我,早已決定為了我那小小的理想,再度離家北上。

退伍沒幾天,另一個令我動容的場景,也深印在我記憶裡:和家人去拜訪阿嬤時,她帶我們走到祖先牌位前,瘦弱、滿是皺折的雙手合十舉起,說著:「來這拜祖先,保庇身體健康好出外。」我看到她點綴著老人斑和魚尾紋的眼眶,紅了。

如果人的壽命像NBA籃球比賽一樣區隔為四節,已打完第一節的我,在狹小的生命範圍裡所歷經的小情、小愛、小喜、小樂、小悲、小痛,終於能讓我在退伍後阿嬤祈福的那一刻,澈底瞭解這單純的動作背後,所蘊藏的世世代代家長對兒孫的不捨與眷顧。

阿嬤沒唸過什麼書,不知道我大學念的是什麼、我以前考的國家考試是什麼、我對未來的理想是什麼。但我想,她知道即使她再怎麼擔心,也幫不上什麼忙,所以只有像千千萬萬的家庭幾千幾百年來曾做過、現在也依然在做的事一樣--向神祈禱,保佑子孫在未知的時空裡平安渡過。

練習曲】的男主角、影片裡不時展露開朗笑容的阿明,看到阿公在媽祖遶境時跟著進香團沿街跪拜,竟在那個畫面感動拭淚。他應該是和我有相似的感受和體會吧!

很多「置身於他人事外」的人都曾說過:「重要的是過程,不是結果。」即使他們根本不知道我或阿明經歷的苦痛,他們依然可以故做鼓勵貌地如此說著。然而,雖然我在這兩年準備國考的過程中產生了重大改變(否則怎麼會在這邊寫文章呢),但對自己有高度期許的我來說,「沒有實質結果,過程又算什麼?」

所以,退伍才休息一星期,自知沒多少時間可浪費的我,再一次離鄉背井,來到我一點也不喜歡的北方大都市。

一直到我在懊悔的迴圈裡、在大多數人看不到、聽不到、也可能想像不到的城市一隅,又度過了三個多月,夏日的某天晚上,我和某位房東面談租屋事宜時(為何在大城市六個多月二度換租屋?這是另一個故事了),他客氣地笑說:「我也是從南部上來的,只不過在北部工作、結婚生子,就這樣住了下來。其實咱攏係『出外郎』啦!」

到那時我才明白:阿嬤口中的「保庇身體健康好出外」,以及房東說的「出外人」,是多麼切合我在北部的處境和心境。我也終於了解:所謂的「出外人」,要經歷多少的打擊、孤獨和命運的擺弄,才能掙扎地走到透露些微光亮的縫隙前,期盼著那一絲光亮就是出口、就是歸屬、就是黑暗的「出外人身份」的終結。

我也終於清楚知道:如果未來我的身旁有了新生命,當他們長大,在另一個我無法觸知的時空中生活、有了自己的理想,在不斷重複瘋狂、哭泣和嘶喊的大城市裡變成曾像我一樣、另一個「出外人」時,我也會像阿嬤那樣雙手合十,祈求未知的神秘力量「保庇我的子女身體健康好出外」。

不會有幾個人知道我在外島、在北部是過著怎樣的「出外生活」,也不會有幾個人明瞭這些日子我是如何走過、又是靠著什麼樣的信念走過的。

當我再度因為「造化弄人」而好不容易瞥見一絲絲微弱的生命光亮,得以短暫結束「出外人身份」,離開這個自私自利的城市時,我知道除了我自己會去在乎「出外人」帶給我的生命意義和畸形生活形態(deformed life style)之外,這個人心數十年來如一日險惡、寂寞的瘋狂城市(mad city)、冷漠的台北人(apathetic Taipei people)和無情的台北化的人(ruthless Taipeiized men),根本不會在乎我是否來過此城,當然更不會紀念我在何時離開。



P. S.:著作權法的三振條款已通過,以後我在blog上還是盡量不要用網路上的電影劇照為妙(雖然我很喜歡某些劇照表達出來的意境),會多以自己拍攝的爛照片來呈現文章的主題。此照片的場景是只有我這個出外人會在乎、我曾經生活過的城市角落。其實我很少在白天的時候留在租屋處,這個照片是在我離開台北的前幾天,下午整理行李時,西邊的黃昏陽光從窗戶透進來,我覺得很美,就拿手機拍了下來。看到了嗎?這就是我這個出外人口中的光亮、出口和歸屬。

2009年7月5日 星期日

Chaiwan品牌聯名之後,更要打造優質品牌Taiwan

這篇是我還完國家債至今唯一完成的文章。不是我不想寫了,而是礙於這段紛擾的日子,我實在沒辦法好好「孵」一下文章。其實我還是有很多想分享的心情和看法,會陸陸續續貼上這個冷冷清清的部落格的。

這篇文章其實一個月前就寫完了,有拿去投稿,只是沒被錄用(而且有些報社又有投稿文章不得先發表於部落格的規定)。然而,只要是我的創作,都會想和大家分享一下。就請各位瞧瞧以下的拙文吧。



近來,進軍中國的南韓企業,對於台海兩岸密切展開經貿交流後,對南韓產品在中國市場佔有率所產生的排擠效應,感到憂心。甚而將China加Taiwan的合作產品標籤化、品牌化,取名為“Chaiwan”。

從南韓的擔憂來看,馬政府上任後,試圖抓住中國的「大腕」,以在全球經濟衰退的深淵拉台灣一把的經貿策略,已確實取得一些「為台灣人創造商機」的成果。但筆者以為,國人不該對Chaiwan背後所代表的兩岸經濟合作的加成效應感到欣喜;反而,面對Chaiwan此一深具品牌意涵的詞彙,其可能衍生的「Taiwan品牌對China品牌的依附化、副牌化」,該感到憂心。

「品牌」一詞,正是某一產品或服務所代表的印象、形象、品質、情感、故事等元素迅速連結、聚合後的象徵。而在全球化的時代,不只是產品、服務與企業要打造品牌,學者Simon Anholt更早在1996年就提出:「國家也要打造屬於自己的『國家品牌』。」

值此21世紀,每個國家都能藉由交通和傳播媒介的無遠弗屆,快速從全球「露出」。因此,如何讓全世界人民想到一個國家,就能迅速聯想到一些正面的印象、景象、產品、特色、情感等等,不只心嚮往之,更起而行前往一探究竟,正是營造「國家品牌」的精義所在。

試想,如果他國人民談及Taiwan,卻只馬上聯想到Chaiwan:「啊!Taiwan就是和China有密切往來,共創Chaiwan的國家嘛!」生於台灣、長於台灣的諸位國人,作何感想?

因此,在馬政府快馬加鞭前進中國,快速掀起陸客商機熱潮後,該是政府和國人冷靜下來,眼光放遠的時候了。「紮根台灣,佈局全球」。台灣人應該要回過頭來省思我國的著力點何在,進而打造Taiwan品牌,行銷「全球市場」,讓國外企業、專業人士、移民、觀光客、媒體一憶及Taiwan,就想到關於Taiwan種種的好,並願意來此挖寶。

「該怎麼做呢?」你一定會這麼問。

一國的固體優勢產業,會隨著時空變換而興衰。故要永續經營一國的國家品牌,最值得著力處,應是生生不息的「文化創意產業」。

所以,我們該請各界人士發揮創意及文化抓力,抓出Taiwan品牌的獨特性。在哪?君不見台灣小小一塊土地,有著如此多元的文化、歷史、地理景觀與異國美食?從古至今,中國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蘭人、日本人、客家人、閩南人、原住民、新住民等許許多多承載著不同時空經驗與生命意志的人,在台灣留下了多少「台灣的故事」?台灣的「自由、多元、包容、活力、小而美、小而多」,可以讓Taiwan品牌有寬廣的意涵及發揮之處。

China只是全球市場的一部份,在Taiwan和China聯名創造出Chaiwan後,我國政府和國人更該思索如何打造特有的、優質的Taiwan品牌,行銷全球,和全世界連結。

2009年3月17日 星期二

入伍前的感動 5.

阿貴:

好久沒聯絡了,近來好嗎?


並非忘了你們,只是真的忙,事情多的做不完,想要過閒適的生活而不可得,也不知道何時是個了局。

快升高二了,一切都沒問題吧?XX也還好嗎?

我的一個感想是:學生,如果自己願意的話,可以單單純純的把書念好,比較起來,用其他的身份想進修唸書,就顯得雜務太多。離開了校園,才發現到當學生是一種幸福,尤其是當大學、研究所以上的學生。所以呢?奉勸你好好把握可以「單純」唸書的時光,千萬要提醒自己:人生中這種機會不是時時都有。

我現在一邊工作賺錢一邊進修XX資格一邊為念研究所做準備。很多事情可以靠加倍的努力來縮短達成時間,但是更多的事情是要靠經驗的累積,以及持續不斷的努力,我覺得自己比較可以安慰的一點就是:養成自己讀書求知的習慣。我相信這樣的習慣對一個人的一生有很大的助益,我也希望你能夠逐漸培養出自動自發閱讀的習慣。

我最近在想我和你是什麼樣的關係,我覺得應該算是朋友吧!雖然我大了你差不多十歲,可是我還是把你當成一個可以彼此切磋的朋友。而且坦白說我也沒什麼可教你的,以朋友的身份提供一點過來人的經驗倒是可以,你以為呢?

我還是會到台南的,問題是你有沒有空?學校的功課想必很忙吧!如果有比較長的假期不妨告訴我,我研究一下能不能下去看看你。

再聯絡,OK?



你的朋友,
Bob

4/13,2000

入伍前的感動 4.

阿貴:

很高興收到你的來信,我上一封都還沒回呢!

謝謝你的支持,我會好好地思索自己未來的走向。

你的來信我反覆看了幾次,在信中,你所提到的事,我能做的只是跟你談談我的一些看法。


你主要提出了兩個疑問:「如何得知對方其實是愛著你?」「…你們之間什麼都沒有,而且人和人之間終究有某種形式的分離(例如死亡),那我為何要對我所在乎的人付出我的關愛呢?」關於「如何得知對方其實是愛著你」這件事,我想告訴你的是:「搞不好人家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是怎麼想的。」被自己充滿期望的心情所糾纏,對自身處境難以理出頭緒的你,又怎能明白呢?

很多事情、很多心情、很多該說出口的話,在那個決定性的當口、在那個關鍵性的時刻,當事人卻始終不曾明白、不曾看清、不曾開口。於是,許多姻緣失之交臂,許多愛情走向破滅,許多友誼因此擦身而過。

不值得啊!可是又能怎樣呢?“That is life!”我們必須接受人生中「此事古難全」的一再往覆,孤獨的活著,卻兀自奢望那可望而不可及的圓滿幸福。

許多你在乎過的人,許多讓你深深感動過的場景,許多讓你癡狂、讓你徬徨、讓你無法忘懷的生命歷程,在一時的錯誤決斷中,偏離了你生活的重心;在一時的好強任性中,逸出了你生命的軌道;在一時的貪嗔虛妄中,變得比鴻毛還輕,從你生命中無聲無息地遠颺,散入太空、飛向宇宙,在你的剩餘的,已然歪斜的人生中,不復留下任何痕跡。

我想問你的是,那,別人如何得知你其實愛著他(她)呢?你,珍惜過在你人生中來來去去的人,珍惜過眼前的幸福嗎?

我同意你所說的,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可能「什麼都沒有」,也可能面對某種形式的分離(例如像你所說的,死亡),但對你的疑問:「為何要對我所在乎的人付出我的關愛呢?」我還是想試著提供你一些答案。

近幾年,「生死學」在台灣漸漸受到重視,生死學的興起,也提供了許多人對於自己既有對人生價值的以外,一種嶄新的思考模式。生死學有一個基本的觀點是:「透過死亡,你才學會活著」,它強調「從生命的底線出發,凡事皆是幸福」,因為,你本來就什麼都沒有。赤裸裸的來,又赤裸裸的走,誠如朱自清「匆匆」中所寫的。

你知道「亡命之徒」為什麼可怕嗎?因為,一個人如果連命都可以不要,他還有什麼好顧忌的?他還會去在乎「不知道別人怎麼想」、「與某人之間可能什麼都沒有」的問題嗎?

紅樓夢之所以偉大,不只在於它對人性的深切觀察,不只在於它對男女愛情的細膩刻畫,不只在於它精鍊的語言文字值得人再三玩味;更重要的是,它隱隱約約中為我們揭露了一個事實:我們的人生,其實是一場「破局」。

聽過「好了歌」嗎?能瞭解曹雪芹寫紅樓夢時,言道:「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的語重心長嗎?

就因為人生本來就是一場破局,所以你現在所望所及的都是憑空得來的幸福啊!

沒錯!你可能跟某個人,自始至終「什麼都沒有」,但那又怎麼樣呢?你本來什麼都沒有,現在在你身邊竟然還有一個你在乎的人存在,你還不夠幸福嗎?如果你真覺得自己幸福,你當然也就會去付出你的關心了啊!

請你從頭重新思索「亡命之徒」的定位,如果,我們把所謂的「亡命之徒」用在對生命的體悟而不是用在作奸犯科之上,那麼,當一個這樣的「亡命之徒」可能會讓人得到人生全新的體驗和感受。

只是一些我個人的看法而已,我只是希望,你對人與人之間的相處能夠漸漸地處之泰然。在十七、八歲的年紀,如果對人性產生了一些偏激的看法,將來不是大好就是大壞。我就是一個大壞的例子,算是半個「亡命之徒」,大好的人,我到現在還沒見過。

但是大好大壞的問題不是一下子能跟你講得明白的,或許有機會見到面再跟你聊這些吧!如果你有興趣的話。

請幫我向XX問好,你們放寒假是什麼時候記得告訴我,可以的話,我會去探望你們。祝「馬」到成功。



Bob

1/14,2000

入伍前的感動 3.

阿貴:

很高興收到你的來信。

我覺得比較遺憾的是,就是我們相隔兩地,而且大家都忙。誠如你有些話想對我說一樣,我有許多想法願意跟你、XX以及許多夏令營認識的朋友們分享。可是真的沒機會。我幾次想南下到台南去探望你們,可是又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空,是以就耽擱了。

我還是會找機會下去看你們的。或許,找一個我們都有空的時間吧!

先跟你說說我的近況。


幾經考慮之後,我決定參加XX實習了。之前,我面臨「三叉路」的抉擇:「研究所」、「XX實習」和「工作」。研究所是我一直想要念的,繼續親近文學,將來從事文藝創作或文學批評,一直是我的理想。只是……。

我還是有自己想走的路、自己的打算,在這裡有許多反反覆覆的思量與心情,紙短情長也說不明白。我想告訴你的是,我還是沒有放棄我想走的路,只是,更進一步的,這三叉路口上的東西,我都想做到。

是不是太貪心了?

我只想告訴你,選擇文學這條路,你會經歷很多猶疑、掙扎與痛苦,能夠在這些衝擊創痛中站起來,堅持走下去的寥寥無幾,尤其是在台灣當今這種功利掛帥的社會。除了偶而在「智識」上彷彿比別人知道的多一些、看到的深一層的優越感外(我必須告訴你,看得比較多不代表你真的能超脫,通常結果只是比別人活得更痛苦),在現實生活上,你可能什麼也比不上人家。當然,你很可能一輩子也賺不了大錢。尤其是不被認同、不被瞭解的孤獨與痛苦,你真的能忍受嗎?最重要的是,你真的有很認真的去看待文學這件事嗎?

除了這些之外,學文學大概沒什麼不好。真的,「除了」這些之外。

你還有很多時間考慮,就像我之前跟你提過的一樣,在任何時刻,你如果後悔了都沒關係。我自己有過很深刻的體驗與痛苦,我知道這種被認為「頭殼壞去」的堅持之間需要多少的承擔與超脫,我不會滿腔熱血的鼓舞你走上同樣的道路,一切由你自己決定。我想告訴你的是,如果你對於文學真的有那麼一絲興趣的話,我很願意跟你分享一些彼此的看法,如果你願意的話。

另外一件事,不要再說你對「文學」沒有多少深刻認識了。當人們把文學當作一種需要層次地位的東西之後,最常有的態度就是認為別人不懂,然後個人的創意思想就被抹煞掉了。在現階段你可能會說你沒有多少認識,但是要到什麼時候才算有「深刻」認識呢?當你覺得你有「深刻」認識的時候,是不是也要反過來認為別人不懂呢?這種心態在文學、或是在任何學問上的追求都是不好的。「文人相輕,自古而然」,這句話想必聽說過吧?我真的希望你不要有走上這種歧途的可能。

所以,當你有一些看法(在這裡特別是針對文學的看法),你要做的是為你的看法建立體系,建立“ground”和“wall”,使它變得牢不可破。你不需要為跟你談論詰辯的人是否書念得比你多,「地位」比你高而退卻,柏拉圖說:「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這樣的態度才會為你的知識眼界帶來增長,才會為整個人類社會帶來進步。

換個話題吧!

最近功課怎麼樣?沒問題吧?XX和大家過得怎麼樣呢?我沒什麼機會告訴你們,但是如果可以的話,請你代我告訴他們,十七八、九歲的青春年少就只有這麼一次,真的要好好地把握。升學考試對你們可能是很重要的,但是以我事隔多年的眼光看來,當時所執著的,真的只是人生的一件小事而已。在這個階段,你們還有更多事情可以把握。當你們把所有的價值觀和精力集中在聯考這件事上的時候,短期之中你們可能佔了便宜,但對於整體人生而言,或許不是這樣的。



Bob

12/19,1999

入伍前的感動 2.

阿貴:

首先還是得先對你說聲抱歉,這麼久才回信給你。


修XX學分已有一段時間了,內心其實還是有許多矛盾與掙扎。我想繼續唸書,想去美麗的XX校園念外研所,鑽研文學理論。我想趁這幾年志氣還沒被現實消磨殆盡的時候,充實自己,希望自己有一天,真能看到「白楊樹在湖面上的倒影」(龍應台的說法,講學文學的目的,就是讓一個人看到另一個世界,就彷彿看到白楊樹在湖面的倒影一般)。可是自從莫名其妙地「矇」上XX學分班後,家人都希望我去把學分修完,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當初也許一開始就說「不要」會比較好吧?

無論如何,我還是會往自己的目標走。或許會耽擱個一兩年吧!但總之不會放棄。

對於人生、對於愛情、對於未來怎麼走,我真的沒辦法給你什麼好的建議,事實上,我自己也活得很困惑、很痛苦。有很多決定作過了也不知道是對是錯;有很多話講了也不知道該不該講;更有一些人,曾經在乎過,到頭來卻也分不清當初如此在乎,是出自於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心情?

真的對自己很失望,也許只是不甘心吧!所以心裡才會更加難過。

文學是一條艱辛而漫長的道路,也許沒有你想像中的美好,也許,你真的會透過它看到一個不同的世界,但那不一定保證是光明而璀璨的。我無法告訴你究竟該不該走這條路。或者,憑自己的志向、勇氣與直覺來判斷吧!如果中途後悔了,也不要為中途退出而自傷。因為我看見很多人都後悔了。如果你堅持繼續走下去,不論是學術還是實務路線,你都要有承受一切的勇氣,或許,也可能像現在的我一樣孤單,難以被瞭解。

學文學的人本身是很矛盾的,執拗於本身所相信的理念、美感,一意孤行,另一方面卻又擔心不被認同,這不是很奇怪嗎?

如果,你是一個想得比較多、比較「騷」的人(騷者,多愁善感也。屈原的離騷,即離別之憂思也),那你可以考慮文學這條路。但如果你只是對英文或任何語文有興趣,只是想要「學好」某種語文,那我告訴你,你在文學院只會失望。因為那裡不比補習班,不比語言中心,你在那裡不會達到你想要的目的。那些加諸在你身上的文學作品與理論批判,只會讓你厭煩而已。

還是一句老話,我沒辦法幫你作決定。事實上,也沒人能幫你真正作決定。真正能決定將來怎麼走的,是你自己。即便我當初執著的選擇了這樣一條道路,一路走來,卻也幾度徬徨猶疑,甚至想放棄過。我不會因為我自己堅持走這條路,就鼓勵你這樣做。這中間要考量的因素實在太多了。能夠權衡、為決定作負責的真的只有你自己。

執著,也許是生命的一種浪費。

高中生活還是有許多值得珍惜的地方,除了讀書考試,你還有很多可以把握的東西。最重要的還是比別人多花點心思,多想一些、多看一些。這會對你的將來有所幫助的。

幫我問候一下XX吧!過些日子,我可能會到台南,屆時再找你們出來「匪類」吧!



Bob

10/31,1999

入伍前的感動 1.

有個朋友說想看「卑微役男的外傳」,但我想這個無趣的故事應該到此為止了;除非哪間出版社真的對我放在心裡的好幾段未揭露的情節有興趣,我才會考慮寫下去。

例如,其中一段是這樣的:今年的農曆新年,卑微役男沒有返鄉,也聽不到家鄉的熱鬧市街上似乎永不間斷的「新年快樂組曲」,因為居民加阿兵哥不過兩百多人的偏遠島根本沒有熱鬧的街道。當黑暗大魔頭主管和約聘嘍囉爽歪歪地回本部開所謂的「年終檢討會」,只留下卑微役男一人幫他們顧旅客諮詢站,完全沒向卑微役男提到「要不要一起來尾牙」時;當卑微役男和新進學弟在懸崖連的小餐廳,和同樣未返鄉過年的阿兵哥們一起吃著「比平常的軍伙還豐盛的年夜飯」時;當夜晚來臨,戶外只有4.6度,強烈又寒冷的東北季風像鬼吼般呼呼呼地朝身上打來時;當某位高中同學打來,只尷尬地笑道:「我們在開同學會耶!你沒回來過年喔?哈!太慘了吧!」卻連一句「新年快樂」都沒說時,卑微役男的心情真是鬱悶到無以復加。除了大過年的時候,每天多嘆幾聲氣、多抽幾根煙之外,還能再多說什麼呢?

會有人對這樣無趣、無味又悲涼的情節感到興趣嗎?我想是不太可能的。

之所以有一陣子沒寫文章貼在這個部落格上,一方面是因為最近的我試圖把許多負面的想法與心情壓抑下來,選擇自己默默承受,而非分享出來讓外人見笑,畢竟回想起當兵前看似「自以為是和意氣風發的日子」,我目前的境況真是「不足為外人道也」。另一方面是離退伍愈近,我就愈逼自己向前看,盡量往正面去想,不要再回首過往那陰暗晦澀的當兵日子(誠如某歌曲曾道:『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風雨……。』)。

但是,我一直有個未完的心願,就是把接下來的四篇文章分享出來,以作為我當兵這段時間複雜心情的總結。

這四篇文章,其實是四封信件,是在我國中畢業那年暑假的美語夏令營所結識的大我十歲的朋友-Bob-在九年多前寫的。


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其實絕大部分是在特定情境下,滿足了彼此之間的需求而產生的。少了某個情境,在對方身上又尋求不到自己需求的滿足時,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很容易就斷了。

這個世界總是太現實、太忙碌,能維持一段友情、能持續關心一個人,實屬難能可貴。我不知道九年前的Bob是出於怎樣的心情,才能花時間對我說了那麼多當時的我所不懂的話。

九年多以前的我,是活在一個老友所言「如布偶般」的學校生活:不停的考試和對答案,外面的世界不斷流轉,我卻看不清、看不懂也不願多想,終日奢望哪個女生能對我笑著,並且溫柔地伸出手,帶我遠離只有考上才是救贖的煩悶高中牢籠。那時的我,怎麼會深刻體悟Bob的話呢?

九年之後的2008年,我24歲,有時看到路上穿著學校制服、在段考過後開心地三五成群在市區穿梭、一心只想快快長大成人去擁抱世界、在牽著小手的對方面前靦腆笑著的國高中生,感覺距離他們好遠好遠,但卻離血淋淋、孤單的瑟縮在社會的角落、滿懷理想卻又無能為力改變外在世界的現實人生好近好近的時候,在入伍前的某個晚上,心血來潮的我打開抽屜,翻出Bob所寫的信,看著看著,我忽然猛然一怔地全懂了。

後來,儘管已九年多沒聯絡,事實上在美語夏令營結束後也沒再碰過面,我還是提筆寫了一封信給Bob。也許老天真的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我和他再度取得聯繫。

「阿貴,你的試煉還沒結束。老天爺還會再多磨練磨練你,把你的稜稜角角都磨掉,讓你變成更好的人。」九年之後我們的第一次重逢,Bob對著小他十歲的我這樣說。

我記得Bruce Wayne他老爸Thomas Wayne在【蝙蝠俠:開戰時刻】有句話:“And why do we fall, Bruce? So we can learn to pick ourselves up.”(布魯斯,我們為何跌倒呢?這樣我們就可以學會自己站起來)在我服役這段時間,我深深體認到以下的事實:跌倒了,再站起來,真的好難。而我過去這一年,都在拚命掙扎著學習這件事。

尤其,要像我心目中的偶像-Batman、Iverson、Obama,還有Bob-那樣,跌倒了,再站起來,「再給他人希望」,我覺得更是難上加難。

在未來,我由衷希望能成為和他們一樣「帶給他人希望的人」。

接下來的四篇信件所散發出來的「正面力量的光輝」,陪伴了我一整段當兵的日子,內容又深具啟發性,所以想與大家分享。我已徵求過Bob的同意才貼出來,當然,我也自行刪除了一些涉及他隱私的部分。而之所以會談論到文學,是因Bob為文學背景出身,又因為英文是我高中時期最拿手的一科,理所當然把指考的第一志願放在外文系,只是後來沒上。不過,信中所載的一些對文學與對人生的觀點,各位或許可以把它擴及自身所學和所經歷的,看看能否像我一樣「被搔到癢處」,獲得一些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