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6月4日 星期六

「太平洋戰爭」與「接近無限透明的藍」

最近HBO再度重播由Steven Spielberg和Tom Hanks監製、描述二戰時美軍攻取日軍太平洋群島據點的迷你影集──「太平洋戰爭」(The Pacific)。片中充滿戰事的冗長與對無數生命浪費在無意義殺戮的質疑,並穿插男女情愛和親情的細膩刻畫,整部影集真的拍得非常到位和感人。

其中,第8集有個讓我百看不厭的橋段:戰功彪炳的士官長John Basilone實在無法忍受離開戰場的文官生活,請纓重返部隊訓練新兵,他對那裡的伙房女軍官Lena一見傾心,幾度攀談卻都碰了一鼻子灰;Basilone不死心,Lena終於答應邀約,但不是共進晚餐,而是請他在清晨五點到伙房,“I’ll make you French toast.”(我作法國土司給你吃)。


直到現在,我依然認為我的觀察是很正確的:「一起吃早餐,比共進午餐或晚餐,更能顯現兩人的情誼」。除了真的沒有其他見面的時間和家人以外,共享早餐代表兩人一早就想見到對方,或前一晚在同一住處渡過。

Basilone與Lena就從那次早餐開始真正接近彼此。寂靜的時刻和空蕩蕩的空間常會產生一股直探人心深處回憶的魔力,他稱讚Lena泡的咖啡很好喝,想起了他這輩子喝過最棒的咖啡,是在差點失去性命的戰後黎明,同袍為他泡的咖啡。

Lena則說,父親因為她從軍而不再和她說話,直到她第一次返家,父親在餐館為她點了一杯無糖的咖啡,那是她喝過最好喝的咖啡。

我想每個人都曾有類似的經驗:當某個時間點出現了難以忘懷或在生命中極為重要的事件,伴隨那場景出現的物品,儘管不具備世界第一的品質,卻很容易被賦予最高級的形容詞。

不太喝咖啡的我,實在無法舉出最令我難忘的咖啡,看到Basilone和Lena的早餐橋段,反而讓我立即聯想到我看過最好看的小說──為村上龍贏得芥川獎的「接近無限透明的藍」。

2008年,大我10歲的Bob送我那本小說,「阿貴,這部小說有我想傳達給你的東西。」

這本村上龍的成名作,盡是雜交、嗑藥,以及無所事事、脫離常軌的生活,我以為Bob是想告訴我:「即使是這樣狂亂、荒謬的生活,也有它美麗的一面。你應該多體驗生活。」

「這不是我想對你說的,時間到了我會告訴你。」時至2個月前,Bob才說了他想表達的到底是什麼:「阿貴,在你的人生中,是否曾出現過讓你一輩子無法忘懷、讓你想緊緊抓住卻再也回不去的人或畫面?」

「會送你那本小說,其實和小說內容沒有關係。阿貴,我們再度重逢,是在2008年吧。我沒有想過會再和你見面,所以當你又寫信給我,我真的很高興。第一次認識你,是在你國三的美語夏令營,那年我剛退伍,對生活感到很徬徨、很無助。那時的我,愛看村上龍。和你久別重逢,讓我想起了那段日子,儘管徬徨,但我現在卻很珍惜,所以我送你那本小說。」

我初讀「接近無限透明的藍」,是在2008年,那年我在馬祖東莒當兵,也在那年第二次高考落榜。每天看著遊客中心的公務員主管誇耀自己的職等、咆哮、對屬下挑撥離間、不求長進,我開始對我如此努力追求的感到厭惡、迷惘和懊悔。

村上龍的那本小說讓我極度震撼,我的價值排序開始變動,深深覺得2年的備考生活是在浪費生命。「當個小說家、畫家、藝術家或導演,比當個窩在辦公室的公務員,更能帶給別人感動。」

2008年,也是「異域」作者柏楊過世那年,某篇新聞記載,他在死前奮力寫下「用生命力」四個字。我在看到那則新聞後,就開始不時思考:「如何才能展現、活出自己的生命力?要怎麼做,才能成為像柏楊、村上龍那樣充滿生命力的人?」

現在的我,想到「接近無限透明的藍」,就會想起三年前那段充滿挫折和失敗的日子。不過,和Bob一樣,我很珍惜那段讓我更堅強的生活。而我至今依然不斷告訴自己:「我要建立自己的風格,要活出自己獨有的生命力。」

至少要像士官長Basilone那樣,堅持做自己認為對的事。

2011年3月28日 星期一

電影短評(大雷)──藍色情人節(Blue Valentine)


這篇是我的影評處女作。我超愛看電影,不過礙於瞭解電影不夠多也不夠深,所以老是壓抑寫影評的衝動。但不知為何,看完藍色情人節,很想寫篇影評(內行的應該知道這篇只是蜻蜓點水式的廢文)。

我各種類型的片都看,羅曼史卻是我看過的電影中樣本數最少的一類。儘管如此,「藍色情人節」沒讓我失望,在阿貴的愛情片排行榜已擠下長年第二的「王牌冤家」,只是依然沒能取代永遠的第一名──「愛情,不用翻譯」。

看完電影,才開始細想這部片當初吸引我的地方。很膚淺的理由是Michelle Williams超正,特別是穿花色洋裝的女生,在我眼中會瞬間加1000分,所以她在預告片的米色碎花洋裝對我簡直有致命的吸引力;但最深沈的理由應該是我想被寫實的愛情悲劇掏空。我不關心是否會有成功挽回、愛得死去活來等等灑狗血的劇情,只想看看這部片如何呈現幸福被現實消磨的對比和感覺。

三段廢話前言點到為止,以下是短評:




一、今昔對比的敘事手法:
藍色情人節的故事分成「現在」和「過去」兩條主線,都以連戲剪接來描述劇情發展,並在「現在」的情節裡以顛倒型剪接穿插「過去」,藉此呈現落差和對比。

而導演處理「今昔對比」的手法,表現在場景、服裝造型和對白。男女主角已婚的「現在」,幾乎全在狹小的房間拍攝,營造一種被現實生活困住的壓迫感;女主角衣著樸素、男主角微胖且不修邊幅;對白也多是令人快樂不起來的質疑和爭吵。而在醞釀愛情的「過去」,場景多在開闊的戶外;女的衣著復古甜辣、男的皮質外套意氣風發;對白當然是你我都熟悉的男女嬉鬧和情話。

這部片也用畫面的巧妙銜接來製造對比。「過去」多會停在某個吸引觀眾的點,下一秒則切到和前一個鏡頭有邏輯連續性、也有巨大落差性的「現在」。例如過去的男主角幫老兵搬完新房間,在房門口看到了什麼而呆住,下一秒的畫面則是現在的女主角悶悶不樂地望著窗外;事實上在過去,男主角是看到了宛如天使的女主角。

影片尾聲很棒,以兩人結婚的幸福最高峰,交錯現在鬧離婚的傷心欲絕,讓觀眾感受天堂地獄、幸福如此易碎,並搭配剪接節奏的加快來推向劇情高潮。

二、到底寫不寫實呢:
雖然劇情寫實,也以手持攝影機來維持寫實感,不過畫面倒是很風格化。攝影師用濾鏡讓背景光線模糊,或以背景模焦來營造氣氛。而很多畫面是在黃昏的「神奇時光」(magic hours)中拍攝,人物的身影都充滿柔和的光輝,也為畫面增添柔性的基調和浪漫氛圍。性愛場面沒想像中多,也沒太露骨,多多少少沖淡了寫實感。所以要說寫實的話,我認為這部著重氣氛的片倒還好。

三、觸到我心深處的梗:男女主角在低級情趣旅館坐著對話,看得出來他們似乎很久沒這樣對談,但對話時間短暫,很快以火藥味和無奈作收。

我有過這種人生經驗,也曾想過這樣的問題:「什麼時候我們變得無法好好聊聊?以前總是可以一直聊下去的。我們陪伴彼此的時間那麼多,長談的次數卻那麼少……。」

也許男女主角和我都瞭解:在一起久了,習慣對方只能如此,明天一樣有自己的事情要面對,聊了也無法改變什麼,乾脆不聊了。

小結:導演Derek Cianfrance看得出來和我有三個共通點:一樣念舊,常在現實生活想到過去的回憶;我30歲過後,大概髮線也和他一樣高了;如果我拍愛情片,一定會拍悲劇,也會用今昔交錯的手法來搞。

我一直很想像男主角和導演那樣,以滿臉性格鬍渣的樣子示人。等我升格為爸爸或當個業餘藝術家,應該就有充分的理由留鬍子了吧!哈哈!




圖片來源:http://tinyurl.com/42nhfvz

2011年3月9日 星期三

Taipei系列之二:如果我離開了台北,它在我生命中到底算什麼?──1. 正解:「台北,曾是我的家」

兩張車票,至今仍放在我的錢包裡,一直沒被我丟掉。一張是台鐵的,日期是98年3月27日,台南到台北;另一張是統聯的,98年10月13日,台北到台南。

98年3月27日,是我在退伍休息一星期後,毅然決然「龜」去台北補研究所、當校漂族第三度準備國考的日子。留著那張台鐵車票,目的是為了提醒自己:25歲了,卻還去台北過這種黑暗與不堪的備考生活,是從那一天開始的。然後,我在同一刻決定,這種生活宣告結束時,也要把返家那天的車票留下來。

98年10月13日,我告別台北。

「太好了!終於離開這個鬼地方了!」有看過「Taipei系列之一」的讀者,十之八九會以為我當時有這樣的反應吧。

事實並非如此。回台南那天的統聯車上,我沒有感到一絲高興,因為有個問題不斷在腦海轉著:「如果我離開了台北,那它在我生命中到底算什麼?」

我想了好久,沒有答案。



時間走到99年的6月底,繼我之後,家裡另一個生命體也要離開台北──大妹的大學生活結束,我和家人去台北幫她搬宿舍,載她回台南。回程,順道去桃園拜訪了外婆。

外婆一見到我,就緊握我的手腕、另一隻手用力摩擦著我的肩頭,說:「阿貴啊!阿婆很想你耶!你有空常來看看婆婆好不好?」

那瞬間我心頭震了一下、鼻頭酸酸的,但依然強作鎮定。看著外婆那雙泛著淚光與充滿對回憶的眷戀的眼睛,我馬上想起了【荒野生存】那部片裡的獨居老人Ron。他與男主角相處數日後,離別時不捨地說出希望男主角留下來當養子的神情,和當時說想我的外婆一模一樣,眼裡都有極強烈的思念、落寞和閃閃的淚光。

為了成全外婆的願望,不到兩個月,我獨自一人又來桃園看她。我打算每兩、三個月就去探望外婆,儘管這樣的行為改變不了她的生活,但一定會帶給她快樂吧。

8月那天,她說完親戚的近況後,我們聊到了台中的眷村。「現在都沒有我們銀聯二村那麼好玩。」不識字的外婆說了這句簡單卻又令我印象深刻的話,我認為這句話相當貼切,已足夠表達她對舊時光的想念。

看著她稀疏的白髮和鬆垮垮的側臉,我想著:「已經拆掉的銀聯二村,對從大陸播遷來台後在那生活了40幾年、外公過世後才離開那個充滿老兵和歡笑的地方、現在卻住桃園的外婆來說,到底算是什麼?」

猛然,一個我曾想了很久卻沒有答案的問題,又一下子從內心最深處竄了上來:「如果我離開了台北,它在我的生命中到底算什麼?又留下了什麼?」

這個問題我問了自己一年多,想這個問題時,我經常抽著煙、百感交集。有個答案其實隱隱約約在千頭萬緒中慢慢成形,我卻不知怎麼搞的,似乎一直不願意承認。

直到99年年底,當我接受了這輩子和某個人已不可能再見面的事實時,我才認可這個對我的人生而言正確無誤的答案:「台北,曾是我的家。」

並不是我「以台北為家」,因為我不想在台北落地生根;也非我對台北這塊「地方」有了認同感和歸屬感。追根究底,是因為一個我曾極為熟悉、曾帶給我歸屬感的「人」,曾經住在台北,讓台北也變成了我的家。

過去一年多來,我身上莫名其妙出現了一些從未有過的「症頭」:儘管台南的家還是老樣子,但我卻再也找不回中學時代或大學期中考過後回家所感受到的熟悉感,總覺得好像少了些什麼;我突然開始喜歡看“travel & living”頻道的「全球首選綠建築」、「舊屋翻新我最行」、「特色度假屋」等介紹各式各樣房子的節目,並在腦海中描繪著未來住的房子該是什麼模樣;因為在家裡感受不到以前的歸屬感、每天看到爸媽盯著電視裡一堆垃圾猛看又覺得煩、不想一天花2個多小時通勤卻在新營找不到像樣的租屋、害怕過著一成不變的上班生活,我在走路就可以到台南火車站的育樂街租了房子;在台南市租屋最大的優點就是看電影和下班後要學東西很方便,住在育樂街的九個多月期間,自己一個人去看了好幾場首輪和二輪片,空虛感依然揮之不去,我以前很少有這種感覺。

當我肯定了「台北曾是我的家」這個答案以後,上述的症頭才總算能解釋得通:因為離開待了約六年的台北-我不喜歡但又如此熟悉的家-所以回到台南反而有點小小的不習慣;既然我不可能定居在只是暫時求學之處的台北,在台南的家又沒以前的歸屬感,所以開始想打造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因此喜歡上介紹房子的節目;在台南市租屋、去電影院看了40幾部的電影,原來只是在追尋一個存在於地球上某處、我卻再也看不到、聽不到、摸不到的身影,以及曾與那個身影在台北「半同居」和一起看電影、但再也不可能拾回的熟悉感。

正因為確定了台北在我生命中的重要性,我才開始回想台北是從何時開始變成我的家。我想這樣的感覺不是始於「她在台北住了四年的租屋」,而是從我大五在校外租屋開始的。

首先是95年大五那時的永安街老公寓;再來是我98年退伍、北上備考的木柵路巷內的雅房;第三間則是98年高考結束後在忠順街租的頂樓套房。而95到98的那四年多來,她一直都在台北。

這四年多當中,我和老鄧大吵一架後搬離永安街老公寓,以及當兵時的這兩段期間,在台北並沒有租屋,就住她那裡。

2011年3月8日 星期二

My SEIKO Mechanical Watch Repaired


3月4日,我睜開眼睛,枕頭旁的SEIKO錶還指著12:43。「不可能吧」,因為那是我剛上床的時間,而窗外的天已微微亮了。手機顯示06:00,我的身理時鐘果然頗準確。

進辦公室後,我習慣性地把錶放在桌上。過一會兒再看它,時間停在半小時前。

那支SEIKO錶是一支自動機械錶,能透過手的活動達到上發條的效果,發條會再釋放動能,讓手錶運轉。也就是說,只要長時間戴著,它就會乖乖地一直走、一直走。我把錶拿起來甩一甩,再放在桌上,不到15秒,又停了。

靠,壞了。


午休,我走進位於南市中正路和西門路交叉口、一家很大的寶島鐘錶。第一次進來這麼氣派的錶店,有點驚訝。微禿、看起來專業功力極深的修錶老師傅,不到5秒就看出問題。

「你的錶的自動輪仔壞了,齒痕已經磨損,發條也有『剃屎』(鐵銹)。我幫你換自動輪,加清洗鐵銹,要1500。」一旁的放大鏡螢幕照出齒痕凹凸不齊的銀色自動輪,金色的捲曲發條上有很多髒髒的鏽蝕。

「清五喔?這支錶當初買才2000多……。怎麼會壞掉?」

「你應該是都沒在保養。」

「呵呵,是戴了5年多都沒保養過。這支是前女友送的……。」我略帶苦笑地脫口而出這句話的同時,其實很想接著說想把這支錶丟了,不修了。但我沒說出口。

老師傅很快地說:「這支叫SEIKO 5號,今年過後就不會再出了。」似乎正強烈暗示我應該要把它留下來。

「好吧!那就修吧!」

「我看你是校年郎(年輕人),應該常戴這支錶,所以一看就知道它是壞了。若是老人家,可能就不常戴,那就另當別論……。」我離去前,老師傅說了他獨到的經驗法則。

一個星期前,我回以前的縣府去開建立招商團隊的會,經發局副局長也曾笑著拍拍我的肩膀說:「年輕人!」但不知為什麼,我覺得我已不再年輕了。

分手後,我陸陸續續丟了許多她送我的東西,因為那些對我不再具有任何意義,但那支陪了我5年、我第一支擁有的金屬錶,卻一直沒丟。

這支SEIKO錶和【沉睡的青春】男主角張孝全所戴的一模一樣。那部電影,是她出國前我們一起看的最後一部電影。

我到現在依然記得那天我們一起看【沉睡的青春】的感覺,就像我永遠忘不了生平第一次戴上那支SEIKO機械錶所感受到的金屬錶特有的重量。

去年十月,我曾很想去國外挽回6年的感情,她說:「你來了只會後悔。」

但當我昨天拿到修好的錶,我很肯定地再次告訴自己:「不,我完全不想去國外找她了。」

2011年3月3日 星期四

銀聯二村、陽明新村、香蕉天堂、紅柿子、自助新村

「銀聯二村」在台中清水,是我外公外婆於國民政府播遷來台後住的眷村。小時候,我有好幾個寒暑假是在他們的眷村平房裡渡過的。

「陽明新村」位在銀聯二村旁。待在銀聯二村的時候,每天早上我都會和外公外婆走將近20分鐘的路程,到陽明新村的菜市場買菜和吃擀麵。

香蕉天堂】和【紅柿子】,是去年我常收看的公視週末電影院中,我和老媽一起看的王童所導的國片。

「自助新村」在高雄左營。我家熱血二妹說想去那邊瞧瞧,老媽說沒看過我穿西裝的樣子。為了實現她們的願望,也為了慶祝老爸生日,我穿上西裝,開車帶他們來到自助新村。

上述三處眷村和兩部國片,都有一個共通點:背後都承載著逃離共產黨和原鄉大陸,身不由己來到台灣落地生根的「外省人」的時代悲劇。他們在離開大陸的那一刻,也葬送了生命中最精華的歲月。


我走在繼台中彩虹眷村後第二個(應該是吧)新興的彩繪眷村景點,看著爆多的遊客和創意彩繪拍照,老實說高興不太起來。因為好多回憶和電影畫面在我腦海轉著。

我想起【香蕉天堂】裡的鈕承澤,被同胞誣陷為共黨同路人,拚命逃離追捕的樣子。以及配角張世,躲在台灣鄉下農村,終至崩潰,抱著文英阿姨哭著說好想山東娘親的模樣。

【紅柿子】裡的姥姥來到台灣多年後慶祝大壽,在一整個大家族面前說:「我心裡,有好多好多的話……。」但子女都說她喝醉了,她終究沒說出口。影片接近尾聲時,姥姥拿出珍藏已久的傳家名畫-齊白石畫的幾顆又大又紅的紅柿子-邊猶豫是否要變賣以渡過經濟難關,邊說:「你看看人家畫的紅柿子,多麼有精神!多麼飽滿啊!」我想導演王童透過那幅畫傳達了一個象徵意義:退居台灣的外省人對家族團聚和生命圓滿的渴求。

還有我的外婆。去年11月我去看她時,和她聊到以前住的眷村,她說:「現在都沒有我們銀聯二村那麼好玩。」這句極為簡單的話語,我認為已足夠表達她對舊時光的眷戀。

我有時會想:「還活著的老兵,看到昔日嘶吼著反攻大陸的國民黨,現在卻急著和對岸做生意,不知會作何感想?」他們的家鄉在中國,他們的敵人也在中國;但當敵人變成生意伙伴,他們的青春依然買不回來。

遊客現在看到彩繪過的眷村,我看著他們高興的臉龐,不禁納悶:「不曉得他們有沒有看過真正頹圮的眷村?」因為我在07年環島時,曾親眼目睹銀聯二村變成廢墟的樣子。

那對我來說,就像失去所愛一樣令我痛心。

而我這個外省與本省的「混血兒」,至今除了我媽那邊的親戚以外,未曾在日常生活遇過可以和我聊起眷村生活記憶的人。

自由古巴

在一次她找我下班吃飯的夜晚,我點了一杯調酒──自由古巴。


會點「自由古巴」,很大一部份原因是我去年看了村上龍的小說──《京子》。

小說女主角京子,小時候在日本的美軍基地旁和名叫荷西的古巴裔美國人一起跳舞,那種跳舞的感覺前所未有,讓她忘了所有煩惱,帶給她活下去的意志。長大後,京子前往美國尋找荷西,想向他道謝,並再次一起跳舞。她一路來到了古巴......。

另一部份原因是我嚮往自由。很多時候我是想著要逃離辦公室三姑六婆的文化,但在那晚,我卻是想逃離那個女生帶給我的情緒漩渦。


我打電話給記性很好的Bob拜年時,Bob問我和某位女生進展如何。我說才認識2個月,已見面10多次,但是......。

「若即若離是吧?」Bob說。

中國成語很厲害的地方,就是能以極精簡的文字排列組合,去表達複雜的情境和感覺。

對!若即若離。

即使在那晚她用塔羅牌的牌意說我是很好的結婚對象,但3天後的情人節她說已和朋友約好時,我立即知道她說沒有男友是在說謊。

她傳給我的生日祝賀簡訊我不想回。

想請我吃飯,我說:「如果妳要陪男友的話,不用勉強沒關係。因為我目前不想當備胎或第三者。」

她曾說最不能忍受男生說謊,23日凌晨一點多,她終於承認自打嘴巴。

我應該點第6支煙來緩和一下我的情緒或慶祝這場鬧劇終於結束,但我沒有。我只想著3月我要去畫室學畫;改天再和老爸一起去窄門喝調酒;未來,去一趟古巴。

讓自己快樂一點。

2010年11月9日 星期二

小說創作──米娜,再幫我實現一個願望好不好?

其實,去年三月退伍的時候,我就一直想寫一篇短篇小說,大意是說一位男子拉住正要去上班的同居愛人,想和她一起逃離、去改變什麼,但終究被她勸了下來,回歸日復一日的生活。

但經歷去年十月回來工作、今年年初高考基訓結束、我的通勤方式也由機車加老舊大巴變成機車加火車加接駁車等等一連串看似有意義卻可能只是狗屁的人生過程,我都沒動筆開始寫。而當我看到火車上中學生的稚嫩臉孔與偶爾出現的學生情侶檔,想著「什麼時候我離穿制服的學生時代這麼遠了?為什麼我在像他們那樣年輕的時候,是在努力唸書,而不是好好談場戀愛呢」的無聊問題時,在好幾個一閃即逝的思考空隙,我都會想起還有這篇小說還沒寫。

後來,今年七月的某天,我看到2則(其實是同一個新聞事件)地方新聞(12),頗符合我對跨越社經地位的愛情形式(例如上班族和制服妹)的荒誕想像,讓我興起了改編這則新聞事件的念頭,並且融入我遲遲未能完成且牽掛已久的小說。寫完後,八月初拿去投了「林榮三文學獎」,昨天公布,依然沒上。

在寫這篇小說時,我早已注意到某位常關注本部落格、老早得了「我不惹熟人生氣就會死」的病的友人在上個月所指出「寫文章要注意風格定型」的問題。所以,我試圖讓這篇小說省略很多細節、用更多對白,並改變一下我的敘述風格。

寫完,我蠻滿意的,認為我的嘗試成功了,也比上一篇的爛散文好多了。但或許只是自我感覺良好罷了。

我完全不期待瞭解我生命歷程或對我一無所知的讀者看了這篇小說後會有什麼回應,我只是希望在想方設法拒絕別人、用負面的言語和嘴臉去傷害別人、只顧自己獲得而不願幫助他人、任情感隨時空變換而流逝的絕大多數人面前,用文字去濃縮與捕捉一些情感與感動,並感動他們,如此而已。

順帶一提,本篇女主角的名字不是來自時尚雜誌或哪個正妹的別名,而是源自於【美國心玫瑰情】裡飾演Kevin Spacey性幻想對象的Mena Suvari

不管怎麼說,在寫小說上,我還是太嫩了吧。






米娜,再幫我實現一個願望好不好?

「阿貴,人家身體很不舒服,我不想去上課了啦……。我坐回去台南,你來火車站接我好不好?」我接起在早上七點多突然響起的手機,是米娜打來的,電話的背景音夾雜著火車在鐵軌上發出的行駛聲。

「不去上課不會怎樣嗎?」

「不會啦。我這學期都還沒蹺過課耶,中午再去學校就好了。」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

「那我現在過去載妳,我在後火車站等妳。」

從我的租屋騎機車到台南車站,不用五分鐘。不到半小時,米娜走了出來,她的臉色和嘴唇都發白了。

「怎麼啦?是不是那個來了?」我摸摸她的後腦,再用手指輕撫她的臉緣。她頭髮在早上的時候很柔順,微微散發一股剛洗過頭髮的香味,刺眼的晨光把她的皮膚和髮梢照得很亮。還不到八點,後火車站的人車很少,我又多摸了幾下她的臉。

「對啦。第一天超不舒服的……。」米娜把頭靠在我的肩上,摸著我右手掌的繭。

「走吧!我帶妳去吃早餐,吃點熱的東西會比較舒服。」她坐上我的機車,撒嬌著說:「妳這個誘拐未成年少女的變態叔叔,想把人家帶去哪裡?」

「哈哈!等妳吃飽,就把妳拿去賣了!」

看米娜吃著蘿蔔糕,她很滿足的樣子,氣色好一點了。難得兩人一起吃早餐,對我來說,那天真是再美好不過的早晨。我開口說:「下星期六妳就18歲了。等妳上了大學,就有比較多時間可以在一起了。」

「對啊!我超興奮的!要變成貨真價實的大人了耶!我每天都在期待變成18歲!」米娜很高興地說,接著忽然遲疑了一秒,又開口:「喂,等我上了大學,我想在外面租房子,你來和我一起住好不好?」聽她這麼說,讓我想起了五年前和第一個女友一起待在台北的日子。當時她邀我晚上陪她一起睡的口吻,和眼前的米娜一樣,充滿著極為柔軟卻強烈的殷殷期盼。

米娜18歲的時候,考上台南的一所爛學校,她沒住申請上的宿舍,瞞著家人在校區附近租了一間套房。我剛搬去和她同居的時候,房間裡充滿著她特有的香味,尤其是床單和被子,有一股混合她的體香與她慣用的保養品和沐浴用品的獨特味道。其實我早料到會這樣,因為前女友在台北的房間也是如此。我知道沒多久我就會習慣米娜的味道,再一段時間,我還會開始眷戀,哪天如果米娜不在了,我一定會懷念起她的香味。

米娜愈來愈常化妝,也許每一次她都在嘗試新的化法。上了眼影和蜜唇膏的她,增添了好幾分大人的氣息。

一天早上,我載米娜到市區的電影院打工,她拿下安全帽和口罩的時候,臉上的妝讓她看起來很亮眼。「妳最近怎麼這麼常化妝?」我問道。

「人家想變成和你這位熟男匹配的輕熟女啊!怎麼樣?你喜不喜歡?」米娜雖然想變成熟,但她的話裡依然有著很年輕和活潑的氣息,和我第一次在花園夜市見到17歲的她的時候一樣,那股青春無敵的活力感一點都沒變。有時我會覺得很好玩,因為她的行為風格和大她七歲的我的沈穩氣質,整個差了一截的感覺。

「喜歡啊。妳今天真是正翻了!」她被我逗笑了。

「那親一個我再走。」她很俏皮地把臉湊過來,我的嘴唇親到她的臉頰,有化妝品甜甜的、略帶點化學成分的味道。

米娜轉身走去電影院,看著她的背影,再看看她光亮的小腿彎彎的曲線,我突然跳下機車,跑過去抓住了她的手,說:「米娜,我們一起去別的地方生活好不好?」

這不是我第一次這麼衝動地想帶一個人離開,以前在台北有那麼一天,前女友正要踏上公車去上班時,我也突然抓住她的手,問了相同的問題。那天的她和眼前的米娜一樣,眼影在太陽的照耀下發出晶亮的七彩顏色,原本很沈悶、很冷酷的世界,好像是因為她們眼影如沙粒般的幾點小小光芒,才在那一閃即逝的瞬間變得可親和美麗。她們的手在我眼裡一樣小、一樣柔軟;不同的是,米娜還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我可以真正觸摸到她的手。

「我一直想和心愛的人去不一樣的地方,過和現在完全不同的生活。妳的學校和我的公司,少了我們也不會怎樣,他們的小世界還是會運轉得好好地。但是,很多事情,只要錯過了一個時機點和一次小小的機會,就不會再實現,也一去不復返了……。趁我們還年輕、還愛著彼此的時候,我們一起去創造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故事好不好?」我很認真地看著米娜的眼睛說著。可能是我曾經錯過一次緊緊拉住遠行的背影的機會,所以這次我再也沒有去控制這股隱隱存在心中久久的衝動。

米娜瞪大的眼睛透露出驚訝,但一秒之後就笑得瞇瞇地說:「好啊!我早就厭倦了當學生的日子,而且我爸媽也只關心能考上台大的弟弟,不會在乎我的。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好了。」她的眼裡似乎出現了淚水,「那我們什麼時候走?」

我已經把她抱得緊緊地,「現在就走吧。」她耳朵根部有一股草莓香水味,卻掩蓋不了她頸後的獨特體香。我的身體好像感覺到她胸口的心跳,跳得好快。

她沒去打工,我沒去上班,我們沒告訴任何人我們將要離開,只拿了幾件衣服,帶了錢包和存摺。「耶!私奔啦!」在米娜的歡呼聲中,我載著她出發了。

「阿貴,我們先去桃園看我外婆好不好?我三個月前去看她的時候,她竟然很用力地摸我的肩膀說很想我,希望我有空多去看看她……。」米娜在機車上環抱著我的腰說道。

「好啊,就先帶妳去看她,反正我也想先上台北讓妳看樣東西。」

「什麼東西啊?」

「先不告訴你,呵呵……。」

「吼!幹嘛這麼神秘?」米娜沈默了半分鐘,又問道:「喂,如果我沒有答應和你私奔,你會怎樣?」

「不會怎樣啊……。我不會勉強妳做任何事,也不會限制妳未來選擇哪一條路。以前我的前女友沒有答應我這個荒謬的要求,她想出國唸書,我也支持啊。因為我認為人的一生只有一次,每個人真正擁有的只有此生,如果找到了自己的歸屬,找到自己想做的事,那是相當難得的。所以能做就去做,我不會阻止的。」

「嗯……。喔,所以你和她分開的真正原因其實不是她出國,而是因為你不想限制她吧?」

「妳怎麼知道?呵呵……。其實我上了大學後,發現我身邊的朋友到頭來總是隨著環境一變再變,最後變成我不認識的樣子。因為這樣,我對很多人感到失望,到後來我發現,我已經不再積極去把握任何人了。她就是因為我不積極去抓住她,也在國外有了新的想法,才不想回來台灣的。我曾經非常希望她回來,但實在不想去限制她,所以……。唉,很多這種打擊自己美好期望的殘酷時刻,我都告訴自己:‘Accept it and move on.’除了只能接受,再重新繼續向前之外,我們根本無法改變什麼。直到遇見了妳,我才終於找到值得我好好把握的人。妳是我生命中的奇蹟!哈哈!」我在後照鏡看到米娜聽完我的話笑了。

「那我和她誰比較正?」

「她胸部比妳大,但是妳有青春的肉體。哈哈哈!」

「你很煩耶!」前女友也曾經像這樣在機車上和我鬥嘴,也像米娜一樣,毫不猶豫就陪我去任何地方,但她現在在哪裡,我已經不曉得了。我的世界,只剩我和米娜了。

經過好幾座在夏日下緩緩轉動的巨大白色風力發電機,不久就騎到了桃園。米娜沒向她的家人和任何親戚提起過我,這次也不打算讓她外婆知道,免得老人家向她爸媽透露行蹤,就叫我在租書店等她。

等到米娜來找我,我問:「外婆看到妳開心嗎?」

「嗯,她很高興啊!但是她現在都不染髮和燙頭髮了,滿頭直直的白髮……。以前她都會染成全黑、燙得捲捲的。」看得出來米娜比較喜歡外婆以前的樣子。

「我外婆在外公過世後,就沒住在台中眷村的老平房了……。眷村現在也被整個剷平了,她也沒去住新蓋好的國宅,搬到我大舅家,住不習慣,又到我媽那裡住了一段時間,現在則是住在二舅家裡。我覺得外公死了以後,外婆待在哪裡好像都不是她真正的家,而且她都八十幾了,卻還在每天為我舅舅操心。我上了國中後,也愈來愈少有機會去探望她……。每次見到她,我都會想起小時候和外公外婆早上一起走在眷村的路上去吃擀麵的日子。現在想想,覺得那段日子很幸福,我超懷念的。」米娜在我們離開桃園的路上對我說著。

「可是現實就是這麼殘酷,妳外公不可能再回來了。」我也只能這麼回應米娜,就如同前女友在國外被新的人事物一點一點從我生命裡抓走時,我對我自己說的一樣。儘管在我和米娜的回憶中,他們的臉龐在往日的天空無比溫暖與耀眼的陽光稜線照射下,掛上的笑容可能依然清晰動人,但終究只存在於回憶裡罷了。

到了台北,我們經過淡水、三芝、石門、萬里,繼續在台2線上騎著。來到面向陰陽海的十三層製鍊場遺址時,我右轉進入金瓜石。「哇!這裡就是金瓜石嗎?感覺好棒喔!」第一次來到這座山城的米娜興奮地叫著。

「我說要帶妳去看個東西,快到了。」我朝茶壺山騎上去,愈來愈高、愈來愈高,直到來到通往茶壺山山頂的登山步道入口,我把機車停下來,牽著米娜來到一座面向山谷和海洋的涼亭。

「你該不會要帶我跳下前面的山谷殉情吧?」米娜開玩笑地問我。

「我原本是想帶妳跳下陰陽海的,哈哈!」我和她坐在涼亭裡的石板椅上眺望著海景,她靠著我,我的手搭在她的腰。

「吼!我就知道你心懷不軌!你這個悲觀的變態叔叔!」我真的很喜歡米娜如此開朗可愛的模樣。

我笑著說:「米娜,妳聽。我們在那麼高的地方,車子在台2線上看來就像米粒那麼小,卻還是聽得到小小聲的、嗡嗡嗡的車子行駛的回音。」

「真的耶。想不到這麼靠近山頂還聽得到……。」

從涼亭看下去,視線所及幾乎都是往地面延伸、起伏不大的層層翠綠山巒,白茫茫的海只佔了眼前畫面的三分之一;視覺上被山和海夾著的台2線,像極了有不規則撕裂痕跡的紙張邊緣,好像整個忙碌的人類世界只剩下那細長的小小角落。

「我一直想帶一個人來看這個景色。我曾經想帶我的前女友來看,但是她沒有回來了……。現在有了妳,終於有人可以和我一起分享眼前的風景。」我等這一刻真的等很久了。

我迫不及待地接著說:「第一次在這麼高的地方看這一塊的台2線和北海岸的時候,是兩年前的事了。那次我一個人坐在這座涼亭看著這個景色,看了好久好久……。以前每次經過台2線,都有很多的砂石車和小客車,在那條省道騎車老是讓人心驚膽戰的。但是一來到這麼高的地方,台2線好像變成一條灰色的血管,所有在地面上開得很快的車子,高高看下去,只是很規律地、慢慢地穿過這條血管;從以前到現在,一輛一輛穿過這條省道,不管幾年都沒有停歇過……。就像靠台2線的大海,不曾間斷地微微地鼓動著和呼吸著。在這裡,世界的一切彷彿都變得安寧祥和了起來。」

「這裡真的有種很平靜的感覺。」米娜抱著我的腰說。

「嗯。當我看著這些來來往往的車子的時候,我就在想:車子裡的那些人從哪裡來、又要去哪裡?他們在追尋什麼?賺到了今天的錢,明天要去哪裡或做什麼才能繼續生活下去?辛苦的一天結束後,他們要到哪裡才能獲得慰藉、才能在明天繼續保有笑容、才能在不停變換的未來裡有動力生存?一定是愛吧,我想……。他們今天會回去愛人的身邊嗎?他們的愛人在等他們嗎?他們有愛人嗎?」

我繼續說著:「長大後,我才發現大部分的人隨著年紀增長,不是愈活愈和這個世界有更大的關連、愈活愈和更多人產生更美好的連結,而是愈活愈被自己苦心營造的硬殼包裹住、愈活愈無法跨出自己思想的狹小框框、也愈活愈自私。當人們臉上的皺紋一天天增加,卻發現周遭的人愈來愈和自己無關,只要為自己活就好,於是就開始試圖抓住另一個個體,去證明自己能為對方而活,盼望能透過這個個體再度和世界有小小的連結,並期待所有單純的、曾經失落的、被壓抑的愛一個人的願望和能力,能在他(她)身上一點一點實現。所以人的一生不管怎麼樣,每個人最終還是需要一個人來愛的。」

「你說的有道理耶。就像我現在一樣,其實我沒什麼大的理想和抱負,人家覺得這個世界有你就變得不一樣,有你就夠了。也許對我外婆來說也是,世界有外公就夠了吧……。」

「對,就像妳的外婆,也像在下面的台2線不停移動穿梭的人們,還有像我和妳,不管我們處在哪一個角落、取得多大成就、完成了多少社會期待、笑得多虛偽或多真誠、流的眼淚是多是少,終究得回歸到一個最溫暖的懷抱裡,去填滿我們被冷酷的現實和人們無情的嘴臉掏空的心靈,去終結我們像浮萍般隨流水漂移的生活,並央求著那個給予懷抱的人,能展露最美的笑容,來減輕這一天、這一生、甚至整個世界的苦難。」

「那你覺得我有填滿你嗎?我的笑容有讓你快樂嗎?」米娜很熱切地問。

我沒有馬上正面回答:「我曾努力符合一些人的期待,算是或多或少實現了他們生活中小小的願望:我是個用功唸書的好學生,不會讓父母和老師操心太多;我在團體裡認真做事,不推工作給任何人;朋友需要幫忙,我從不拒絕;我答應前女友在台北好好陪她,就這樣陪伴了她快四年……。但是,時間久了,我發現我所有的努力到頭來常常是一場空,並沒有看到他人符合我的期待,他人也沒有成全我的願望……。這就是為什麼我對人很失望,從此我也不再積極去把握任何一個人。我決定像他們一樣自私而冷漠地為自己活,也決定哪天拋開這沒有意義的一切,去達成自己的願望。今天,我的願望實現了,因為有妳。米娜,妳今天達成了兩個人的願望,妳答應和我走,又去看了很想妳的外婆,妳是世界上最棒的人!只有妳才能讓我這麼快樂!」

「你這樣說讓我好有成就感喔!我突然覺得自己好了不起,好像做了大事一樣耶!」米娜的左手緊握著我的右手,我望著她的眼睛,在她的瞳孔裡看到我和金瓜石山景的縮影,我看起笑得很幸福的樣子。

隔天,我們來到台東縣的一個小鎮,展開全新的生活。我不想再被辦公室束縛,靠做做粗工和捕魚來維持生計,米娜也用在冷飲攤打工的錢和我一起分擔公寓房租。她爸媽每個月固定匯一筆生活費到她戶頭,但她為了不洩漏行蹤,一毛錢都沒提,也把手機停話。雖然沒賺什麼大錢,生活確實辛苦了點,但我和米娜依然很喜歡這邊遠離塵囂的寬闊環境,我們就這樣靜靜地生活快一年。

一天清晨,米娜在半睡半醒中發現我醒了,把手搭在我的手掌上,她的大拇指指腹以非常輕柔的力道在我微微隆起的手掌肌肉上摩擦著,似乎是示意我再多躺一下。

「昨天晚上我夢見你不見了。我一直找、一直找,但是都找不到你……。我跑得滿身大汗,就是找不到你。」睜開眼睛又閉上的米娜,用慵懶又乾乾的嗓音說著。

「你怎麼老是做奇怪的夢?」我笑了。

「我怎麼知道……。你不見的話我該怎麼辦?」

「我不會不見啊。我不是一直都在嗎?」我的手握了一下她的大拇指,停頓了幾秒,我又問道:「米娜,妳跟著我過這樣的生活,不覺得苦嗎?」

「不會啊。這可是人家自願的耶。而且在你身邊很快樂啊。不會覺得苦。」她又把眼睛睜開,眨呀眨地看著我。

我望向床鋪旁邊的窗戶透進來的晨光,說:「以前我在馬祖當兵的時候,放假都是坐飛機回來。快到台北松山機場的時候,從飛機上的窗戶看下去,可以看到一疊一疊的山和彎彎曲曲的河,還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建築物的屋頂,整齊排列得像各種顏色的一小塊一小塊積木,車子也一輛輛很有規則地移動著,好像玩具一樣。從高空俯瞰,整個台北變得很迷你、很有秩序、很美。但是當飛機緩緩降落,一棟棟建築物變得愈來愈大、愈來愈擁擠、愈來愈有壓迫感時,我知道走出機場看到的,還是那個我不喜歡的台北,那個城市的步調依舊慌亂,我在台北的租屋依舊狹小,在那裡生活從來不容易。那時候我就了解到,所有的事物遠遠看都是美的,但一旦你近距離接觸或實際踏入其中,就會發現它不好的一面;不管是人、台北或是生活,都是這樣,踏進去後就會發現其實很辛苦,沒像原本想像的那樣美好。」

「所以才要跟美好的人在一起,然後努力讓生活更美好啊……。等哪天存夠了錢,我們一起開一間民宿好不好?」米娜邊說邊用手撫摸著我的側臉和下巴的鬍渣,我看到陽光照在她的大腿上。

「聽起來不錯耶。不知道會不會真的有那一天。搞不好哪天是妳不見了……。米娜,妳知道任何影像都會讓人事物停留在某一刻吧?十年以前的電影,現在再看的話,電影裡面的演員還是十年前的樣子。夢和回憶也是一種影像,就像妳今天作的夢,在這個夢裡,妳永遠是年輕可愛的米娜,會想找我,但在現實生活就不一樣了,一切會隨著時間而改變……。也許就是因為現在妳還太年輕、太單純、涉世未深,所以會傻傻地跟著我,但說不定在未來,妳換了環境,有了新的想法和其他想追尋的目標,那時候妳對我的感情就會漸漸消逝,也不會想找我了。」

「吼,你幹嘛這樣想!我又不是你前女友。我踹你喔……。」她用腳踢了一下我的屁股。

我坐起來,用手臂鉤住她伸出來的那隻腳的膝蓋,再把我的臉壓在她光滑的腰上,用鬍子左右摩擦著。「哈哈!這樣很癢耶!不要這樣弄啦!」笑到全身顫抖的米娜用手想把我的頭推開。

我維持原來的姿勢,笑著說:「米娜,謝謝妳實現我的願望,出來和我一起生活。如果妳還想唸大學,我可以實現妳的願望當作回報,我來當妳的家教,讓妳考上好學校。」

「你是想玩角色扮演吧你?人家不想唸書了啦!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和你在一起!」米娜掙脫我,把我推倒在床上,跨坐在我的肚子上微笑著看我。

我牽起她的右手,把我的手指和她的手指扣在一起,說:「老實說,我還有一個願望,再幫我實現一個願望好不好?」

「什麼願望?」

「我希望我的愛人在經歷周遭環境的變換與衝擊後,依然保有她最美好的特質,並且能在一身風霜後,回到我身邊,讓我還能找到最初在她身上發現的感動。妳能實現我這個願望嗎?米娜。」

「我不理你了,我又不會離開你。我要去刷牙,再見!」她捶了一下我的胸,起身走去浴室。

我穿好衣服,「我去買早餐,妳要吃什麼?」

「跟你一樣的就好了,我還要冰紅茶。」

我拎著早餐回來,在公寓門前聽到米娜的尖叫聲:「我不要回去啦!」

我趕快打開房門,還沒看清楚米娜發生了什麼事,四隻手迅速架上來把我壓制。是兩個警察。

一對中年男女各抓著米娜的一隻手臂,米娜的臉上全是淚水,邊用力掙扎著想抽開手邊哭叫著:「阿貴!被發現了啦!我爸媽要把我帶回去了啦!」

「妳這個死孩子!離家出走那麼久,妳知道我們一直在找妳嗎?今天就跟我們回去!」米娜的爸爸很生氣地說道,還惡狠狠地瞪向我。

「王先生,你誘拐未滿20歲的蘇小姐脫離家庭,這可是觸犯和誘罪。走!先跟我們去做筆錄!」我並沒有試圖掙脫,但兩位警察還是把我抓得很緊,準備把我拉出去。

「不要!你們不要把他帶走!阿貴又沒有做錯什麼,我是自願跟他的!」米娜看到我要被架走,很著急地喊道,警察的動作也停了下來。「阿貴,你說一下話啊!我要被抓走了,你怎麼還這麼冷靜?」

我想走過去抱抱米娜,但是警察的力道讓我動彈不得,我只能微笑著看著她說:「米娜,別哭了。妳爸媽來找妳,代表他們還是在乎妳和愛妳的。妳曾經實現我和妳外婆的願望,妳是個很了不起、充滿愛心的人,我相信妳也有能力去實現爸媽的願望。回去吧!先回去愛妳的人身邊,陪陪他們。」

「嗚嗚嗚……。我不想回去,我不想離開你……。如果我們分開了,那我們在一起的這段時間又算什麼?我們還會再見面嗎?」米娜的眼淚沒有停過,臉紅紅地皺成一團、嘴角向下,很用力地哭著。我的微笑和冷靜其實是假裝的,因為光是聽到她哭的聲音,就讓我相當難過,如果那一刻我能過去摸摸她的頭、拍拍她的背,該有多好。

如此令人痛心的哭聲,我原本不打算再聽第二次的。我大學畢業要離開台北的那一天,跟前女友提了分手。她輕摸我的手臂一下,皺著眉向我說聲再見,很快把公寓房門關上,房間裡瞬間傳出她痛哭的聲音。我走進電梯,在電梯鏡子裡看到我強忍淚水的表情。我想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個不是從電視機傳出來、而是活生生、充滿強烈情感與震撼力的哭聲。「不知道她一個人在台北過得好不好?」我回到台南老家沒幾天,又打電話關心在台北的她。之後,我們又在一起直到她出國。她出國的那一天,我去她家道別,她抱著我,把頭靠在我的胸口,也問了和米娜相同的問題:「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我們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會隨著空氣蒸發,變成回憶。」我回答完這句,咬著牙拚命忍住淚水,但還是滴了下來。「米娜,不要難過。我相信妳跟我出來生活的這段人生經歷,已經刻在妳的生命裡,妳的人生已從此不一樣了。如果妳夠眷戀和夠想念這段日子,我想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米娜低頭哭著,說不出話。

「妳即將回去舊的生活環境,也可能會換新環境了。妳還記得我早上跟妳說我還有一個願望嗎?米娜,再幫我實現那一個願望好不好?」

米娜抬起了頭,我和她四目相交的那一剎那,警察把我拉出門外。我聽到米娜在公寓裡大聲說:「我還記得!阿貴,我還記得!我答應你!我會實現你的願望!」

這天是個大晴天,陽光很耀眼,我忽然想起陽台的衣架還掛著我和米娜的衣服。明明我和她用同一瓶洗衣精,她卻很喜歡聞我的衣服,直說它們有我身上的味道。我還沒把我們的衣服收進來。我還能回去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