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27日 星期日

替代役新訓有感3:我們和他們又有什麼不同


新訓的第一天,「等一下大家來給我檢查褲長。太長的人,拿針線把褲管縫一段起來。」分隊長對著新訓役男這樣說。

輪到我時,分隊長說了:「83號,你運動褲太長了。等一下縫起來,我會檢查。」奇怪的是,比我還矮半個頭的84號,明明運動褲的size和我一樣,竟然沒有過長。

檢查完畢的84號對著我哈哈大笑:「哈哈!北七!你把褲子拉高一點就不會太長啦!連這都不知道!帶哈D(『大學豬』的閩南語)!」聽到只有國中畢業、褲頭已拉到接近胸部的他這樣講,我只覺得好玩的笑了笑。

到了新訓第四天的下午,我們打飯班一夥14人正浩浩蕩蕩地前往餐廳去準備晚飯,一個官階僅次於老大的長官卻叫道:「全部給我停住!」我們和分隊長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那個慢跑糟老頭,他接著說:「你們隊伍拖那麼長是什麼意思?你們現在是在當兵啊!走路沒走路的樣子,像個什麼樣?來!跟我一起去跑步!」

分隊長也嚇到了:「報告長官,他們是打飯班。」老頭答道:「我知道。打飯班就不是軍人嗎?軍人要有軍人的樣子!走!跟著我繞成功嶺慢跑!」

就這樣,57梯16中隊打飯班在成功嶺的第一次3000公尺慢跑,是在軍隊榮譽擺第一的白癡老頭帶領下完成的。跑完汗流浹背,整個打飯時間延後,還得馬上去餐廳打飯,讓便意因為突如其來的慢跑而退縮的我非常之不爽。

尤其是勤務學長又像個天皇老子似的在餐廳裡頤指氣使,看到我這個班頭面露不悅時,竟然對我說教了:「我知道你不高興,不過當兵就是階級論,你只要服從比你高階的人就是了,沒有反抗的餘地。」我在心中幹譤:「挖哩勒靠邀!階級論是你們的信仰,不是我的信仰啦!」

果然,在入伍後,退伍人口中「什麼人都有」的箴言徹底應驗。四面八方的男兒齊聚一堂,社會各階層的役男在此雜處、互動與衝突。在我的認知架構裡,我把在新訓期間遇到的人粗分為兩種:那些心中有階級沒人性的長官或學長;還有那些學歷沒很漂亮,卻已在外「走闖」一段時間,笑我們讀書人既死腦袋又沒社會歷練的「七逃郎」役男。

後來有段時間,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他們和我到底有什麼不同?」


法國劇作家及小說家大仲馬(Alexandre Dumas, 1802~1870)曾說:“All generalizations are dangerous, even this one.”(所有經由概括歸納而得出的想法都是危險的,即使是這句話也是如此)

看過這句話的我,深知把任何人、事、物劃歸為某一群組的危險,因為我們如此做的同時,往往忽略了「一沙就是一世界」的個體差異性和獨特性;不過,如果不試著去劃分和歸類,知識和討論就難以形成,甚至連我的此篇文章也難以繼續......。

還好,我後來漸漸體認到以下的事實:

劃分「我群」與「他者」,一向是建立自我認同、凝聚團體歸屬感與設定心中社會位置的關鍵方法之一。藉由發現自己與心之所向的社群之間的共通點,以及區別自己與他人的相異之處,我們往往因此獲得了一些對自我身份的驕傲與自足,但是,也很可能產生對「異於我(們)」的他人的鄙視或排斥。

當兵,讓一些人在此「強迫相處的環境」中強化了「我群與他者」的區別與認知,也使得另一些人削弱了「我們就是和他們不同」的僵化觀念。

強化「我群與他者」之區別的一方,可能會以其「處於雲端般的高知識份子」的假想身份印記與驕傲,對不喜歡唸書、沒接觸過高等教育、學歷可能只有高中職或是國中的役男,或是可能沒幾兩重、卻很懂得「軍中那一套」、而慢慢取得特定位置的長官或學長,說出:「我和唸過研究所的同梯,都在笑他們的腦袋很死」、「至少我和他們的格調不一樣」等等的評語。

而我,則是削弱「我群與他者」之分劃觀念的另一方。

在當兵的情境下,關於我所看到的「不愛唸書的七逃役男」與「深具權威人格的長官或學長」(《權威人格》為法蘭克福學派學者阿多諾【Theodor Adorno, 1903~1969】的著作,探討被標準化、制式化的個人,其思想充滿了刻板印象,盲目地固守傳統價值和權威;其潛藏的意識型態,導致具備權威人格者去接受與其理性判斷完全違背的價值系統,例如法西斯主義者或納粹份子),我終究發現──我和他們之間,根本沒有不同。自以為獨一無二的我們、看著此篇文章的你們、與被劃歸為某一類群的他們,終究都只是卑微眾生的一份子罷了。

仔細一想,我們和他們都對自己所擁有的感到自豪,並且看輕或嘲笑他人所沒有的──長官或學長會自以為是地說:「林北有今天的位置,你有和我同等的地位嗎?我叫你速懶較,你就給我速!」反駁似乎無濟於事:「你只是被制度吃得死死的人。我有不受制度束縛的嚮往,你有嗎?」
我們和他們都對自己所沒擁有的感到些許懊悔或自卑,卻也不敢正視他人所有的,甚至軟弱到拿自己有限的人生經歷來說嘴──七逃郎會說:「我沒進去過圖書館,可是我做過很多工作。我已經賺了那麼多錢,唸書五殺小路用?」你會說:「我沒打過工,可是我知道圖書館的原文書放在幾樓。」

我們和他們都自以為會玩,玩得與眾不同,且對自己會玩的遊戲感到驕傲──對於外在花花世界哪裡有「即時的娛樂和洩慾場所」、有哪幾種玩法、該花多少錢,他們駕輕就熟,何必龜縮於苦行僧的求知生活?我們知道該如何唸書、考試或巴結教授,才能一步步實現高知識份子的慾望;知道該找一個稱頭的工作,配個稱頭的職銜,以便拿來炫耀與自我安慰,然後在閒暇之餘,虛偽地逛逛書店、暗自看看支持自己興趣的討論群組和網站、甚且高談闊論一番,假裝自己掌握豐富的文化資本,催眠自己比他人富足。

我們和他們都自滿於在自己的生活與工作環境所建立的關係與群組,並自外於自己所未曾接觸的世界,或許不試圖接觸、無能為力接觸、也不敢接觸。因為我們和他們都深怕沾染或踏入了「他者的生活領域」後,會挑戰自己的核心信念,瓦解自己長久以來所建立的世界觀與價值觀──他們會再重新審視自己,發現自己原來是因為自卑而假裝自傲嗎?我們會再轉過身來,發現眼前的世界和書本所呈現的世界,根本只是自己所想看到的小小部分嗎?真實的世界,對我們和他們來說,都太巨大、太可怕了。

又有幾個人會察覺到這個事實:我們和他們都以為在這個社會裡找到了適合自己的謀生工具與落腳處,然後在那些角落裡重複著成功、失敗、鬥爭、奮力、玩樂、嬉笑、怒罵、快樂、悲傷、痛苦、瘋狂,好像得到了什麼、實現了什麼、脫離了什麼……。誰知,我們每個人都只是被命運和制度擺佈的卑微棋子,就像【駭客任務】的Morpheus在Neo面前拿出的電池(他對Neo說:『母體把我們每個人都變成了電池』)──我們每日每日卑微地消耗自己的電力(燃燒自己的生命力),只是為了維持社會與各種機制的正常運作而已。

踏入成功嶺的替代役新訓後,我才真正體會到「學校生活的封閉性」。就「所接觸人群的社會種類」而言,不管是在我就讀的國高中私立學校,或是看似已與世界接軌的貓空大學,圍繞在我身旁的似乎大多是具有一定水準之上的社經地位、且被「書本、學校生活、知識社群、更高更遠的環境就等於更高檔的社會位置」等既定價值觀與社會想像所囿限的人們。不過,我當然也很清楚,造成我的生活產生上述現象的原因,不只是似乎大部分承載著特定社會類群的「學校生活的封閉性」,也是我的個性、生活習慣和生活空間使然。

這世界上存在著和「學校的社會類群」有著極大差異的「他者」。只是中產階級的符號與行為、「因為苦過,所以希望孩子有更好的環境與接受更好的教育;或是我已獲致一定的成就與接受過一定程度的教育,孩子至少也要達到此水準」的家庭價值觀、「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名校氛圍、關於高級生活、高級文化與高級知識的企求與想像等等,從我們出生後便一步步「設定」我們的未來、希望與生活類型,讓我們少有機會去碰觸「異於我們被給定的與我們所習慣的」那些「他者」。

然而,自視甚高的知識份子、重複著汗水與酒水的中下階層、深知某一制度玩法且深具僵化意識型態的長官或學長等等,這些人之間並沒有什麼不同。

當然,所謂的「我群」與「他者」,也沒有不同

其原因在於:我們的靈魂都被困在日漸腐朽的軀體裡,求得溫飽之餘,也承受著人世間的苦難;我們的軀體都深受各種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等制度力量的安排,揮之不去,也無法躲避;我們的思想都在受限的生活經驗和幾個給定的觀點之間遊走,是那麼地僵化與狹隘。

我們,同樣都是那麼地不自由、那麼地卑微,也在創造了各種歧見、對立與彼此傷害的同時,那麼地想獲得似乎不可得的幸福與快樂……。



本篇文章圖片來源:http://tinyurl.com/ckc8ty

2008年6月14日 星期六

替代役新訓有感2:我在57梯16中隊打飯班的日子


或許你習慣一個人吃飯,又或許你習慣飯桌上有另一個人與你交換著或冷或熱的對談。無論如何,吃飯,在擁有一定生活條件的一般人的認知裡,應該是再輕鬆不過、再快樂不過、再簡單不過的事了。

然而,快樂吃飯的其中一個前提是──你不身在當兵的情境裡。

成功嶺的吃飯場景,我永遠也忘不了:第四大隊(第13~16中隊)的役男,井然有序地步入可容納500多人的餐廳大平房。分隊長下令:「取板凳!好!移位!坐下!16隊役男,用餐時注意用餐儀態!16隊役男,開動!」第16中隊的役男才開始在10分鐘左右的時間裡,以幾近一致的動作,扒飯、夾菜、喝湯。
當分隊長看大家吃得差不多,再喊:「16隊役男,還沒用完餐的,繼續用餐。用完餐的,菜渣集中!」待役男把餐盤裡的剩菜、剩飯倒進湯鍋和飯鍋,並且把餐盤、碗筷都集中堆疊好,又會聽到:「動~作~停~!起立!移位!靠板凳!好!下餐廳!」像受刑人一般地,役男一個接一個步出餐廳平房,結束匆匆的每一餐。

如果你是以上場景裡的其中一人,每天以如此形式用完三餐,不知你還會不會覺得吃飯很快樂?

尤其,對每個中隊裡的特定一個分隊來說,吃飯,更可能是一種「折磨」。

這個分隊,過著和其他新訓役男不太一樣的日子。他們不是只等著坐下開始吃飯,以及吃完飯就拍拍屁股閃人。為了及時執行中隊裡的重要公差,他們不必每天晨跑3000公尺,中午和下午的課也無法全部上完。因此,在這個分隊背後流傳著「他們過得比其他人爽」的謠言,但也有「他們的工作是中隊裡最辛苦的公差」的中肯說法。

那個迷樣的分隊,就是負責「照料」各中隊裡每個人三餐的「打飯班」。如何照料法?「準備」與「善後」中隊役男的三餐,就是打飯班的工作主軸。

幸好,有專業的廚師團在料理每個大隊500多人的伙食,打飯班並不用下廚,否則他們很可能會被操死。


「6分隊的,你們從今天開始,就是打飯班。」分隊長的一句話,就此決定了57梯第16中隊第6分隊役男新訓期間的命運。加我在內的14個人,從2月19日入營的第一天開始,到3月13日新訓結訓、扣掉2天例假日的22個日子裡,早、中、晚三餐,變成我們第6分隊最辛苦的時刻。

那段日子裡的用餐時間,對身為打飯班的我來說,絕對不是一段快樂時光。

為了「準備三餐」,每天早上6:50、中午11:00、下午16:50,我們就得拿著「打飯用具」(一個黃色籃子,裡面裝著拋棄式口罩、塑膠手套、垃圾袋、長官桌用的衛生紙、抹布;掃把、拖把及畚箕;一個小鋼杯量,用來清洗所有餐具的沙拉脫;裝著幾塊刷餐具用的小菜瓜布的臉盆),步伐沈重地前往餐廳,進行打飯工作。這樣的三餐餐前準備時間,使我們每天都不必晨跑3000公尺(跑下去就沒時間準備早餐了),也無法完整上完中午及下午的課(上課上到一半就得去打飯啦)。

為了「善後三餐」,我們每天都瘋狂地進行餐後清潔工作,和餐具與剩菜搏鬥,搞得幾個打飯班成員肌肉酸痛,大喊吃不消。

「準備」與「善後」三餐,只是工作的兩大重點。詳細的工作內容,一言以蔽之,就是「在餐前配置好所有人的餐具與飯菜,在餐後清洗所有碰過飯菜的餐具並歸至定位」。這看似簡單的工作內容,當中包含著多少人的勞動量與餐具數量,你看完以下內容可別嚇到了。

餐廳裡的一個長方形餐桌,通常會坐滿6個人。桌上的基本餐具,因此會有6個餐盤、6個碗、6雙筷子、1個飯鍋加1個飯匙、1個鹹湯鍋與1個甜湯鍋加2個湯匙。

一個中隊當然不只6個人,吃飯也不只用到一個餐桌而已。57梯第16中隊有124個役男、17個長官,總共141人。也就是說,如果全員到齊用餐,我們打飯班就得搬運141個餐盤、141個碗、141雙筷子、26個飯鍋與飯匙、52個湯鍋與湯匙。以上餐具,還須以一定的擺放方式在26個餐桌上排列整齊。

那飯呢?菜呢?湯呢?它們不像「變形金剛」會伸出手腳,自己跑到各式餐具上,所以我們還得從廚房搬出1個大飯桶、1個鹹湯桶、1個甜湯桶,並舀到每個飯鍋與湯鍋裡。另外,分別裝著三道副食與一道主食的4個方形菜鍋,從廚房搬出來後,還得放到有保溫功能的「配膳台」上。等用餐時間一到,中隊役男進入餐廳,每個人發給一個餐盤,排隊經過配膳台前,負責分配主副食的4個打飯班成員就得像「生產線員工」般地重複相同的動作──把菜舀起來,再把菜放到役男的餐盤裡,直到所有人都拿到主副食為止。

如果就此結束,那該多好……。等役男結束用餐,又是打飯班另一個惡夢的開始。

我們要把以上的所有餐具-141組餐盤與碗筷、52個湯鍋、26個飯鍋、2個湯桶、1個飯桶、4個菜鍋、幾十個飯匙、大湯匙和小湯匙-全部搬到餐廳外面的平地洗滌槽,進行刷洗、過水的清潔工作。刷洗過的餐盤、碗筷與湯匙,還得搬到「大型洗碗機」旁,由勤務學長負責操作機器,用溫水再沖洗一遍。最後,再把用機器洗過的餐盤、碗筷與湯匙,搬放到消毒櫃裡,以高溫殺菌之。

別忘了,還有菜渣。所有的剩菜與剩飯,集中在兩大桶的湯鍋後,得用推車把它們推至有一段小上坡、500多公尺遠的「廚餘間」,倒進更大、更噁心的「大型廚餘桶」。還有喔,餐廳裡自己中隊的吃飯區域的餐桌與地板,當然也必須打掃乾淨。

在資本主義社會,人們總是喜歡用實際的數字來描述成就與工作。曾有一個學長在ptt上,把打飯班的餐具洗滌數量,以家庭為單位來做比較。我也來這樣搞一下:

如果一個四口之家的餐具基本配備也是餐盤與碗筷,並且每天三餐都團員吃飯,那麼,一餐完畢後就要洗4組餐盤與碗筷,三餐就是12組。我們第16中隊的打飯班,「一餐」要洗141組餐盤與碗筷,相當於四口之家「35餐、約12天」的餐具洗滌數量。從2月19日入營第一天的中餐算起,總計「62餐」,我們共洗了8,742組餐盤與碗筷,相當於四口之家「728天、約2年」的餐具洗滌數量。

如果真的有老天爺,他一定看到我在家都沒幫媽媽洗碗。我在打飯班擔任的重要工作之一,就是負責拿菜瓜布刷洗餐盤。餐餐彎腰拚命刷洗餐盤,搞得我背部酸痛,差點背肌拉傷。還好有另一個人幫我一起刷141個餐盤;還好有其他13個人分工合作,和我一起完成「準備與善後中隊三餐」的繁重工作。

會懷著感謝的心情來看待打飯班成員的通力合作,在於我不只為洗餐盤和排放餐具而忙碌,我還擔任「打飯班班頭」這樣一個「非正式幹部」的工作。

身為打飯班班頭,不只是發號施令而已,還多了以下工作內容:分配工作,並視成員身體狀況而適時調整工作;當異常情況出現(例如餐具短缺或飯菜不夠),要馬上處理;負責幫成員向分隊長爭取福利(例如可否去『全家』買零食)等等。一餐下來,我的耳邊總是環繞著「班頭」、「班頭」的呼叫聲和求救聲,是很正常的事。

這麼辛苦的工作內容、這麼繁重的工作份量與這麼少的福利(當其他中隊的打飯班不知去了幾次『全家』,我們第16中隊的打飯班也才去了2次),還是會有讓人感到快樂的時候:除了洗澡可以比其他役男久,好清除一天的疲累和滿手的油污之外,我在打飯班最快樂的時刻,是在「準備與善後中隊三餐」的工作完成之後的空檔,大家累得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想動,卻依然開心得打著屁、抬著槓。

那短時間的集體對談,是在密集勞動與互動下產生的革命情感所引起的對話情境。那是我在大學時光裡少有經歷的「集體勞動後的放鬆對談」。儘管打飯班成員也來自社會各階層,但因為有了「共同且密集的工作場所與工作內容」,讓我們在短時間裡擁有幾近一致的共同經驗,使我們很快打成了一片。

除了一兩個不喜歡聽別人(包括打飯班班頭)發號施令的流氓以外,和其他打飯班成員的互動,成了我新訓期間最難忘的回憶。直到今天,還是有幾個成員和我保持著聯繫,我趕到非常欣慰。

我一直很想用一句話來詮釋好端端的幾個青少年,其勞動力在軍中被剝削地淋漓盡致,卻似乎對自己的人生與國家毫無益處的「那整個打飯時光」,但我始終找不到合適的話語來描述那一切。

曾有一個成員用台語抱怨道:「有夠油!有夠臭!有夠累!」滿貼切的,但還不夠詮釋青少年被國家強迫執行打飯工作的哀怨情境。
另一個畢業於成大環工系的打飯班成員,則引用了德意志帝國第一任總理俾斯麥(Otto von Bismarck, 1815~1898)的話:「勞動腦袋就是讓身體休息,勞動身體就是讓腦袋休息。」似乎很能夠詮釋「我們這群青少年,腦袋像死了一樣,只是每日重複同樣的打飯工作」的悲哀。但我後來想想,這句話似乎又不適用於「勞心又勞力的打飯班班頭」身上……。哈哈!

那時,我心裡也一直存在著一個疑問:如果把從事卑微的打飯工作的22天時間,來為青少年進行密集的職業訓練,不知會為一國的經濟活動帶來多少的產值?只是,那22天,事實上在不斷拿放餐具與清洗餐具之間流逝了。

2008年5月5日 星期一

替代役新訓有感 1:在世界一隅的集體瘋狂


“Insanity in individuals is something rare-but in groups, parties, nations and epochs, it is the rule.”(個人的瘋狂是少見的,但群體、政黨、國家以及時代的瘋狂卻經常出現)──德國哲學家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 1844~1900)如此精準地道出他對人的觀察。

在尚未聽聞偉大心靈的這番話之前,我也常常在想:This world must be insane.(這世界一定是瘋了)想不到尼采大叔也和我有同感。

如果,這世上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人,他必定活得很快樂──因為沒有群聚的他者所形成的社會,那個人不必去適應、不必去配合、不必去壓抑、更不用去擔心其他人對自己所強加的一切。沒有他人所給定的限制,何來此人的瘋狂?

可惜的是,上述只是烏托邦。我們從來都不是一個人活著;活著,也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事(不瞭解嗎?看看你身邊的一切:你穿的、用的、吃的、你所擁有的、所期盼的……。活著,還是一個人的事嗎)。而只要我們存在於群居的社會之中,必然踏入人類所造成的各類瘋狂,尤其是尼采所道出的「集體瘋狂」。

這世上存在著各式各樣的集體瘋狂。有些集體瘋狂,我們習以為常或習焉不察,例如ptt各種討論群組裡的推文、集氣、筆戰;大學裡小團體之間的勾心鬥角;公司下班後的應酬;或是電影院的動人畫面所牽起的觀眾情緒等等。另外,還有一種集體瘋狂,超乎一般人的習慣與想像,任由經驗者如何描述,依然非聽者的一般日常生活經驗所能及,但必定有特定的一群經驗者,每年每年地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去實踐、體驗、述說並傳承著這樣的集體瘋狂。這個集體瘋狂,就是「當兵」。

「怎麼會呢?軍中不是很重視紀律的嗎?那麼階層分明、規定嚴格的體系與制度,應該是極為理性的,何來瘋狂之有?」你心裡很可能存在著這股疑問。也許,看了以下的描述,你也會和我有相同的感受:「這世界一定是瘋了。」

在強制性的法律、命令與制度的規約下,會對人的行為產生何種效果,造成何種壓迫,進而讓制度之下的人感到「原來這一切是這樣的瘋狂」?底下,就是再鮮活不過的例子。


入營之後,經歷混亂忙碌的身體檢查、剃髮、領取公發物品,這群待宰的役男開始一個個換上相同款式的運動服和制服。成功嶺替代役新訓,總共4個大隊(每個大隊代表4個中隊,故共有16個中隊),將近2000人的役男,帶著各自不同的號碼編制,進行著各式脫離既有社會習慣的集體行為。

其中,基本教練應該是最瘋狂的一個。

當太陽底下的分隊長大喊:「課目!」某分隊的役男就得迅速恢復立正姿勢,馬上擺頭看向分隊長,大聲喊道:「課目!」
分隊長:「單元基本教練!」役男:「單元基本教練!」
分隊長:「進度!」役男:「進度!」
分隊長:「立正!」役男:「立正!」

分隊長:「現在開始操作!」役男立刻頭擺向前,分隊長再喊道:「首先聽我原則講解!」役男再次看向分隊長,分隊長開始邊示範邊講解:「立正時,五指併攏伸直,雙手緊貼褲縫,手臂微向前引。眼睛直視前方,下巴後收,挺胸縮小腹,兩肩微向後張。雙腳腳跟併攏,腳尖外開45度……。」

分隊長批哩啪啦講解完後,說道:「現在,聽口令,口令代表第一動。聽口令:立正!」役男立刻配合剛剛的說明,把立正姿勢做出來,分隊長再說:「現在由我逐一糾正各員姿勢!」他就從排頭開始一個個糾正到排尾。待糾正完畢,再跑回分隊的面前說:「各員姿勢,經我糾正,皆符合準則之要求。爾後操作,按此要領。」

「基本教練」的瘋狂之處,在於上述繁瑣的流程要在整節50分鐘、一次就是兩節的課程裡不斷反覆。好不容易撐到下課休息10分鐘,剛重複完好幾次口令和動作的我們,只能盤腿坐在地上,喝著水、發著呆,不能交談。我邊休息邊納悶:「奇怪,分隊長並沒有用尺和量角器去量,他怎麼知道我腳尖沒有打開45度?他怎麼看出我的肩膀斜了、頭歪了、手指沒有併攏?他為什麼不拿一個立正的模子,把每個役男直接塞進去,這樣不就可以不用糾正姿勢,一勞永逸了嗎?」

正當我的腦袋轉著這些白癡想法,對這些無謂的吼叫與堅持感到無奈與厭煩的同時,我突然驚覺:買個飲料、看個報紙、翹個二郎腿、打開電視、抽一根煙、吃個沙威瑪等等,這些常人再習慣不過的行為,離我們這群在成功嶺介壽台操練的役男好遠好遠。

什麼時候,世界明明在腳下,卻離地上之人如此遙遠?我想,正是當兵的那時那刻。原來,一個強制性制度的力量是如此之強,竟能夠如此迅速地把人們剝離既有的一切。

當外在世界只位於近在咫尺的哨口之外,卻被軍隊制度隔離得彷彿遠在天邊之時,只有抬頭看著天空,我的心靈才會感到一絲絲的自由。「雖然我們在這個角落幾乎完全與外界隔絕,但至少成功嶺外的人,和我們擁有同一片天空。」想到此點,才會讓我稍感安慰。然而,諷刺的是,天上的鳥可以無拘無束地飛離這塊新訓場地,而我們役男卻不能說走就走。

當然,在這個一般人無法輕易靠近的世界一隅,除了基本教練,我們還經歷了更瘋狂的事……。

也許這對你來說還不夠瘋狂:來自社會各階層的役男,在成功嶺沒有名字,只有號碼(我的名字變成『83號』)。失去原有姓名、頂著同樣的髮型、穿上樣式統一的服裝,代表我們的過去與個性都被某種程度地抹煞。在軍隊制度下,旁人和長官最在乎的是你能否咬緊牙關、平安退伍;被重視的是你到退伍為止的現在和未來,不會在乎你的過往。所有人的過去、記憶和個性,似乎只在暫時逃避軍隊體制的片刻,以及私底下的互動和言談,才能顯現出來。

這對我來說就很瘋狂了:我們在成功嶺都變成了「電視人」-就像你轉到V頻道看美眉們搔首弄姿,下一秒就轉到衛視體育台驚見Ray Allen的致命三分彈,再按幾個號碼又可以看到東森洋片台打上馬賽克的【辛德勒的名單】,又轉個幾台,新聞主播的濃妝和聳動的新聞標題就在眼前-每個役男都得在分隊長的命令下,超快速地換好服裝,進行下一個動作,投入另一個情境,就好像頻道切換一樣。只是,我們是人,切換情境永遠無法像電視那般快速。

令你我都會感到同樣瘋狂的是:役男的一切慾望,在成功嶺都會被壓抑到最低限度;我們的需求,只能獲得基本的滿足。幾天下來,我們能吃到東西、能穿到衣服、能洗到澡、能睡到覺,但也僅止於此而已。吃不到也買不到自己想要吃的、穿不到自己想穿的衣服、洗澡無法洗到爽、睡覺不能睡到飽,所以當我們16中隊的役男在兩個星期過後,終於第一次來到成功嶺的「全家」,準備購買零食來慶祝軍歌比賽得名,其興奮的眼神、彷彿看到天堂的表情、觸碰到冰涼飲料的驚喜、較高層次的生理需求終獲滿足的感受,你如果有幸看到此情此景,一定會笑個半死。

後來,這群配合分隊長「1、2、1、2、1、2、1、2」的口令踏著步伐,似乎藉由大聲唱著軍歌與精神答數來表達不滿或不斷催眠自己的役男,在三個星期過後的天都還沒亮的五點清晨,終於可以放兩天的例假日回家。他們竟然在前往車站的公車上,歡呼著:「耶!出來了!」看到機車也喊:「喔!看到機車了!」

我在公車上雖沒有歡呼,卻也覺得終於可以暫時鬆了口氣。這輛車的役男來到才早上6點半的台中高鐵烏日站,恍如隔世的外在世界總算紥實地貼在我們的腳下。那種興奮感,就像在烏日站的7-11買到了三個星期以來的第一包煙,吸了第一口煙之後帶來的不適應的小小暈眩。

那幾天在成功嶺所經歷的,讓我終於瞭解到:在人類的理性規劃下所形成的各種制度,竟能如此輕易地轉換與壓制人們的身體、行動與感受。

只是,成功嶺的那一切集體瘋狂,在我們早已習以為常的外在社會的集體瘋狂的比照下,突然變得好不真實。



本篇文章圖片來源:http://tinyurl.com/b7w5xr

2008年4月4日 星期五

第57梯替代役成功嶺新訓概述 2008/2/19~2008/3/17


為期28天的替代役成功嶺新訓,總算在3月17日結束。在關於我軍旅生活的第一篇文章中,我想先記載一些實用的資訊,給往後赴成功嶺接受替代役新訓的役男與即將苦苦守候當兵男友的「站崗的女人」一點參考。

新訓前,將踏入成功嶺的役男要準備什麼?新訓中,會經歷什麼?新訓後,又要前往何地?希望以下資訊會帶給與替代役產生連結的訪客些許幫助。



1.新訓前的準備物品

(1)必帶文件:
徵集令、身份證、健保卡、戶口名簿影本、郵局存摺正面影本(替代役役男的薪水一律匯入郵局帳戶。尚未申請郵局帳戶者,記得入營前去開戶)、畢業證書影本(影印最高學歷的畢業證書即可)、相關技能證照影本、健保轉出單、折抵役期用的軍訓成績單(切記一定要加蓋折抵役期天數的戳記)、印章(其實根本沒用到,因為相關文件的蓋章證明都是蓋指印。但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帶著吧)。

(2)生活用品:
a.穿的
一至二套便服(放假時才可穿著)、黑色襪子(不可有任何記號。長度以超過腳踝、包覆小腿四分之一至三分之一即可。其實新訓中心會提供公發黑襪,不過襪子厚度滿薄的,鬆緊帶又太緊,如果怕不舒適,還是自己準備吧)。

新訓中心會提供全白的短袖、長袖內衣,以及格紋四角內褲,所以貼身衣物可以不必準備。

b.用的
晶片式電話卡(有些鄉鎮公所會發給役男作為入伍禮物。如果沒有,請自行購買。也要記得帶些零錢,因為成功嶺只有插卡式及投幣式公用電話)、平版式衛生紙一包(新訓時最好不要拆封使用,這樣才可保持包裝平整而不被扣分)、小包衛生紙數包(既然平版衛生紙帶去也不能用,就用小包衛生紙吧)、牙膏及牙刷、沐浴乳(我一直找不到MAN-Q三合一沐浴乳,所以只好買露得清hair&body wash,還用它來洗臉)、刮鬍刀(不可用插電式,但電池式或一般拋棄式刮鬍刀都可)、鞋刷及鞋油(根本沒用到)、拖鞋(不限款式,若要愛台灣請用藍白拖)、指甲剪(卡卡卡的那種。不可帶尖銳小剪刀,以防你自殘)、針線盒(繡號碼牌用,記得先向媽媽學學針線活,不然會繡得很辛苦)。

以上物品都會列在鄉鎮公所發的「受訓役男日常生必需品清單」裡,如有變更,以清單內容為準。

c.個人私物
乳液或面霜(視個人需要。我只帶雪芙蘭面霜,但根本沒用到)、護脣膏(也是沒用到)、眼鏡掛勾(防止眼鏡滑落)、感冒藥(必帶。我在成功嶺不到一星期就中標了)、綠油精(沒用到)、曼秀雷敦(超好用小藥品)、小小隨身包(可帶可不帶,用來放置以上提到的小雜物)、肌肉酸痛藥膏或貼布(成功嶺會給需要的人噴肌樂,但為了自己方便,還是自行攜帶吧)、紙鈔(不必多,1千至3千即可,因為在成功嶺幾乎花不到錢)。

d.吃的
喉糖(因練唱軍歌或感冒而喉嚨不適,就靠它了。其他種類的零食都會被沒收)。

(3)千萬不要帶的違禁品:
毒品(被抓到可是會禁假加勒戒)、煙(除了長官,替代役役男在成功嶺一律禁煙)、打火機、尖銳物(怕你自殘)。


2.新訓中的重要生活元素

(1)公發物品及內務整理:
制服、制服褲、制服大外套、皮帶、運動外套、運動褲、號碼衣、布製號碼牌(10張,繡在制服衣褲、制服大外套及運動衣褲上)、內衣褲、黑襪、毛巾、水杯、小帽、百寶箱、文具袋、忠誠包(小書包)、雨衣、臉盆、鋼杯、皮鞋、慢跑鞋、黑色大行李袋(明明是黑色的,卻俗稱為草綠包。真的很大,撥交那天要把該帶的物品裝在此行李袋中)。

以上所有物品,加上棉被、枕頭、蚊帳及鞋板,都有一定的折疊方式與擺放(或穿戴)位置,均以「標齊對正、符合示範」為最高準則。做得好的人會在生活評比上給予加分,做不好的則會被扣分。而新訓第一天的匆忙與混亂,也是因領取與擺放上述物品而造成的。

(2)生活評比:
控制替代役役男在成功嶺日常行為的主要機制,佔新訓成績一定比例(佔多少我也忘了)。內務整理佳者、擔任幹部者(洗委、福委、藥委、軍歌比賽小老師)、執行重要公差者(器材班、打飯班)、趣味競賽及軍歌比賽得名者、上課答對問題者,通常會給予一定的加分或榮譽假。

內務整理不佳或不守規矩者(上課說話或睡覺被發現、鬍子沒刮或服儀不整、作亂搗蛋被抓包等等)會被扣分,扣分太多者則可能會被罰勤或取消榮譽假。

(3)作息時間:
「現在時間,洞六洞洞(06:00),部隊起床,寢室開燈!」每天都是天還沒亮就得起床,然後迅速地上個小號,折好棉被及蚊帳,穿上號碼衣、小帽與制服大外套,帶著水杯與毛巾,到中隊樓房外的空地集合。做做簡單的暖身操之後,開始晨跑(除了打飯班與不能跑步者之外,一律每天繞著成功嶺營區晨跑)。在新訓期間,我早上起床都沒刷牙,因為從起床到晨跑的集合時間根本不到10分鐘,沒時間刷牙。

跑完及用畢早餐後,開始一天8節的各類課程(大概到下午5點半結束)。晚上用完晚餐,進行盥洗,然後到教室集合,宣布注意事項、訓話、做雜事(繡名牌、寫週記、填寫有的沒的表格等等)、練唱軍歌、在室外練習趣味競賽或晚點名。

待以上活動結束,回到寢室上床後,會聽到分隊長的廣播:「現在時間,兩么四洞(21:40),所有人床上躺平,走廊淨空,各寢熄燈手就位!」寢室裡的熄燈手立刻大喊:「一寢熄燈手就位!」「二寢熄燈手就位!」「三寢熄燈手就位!」分隊長再說:「今晚區隊長(或中隊長)留守,寢室熄燈!」已躺在床上的我們,就得在關燈的瞬間默契一致地喊道:「區隊長(或中隊長)晚安!隊上長官晚安!各位同學晚安!晚安!」

如果喊不好(零零落落或不一致),就得開燈再重喊一次;喊得好,分隊長就回道:「各位役男晚安。公佈今晚哨表(每晚10點到隔天6點,每個小時會安排兩位役男站哨,從1號開始輪流)......。」

新訓的每日,就是如此開始與結束。

(4)三餐:
每個役男在餐廳都會拿到一個餐盤和一副碗筷。餐盤上會有3道副食、1道主食(肉類為主)及水果。餐桌上除了已盛好飯的飯鍋外,還有打好湯的鹹湯鍋與甜湯鍋。

菜色還滿多變的,可是我個人覺得不太好吃。有人在成功嶺食量大增,體重增加;也有人食慾不佳,體重下降。我屬於後者(新訓一個月下來,我瘦了3、4公斤)。

所有三餐的餐前準備工作(打飯、打湯、打菜、發餐盤、排碗筷與鍋子等等)與餐後清洗工作,皆由各中隊的打飯班完成。其他役男只要吃飯時注意儀態(以碗就口、腰桿打直、眼睛直視前方、不喧嘩吵鬧等),飯後做好菜渣集中,即可離開餐廳。

(5)課程:
a.室內課(教室或餐廳)
課程內容多樣,包含替代役的相關法規、役男的權益或服勤內容、藥物濫用防制(別懷疑,替代役役男來自四面八方與各種階層,吸毒者或地痞流氓當然也在其中,因此這類課程具有一定的重要性)、家庭暴力防制、緊急救護(急救法、包紮法等等。有時會在室外上課,並於課程結束後進行測驗,列入新訓成績)……。

b.室外課
*基本教練:穿著制服,並依分隊長的口令不斷重複立正、稍息、敬禮、向左轉、向右轉、向後轉等如機器人一般的動作,每個動作都有一定的姿勢與要領。我認為這是最白癡也最沒意義的課程。

*體適能:在介壽台或自強台從事肌耐力、敏捷度、有氧等訓練或運動。難度都不高,做不到也沒關係,因為無關成績,分隊長也不會幹你。在成功嶺其實沒啥運動到(對我來說啦),這門課可以讓你充分舒展筋骨。

*奪刀術:會教四式,上完課也得進行測驗。

(6)分隊長:
57梯總共有16個中隊,每個中隊人數不等(大約100至150人)。中隊裡的每一排就是一個分隊(照高矮及號碼順序排列,一個分隊大約有10幾個人,故一個中隊往往有9個以上的分隊)。

「分隊長」,顧名思義,就是帶領分隊的長官,也是直接執行上級命令、呼喊口令、和役男有頻繁接觸的「替代役役男幹部」(區隊長和分隊長都是成功嶺替代役幹部訓練班出身的『公共行政役役男』)。由於他們從入伍到退伍都是在成功嶺度過,受訓期間為期三個月,訓練比一般役男嚴格,結訓後還得管理每梯次的新訓菜鳥,辛苦程度可想而知。所以,他們會以沈痛的口吻說:「千萬不要選公行役的替代役幹部訓練班!」

在受訓期間,最常接觸的人除了自己所屬分隊的鄰員之外,就是分隊長了。和分隊長混熟之後,就會發現他們可愛與人性的一面。

(7)役別甄選:
成功嶺新訓期間最最關鍵的重頭戲。役別將決定替代役役男新訓之後將近一年的服役生活,在選擇時不可不慎。

以常備役體位申請服專長替代役者(例如我本人),由於在入營前即確定役別,所以可毫不擔心這個重要程序。

其他以家庭、宗教因素申請服一般替代役,或是替代役體位的役男,請密切注意役別甄選當天的流程,審慎考慮自己的專長、學歷、意願、能力、服役期間的生涯規劃、以及各役別的服勤內容及地點後,再進行選擇,不要懵懵懂懂地就草率決定役別了(許多役男即是草草決定役別,而很可能導致往後服役生活的不順遂或不滿意)。

(8)軍歌比賽與趣味競賽:
不是每個人都得參加(打飯班這兩項都玩不到。節奏感不好或不會跳舞的人,也不會參加軍歌比賽)。有參加且得名者,會給予加分或榮譽假。

(9)成長營:
為期兩天,都在成功嶺。以「自我探索與成長」為目的,無關成績。包括「高空」(垂降、攀岩、各式高空繩索等)與「低空」(腦力激盪與手腳並用的遊戲)兩大項目。每個挑戰都有專業人員、分隊長與同隊役男在旁指導與維護安全,不敢玩也不勉強,玩了卻無法完成也沒關係,最重要的是在這兩天裡「勇於嘗試並且玩得盡興」。算是頗有意義的課程。

(10)期末測驗與新訓成績:
包括緊急救護、期末鑑測(基本教練的動作測驗,各分隊分別測驗)、筆試(是非題加選擇題,共50題,一題兩分)、3000公尺跑步、拉單槓、1分鐘仰臥起坐。

緊急救護與期末鑑測,只要動作確實,分數都不會太差。筆試有題庫供參考(題目以課程內容為主),我連看都沒看,還有80分。3000公尺測驗時,只要跑在部隊前段就會得到滿分(由於大家一起跟著分隊長跑,速度並不會很快。我在新訓前就有在練習跑步,所以算是游刃有餘)。單槓則是6下及格,我拉了0下(我記得第一下明明有下巴過槓,分隊長卻沒看到,虧我入伍前練習了這麼久)。仰臥起坐一分鐘做了50下,獲得滿分。

以上測驗的各項得分與生活評比的分數(操行成績),乘以各配分比例後的加總,就是「新訓成績」。我的成績在第16中隊的124位役男中排名31,等第是甲等。新訓成績佔了新訓結束後的各役別專業訓練成績的40%,請各位役男好好加油。


3.新訓後的日子

(1)專業訓練:
新訓結束後,所有役男會在探親假放完後的「撥交日」當天早上,被所屬役別的長官帶到各個役別的專訓地點,展開專業訓練。每個役別的專訓時間不等,訓練內容當然也有很大差異,而那又是一段和成功嶺完全不同的日子了。

(2)分發:
專訓結束並且測驗過後,每個役男會獲得自己的專訓成績(60%),再加上成功嶺新訓成績(40%),以其成績高低排名來選擇各個服勤單位(第一名就是第一個選缺,以此類推)。下單位後,又是另一段服役生活的開始了。


以上是關於「成功嶺新訓生活」的實用資訊的總整理。雖然各梯次、各中隊的情況可能不盡相同,但我已經盡可能概括敘述上述的生活資訊與元素,所以基本上每一個役男都會經歷到上述情況。希望此文給尚未入伍的替代役役男一些幫助。

至於我在新訓期間所發生的事,以及在新訓生活當中獲得的感觸,會在接下來的文章中慢慢分享。

2008年2月16日 星期六

每個人心中的故事盒子


這應該是入伍前的最後一篇文章了。下次不知要到何時才能再發表我的靠杯想法了……。

以下,是我醞釀一段時間的感觸:

在個人的生命歷程中,我們都有各自相異的時空經驗。這些獨特的時空經驗堆疊出每個人的獨特故事,而我們用記憶,把一段段用生命寫出的故事情節,鎖在自己心中的「故事盒子」裡。

「盒子」,讓你聯想到什麼?我想到:一個密閉的容器空間,裡面藏著什麼東西不得而知,卻總是引起注視盒子的人的好奇,想要一窺究竟;然而,要打開盒子卻得有特別的方法和管道才行。在開啟盒子的那一瞬間,我們或失望、或驚奇、或不屑地說道:「什麼嘛!原來不過如此!」

「人心的黑盒子」何嘗不是緊閉、引人好奇與讓人驚異?裝著每個人的生命故事的「故事盒子」,又何嘗不是如此?

不曉得你是否有和我一樣的發現:小時候,我們似乎很輕易地就打開「故事盒子」和別人分享自己的故事、快樂和悲傷;長大後,「故事盒子」卻好像上了一個大大的鎖、蓋了一層厚厚的灰塵,愈來愈難開啟了。

也就是說,隨著年歲的增加,漸漸地,周遭的人都愈來愈少談論談論自己的生活和經驗了。隨著年紀漸增,瞭解一個人往往不是透過故事盒子開啟後的故事分享,而是經由表面的社會活動和空泛的社會資訊,來建立對他的認識。

譬如:「我就讀某科系。」「我在某公司上班。」「我出國要念什麼。」「我退伍了,在準備考試。」「我在忙。」「最近天氣很冷。」「就是這樣啊。」「掰。有空聊。」這些內容貧乏的表面資訊,只讓我們接觸到對方的「表面」,至於他的「深層」-述說者的意念、理想、為何這麼做的理由、導致他作此想法的生活經驗、對生命的體悟等等-我們一概不知。

前些日子的某個午後,在一個被馬路和小空地圍繞的籃球場,掛著天真笑容、才小學二年級的小妹妹,又再次拿著她的籃球跑過來和我講話了。「你都星期幾打球?我家就在附近,幾乎每天都會來這裡。」「我爸爸他取過三個老婆。」「我搬過很多次家。住過台北、台中,最近才搬來這裡。現在和我阿媽和叔叔住在一起。」......。

想不到妹妹年紀小小,對我這個下巴滿是一星期鬍渣的大哥哥,既然毫無畏懼地道出令我有點吃驚的家庭故事(畢竟她看起來是那麼活潑與開朗)。自從我上了大學,就很少聽到有人會如此分享自己的過往和故事了。

當然,小妹妹涉世未深,對人可能缺少一份戒心,但相較於我身邊多數人對自己故事的沈默不語,她侃侃而談、樂於分享,讓我難得感受到真誠不造作的互動體驗。

那怎麼我們在長大後,愈來愈不願打開故事盒子,談論自己的生活、想法、快樂和悲傷了呢?是什麼原因讓我們愈來愈少分享自己的故事,似乎跟其他人愈來愈疏離?是什麼原因讓我們好像處於歷史的陰暗一隅,撿拾著只有自己看得到的故事段落,做著以為只有自己才會懂的夢?

至少在我的經驗裡,我常常會有上述的疑問。而我思考出來的原因是這樣的:

長大後,對不熟的人,我們自然抱持著一份戒心,不太可能打開故事盒子。但即使是面對現在或曾經熟識的人,我們也漸漸不分享故事了。

原來,隨著年歲的增長、社會力的安排劃分、與共同經驗的剝離,每個人彼此之間的生活經驗都顯現出愈來愈巨大的差異──心中的故事盒子裡的情節,在和他人都不相同的角落裡愈積愈多,也和別人的故事愈來愈不同了。
當面對和自己愈來愈沒有交集和共同經驗的友人,即使我們打開故事盒子,又該選擇哪一個章節來說故事給他聽呢?他願意聽嗎?有時間聽嗎?聽了又會瞭解我的故事嗎?會作何反應呢?

因此,絕大多數人在抱有以上顧慮的同時,漸漸變得不愛說自己的故事,也漸漸失去了籃球場小妹妹的天真笑容和待人的熱情與真誠。

對方的故事盒子已經不容易開啟了,要順利打開他的故事盒子還得滿足一些複雜的條件:述說者有很強烈的分享需求;或是聽者有很強烈的傾聽意願;或是述說者與聽者共同保有著一段時間的共同經驗,並從這段共同經驗衍生出雙方都認可的情感,而這個難得的情感也尚未變質。如此一來,述說者才會殷勤地打開自己的塵封已久的故事盒子,對聽者滔滔不絕。

也只有在一個人打開故事盒子後,我們才有機會真正瞭解那個人。否則,在你面前或嬉笑怒罵、或穿著正式、或說話有一搭沒一搭、或只知道沒玩伴的時候找你玩樂、沒飯友的時候找你吃飯的人,豈非像從旁擦身而過的路人一樣陌生?

我很早就注意到,大多數的友人似乎都有「把故事盒子緊緊關起」的傾向。和他們相處一段時間後,我不禁納悶:「對於眼前這個人,我又瞭解了多少?他似乎從不談論自己。」

而當我再發現:「我很想分享我的故事和看法,但對方好像不是很想聽。我們的生活經驗的差距如此之大,說了他可能也不懂,甚至只會用自己的想法來曲解我的話語……。」漸漸地,我的故事盒子似乎也變得有點沈重,和他人之間也愈感疏離了。

我該對那個小妹妹說我對大人黑暗世界的看法嗎?「大人的貪痴虛妄與對某件事物的執念,是小孩無法理解的。」小學二年級的她聽得懂嗎?

我該對高中同班三年、大學也同校、見到面卻只會蜻蜓點水個幾句、連一次飯都沒吃過、不久前在台南巧遇卻開玩笑地叫我去吃軟飯的人,分享我準備國考的心路歷程嗎?「媽的,你懂準備國考的孤獨和痛苦嗎?」

我該對只看好萊塢的大製作娛樂片的友人,分享我近期看的一些傳記影片或小成本電影的心得嗎?「【雷之心靈傳奇】完全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男主角大口吸煙、大聲唱歌、快樂彈琴、用力笑、用力哭、用力生氣的生命態度,讓我好感動!」他會不會覺得冗長的傳記電影有啥好看?

我該對一個大學念商、從來沒接觸人文或社會科學的人,述說我在念傳播理論所接觸到的一些學說與典範嗎?「傳播理論不只涵蓋了行為主義,還有傳統馬克斯主義、西方馬克斯主義、認知不和諧理論、符號互動論、功能論、菁英論、文化研究、美國歷史等等,我得吸收哲學、社會學、心理學的基礎知識,才能讀通讀懂。」他一定覺得我說的是外星文吧?

我該對一心只想趕快賺大錢、到最後乾脆休學以快快當兵就業的人,說出我對其他職業的看法嗎?「考察史料、挖掘在地的文化意涵、蓋一個小博物館、使社區再造和歷史與文化接軌、並且讓社區凝聚生命力的文史工作者,他的工作也很棒。」他真的會同意我的想法嗎?

我該對一個早在五年前就不打籃球的前球友,說說我對籃球的看法嗎?「你覺得打籃球好累、好無聊,但這是我從小學到現在最喜歡的運動之一。」他應該連聽都聽不進去吧?

共同經驗的剝離和社會力的作用,把好多人帶離了彼此生活的重心,也導致每個人故事盒子裡的故事情節的極大相異性。如果我們沒有分享的意願與傾聽的同理心,人與人之間必然走上疏離一途。

我在此打開了一部份的故事盒子,分享了一些故事,但又有多少人(或曾和我有連帶的人)感到興趣、願意觀看、試圖理解、並也進一步分享他的故事呢?還是,最終我還是會感到《紅樓夢》作者曹雪芹的無奈和語重心長──「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痴,誰解其中味?」



本篇文章圖片來源:http://tinyurl.com/bbtkqh

2008年2月5日 星期二

東岸的曙光,三仙台不作美 2007/12/31


這已經是去年的事了。時間你可以等等我這個老人嗎?

對生活中已經沒有任何正式社會活動的我而言,日曆上的日期在某種程度上好像都失去了意義。尤其是帶著特別意義的節日,實在讓我這個到目前為止似乎還一事無成的人,找不出什麼理由去慶祝一番。

只有在一年的最後一天,會讓我這個鬱悶的考生想要出遠門,去擁抱人群和社會。「媽的,我真的很想暫時拋開書本,不想再被知識霸權宰制……。反正明年就要當兵了,就把握這次機會來個不一樣的跨年吧!」2007年年尾,我如此說服了自己。

報紙在兩個月前就列出了跨年活動和新年曙光出沒的時間地點,著實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所以,2007年12月31日星期一9:16a.m.的台南車站,我背著背包,準備前往「台東三仙台」,一睹新年第一天的光芒。


莒光號要花一整個早上南下繞過南台灣,再往北抵達東部。印象中,這好像是我第一次搭火車經過屏東線(高雄~枋寮)與南迴線(枋寮~台東新站),讓我很興奮(以前大學時去東部遊玩,都是從台北出發,南下到花蓮)。

坐在旁邊的老阿公說:「等一下會有很多『繃康』(隧道)。」

如他所言,火車通過無數個黑暗隧道,在東部山間穿梭,海景也不時在樹林和城鎮外露臉。銜接南台灣與東台灣的南迴線鐵路景致,真是讚的沒話說,這次的火車行很值回票價。

中午一點才抵達台東新站,已陪我跨過三個年頭的伴遊女郎(當然是我女友),在半小時前就到了。

一個從台北來到台東、另一個從台南來到台東、去年和前年都在貓空大學的山上看101大樓在新年炸開的我們,對車站的熱鬧感到吃驚。原來,很多人都不畏刺骨寒風,到台東來跨年了。

「幹!難得出來玩,卻遇到入冬以來最強的寒流,真是雖洨!」如果大家對去年的最後一天還有記憶的話,那天真的很冷。10度低溫無法凍結遊客的熱情,車站外的機車行竟然租不到車(汎美機車行的老闆娘還在我打電話訂車時跟我說一定租得到,結果沒有半台)。還好,耗了半小時,剛好一對情侶還車,就換我們這對情侶接手了。

先去台東市填飽肚子吧。我們來到了遠近馳名、書上有記載的「老東台米苔目」,食客果然眾多。我第一次吃到柴魚片這麼多的米苔目,不錯吃(可是還不到讓我難忘的地步)。隔壁的臭豆腐(叫啥我也忘了)也非常值得推薦。

飽餐一頓後,接近下午3點,在我這個半調子鐵道迷的提議下,決定去瞧瞧鐵花路的「台東鐵道藝術村」。就在馬路旁的台東鐵道藝術村,星期一原來是它的倉庫展覽館公休日。看不到展覽的我們,還是在藝術村裡到處走走看看。陰陰的天空下,只有稀疏的遊客、遊民和修繕著舊火車車廂的工人,這裡似乎辦活動的晚上才會比較熱鬧。

帶著一點睡意,我們騎上了台11線,前往當天的住宿地點──旭海民宿

在我單車環島時,我就是騎台11線,東部風光讓我留下了難忘的騎乘經驗。這次的台11線,不只難忘,也讓人難受──天空一直是沒有下雨的灰色,低溫加上強烈的東北季風不斷從海岸迎面吹來,真的讓機車上的我非常難受。寒風吹得我眼睛酸痛,握著車把的手簡直變成冰棒了。

沿途,幾個單車環島的車友和我們擦身而過。在寒流來襲下依然騎著單車,我真的非常佩服他們的耐力和意志力,對他們喊了一聲「加油!」(這是一定要的,因為我也曾做過這種傻事)。如果要在「寒風下或烈日下環島」二選一的話,我想我還是會選擇在夏天來環島(我實在受不了冷風啊)。

可能是我車速太慢,從下午4點多騎到6點多,天都黑了才抵達成功鎮(想不到騎機車會騎這麼久)。好不容易,找到了旭海民宿。房間雖然沒有網路上看起來的大,隔音也不好,不過年輕的老闆娘待客相當親切,有加分作用;而且這間民宿離三仙台非常近,住宿價格又不高,算是沒得選擇了。

騎來成功鎮的路上看不出有什麼好吃的,只好聽從老闆娘的指示,騎車去不遠處的「小夜市」覓食。

這個不知名的「小夜市」到底有多小呢?絕對讓你難以置信:全長竟然不到50公尺!我活到這麼大,從沒看過規模這麼小的夜市,但它確實活生生地呈現在我倆面前!而最重要的是,這個小夜市生氣蓬勃,吃的玩的都有(還有給小朋友坐的小小火車),不少鎮民在寒冬中到此捧場。

吃驚之餘,還是得吃個晚餐。還好有一攤賣蚵仔煎和鴨肉麵,沒其他選擇的我們,只有這家可吃了。「ㄟ…,還滿好吃的。」

飯後,騎車在人口稀少、建築物也稀少的成功鎮上閒晃,又被我們撞見了另一個「小夜市」。和剛才的夜市簡直是雙胞胎,雖然販賣內容不同,但全長也不到50公尺,也同樣熱鬧不減。我和女友心中共同的疑問是:「為何這兩個夜市不擺在同一個地方呢?哈哈!真有趣!」

天氣實在太冷,加上一整天舟車勞頓,我們回到民宿後不想跟著電視一起倒數,不到11點就睡了。女友早已呼呼大睡,我卻被房間外的電視聲和鞭炮聲吵得無法入眠。明明已經很累的我,到了凌晨2點多才睡著。

清晨5點半就起床,天當然還沒亮。騎在昨晚老闆娘指點的民宿旁的產業道路上,天黑黑、冷颼颼,10幾20分鐘就來到了三仙台。

這好像是我第一次來到這個景點,遊客相當多。天空在不到6點半就開始發白發亮。「6:33,三仙台會出現新年第一道曙光。」新年第一天的清晨,到此聚集的人群都帶著同樣的目的,等待著那道曙光。

結果咧?結果咧?

天空和昨天一樣灰濛濛,曙光被厚厚的雲層擋著,根本沒有展現光芒。

「唉…。難得來看曙光,天公卻不作美,真是帶賽。」一部份遊客失望地離開景點,我和女友則是隨著另一部份遊客走過拱橋,到三仙台上走走。強烈的寒風和細雨,不斷削減著我們的遊興。

「好冷!還是回家吧!這種天氣實在不適合出遊。」離開了三仙台與旭海民宿,伴隨著寒意與睡意,我又騎了好久,才回到台東新站,準備離開充滿好山好水的所在。難得的跨年出遊,讓我這個難得出籠的考生失望了……。

2008年1月27日 星期日

其實,這一切都是關於「生殖」


我們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是為了不斷擔心下一餐?為了升學?為了在大企業工作,然後讓生活被公司制度宰制?為了披上白袍、戴上聽診器?為了考上律師?為了拍電影?為了研究歷史?為了在有生之年不斷追尋看不到的上帝榮光?

仔細想想,我們並不是一生下來就注定要做職員、學者、商人、教徒、總統、導演……等等。如果去除這些社會結構下的社會類目所產生的社會意義,我們還剩下什麼?我們為何而生?

其實,我們活著,就只是為了「生殖」而已。

環顧四周,花為何謝了又開?鳥為何不斷遷徙與歌唱?樹木和小草為何枯了又再次繁茂?原來,生命存在的目的,就只是為了延續生命。同樣地,人類活著不為了什麼,也是為了生殖,然後讓生命不斷延續下去。

試想,如果人類失去了生殖力,我們每個人的生命就無法延續,人類所構成的社會也就不可能一代代地傳承與發展;亦即,如果人類無法生殖,我們的一切都將失去意義。電影【人類之子】就描述了在女人無法懷孕的未來,人們的生活是如何充滿失望、失序與解組,因為人類的命運只剩下「絕種與毀滅」。這部片拋出了一個疑問:如果生命的盡頭是死亡,而不是另一個新生命的開始,那生命的存在還有何意義?

沒錯,活著而不生殖(有能力卻不進行生殖,或不能生殖),生命就失去了他的終極意義。


這時你也許會問:「那不能進行性行為的宗教信仰者,他們所追尋的生命意義不是很可笑?其他為了自己的生活而不斷打拚,卻沒有結婚生子的人,他們的生命就沒有意義了嗎?」

我當然不會否定每個人所追求的生活型態與意義。只要他知道他為何選擇那樣的生活,並且為他自己的生活負責,我們就不該去否定他的生活與生命意義。

然而,請想想看:宗教、商業、企業管理、學術、藝術等等所有存在於現今社會的東西,都不是在遠古初民剛現身於地表上時,就已經存在了的。沒有語言、沒有文字、少了信仰、少了職業,人類如何構築他的存在意義?

所以,人類抵禦猛獸、群居、交配、生殖出新生命,讓新生命再次群聚、發展、遷徙,找到適合生存的土地和生存之道,然後再生殖。進展出文明、壁畫、語言、文字、農業、城市、社會、組織,然後再生殖。讓歷史、傳統、文化、社會機構可以存續,讓未來還會有人類,然後再生殖……。

原來,生命存在,就是為了再次創造出新的生命。而我們在各個人生階段感到寂寞的最終理由,也正是因為在盼望一個遙遠的天使──每個人心目中最理想的「生殖對象」。

所以,以下現象不足為奇;獨身的知識份子在高等教育殿堂擁抱人類的知識精華,心靈卻依然感到寂寞;街頭混混可能口袋不夠飽滿,卻依然想裝闊以博得佳人好感;財力雄厚的富翁,似乎可以擁有一切,卻依然在各個社交場合尋找倩影;身材姣好的帥哥辣妹,身邊的伴侶換了又換;一個人好不容易獲得想要的工作,在社會裡也安頓了下來,卻不斷發問:「為什麼我沒有女(男)朋友?」

這一切,都在於:「生殖」,是生命的意義;「生殖慾望」是生命存活下去的動力;「生殖對象」則是另一個生殖對象的盼望、港灣與家。

然而,由於每個人的「有限的生活經驗」,以及「社會的限制」,導致並非每個人都能完成生殖、並非每個人都能實現生命的終極意義。

「有限的生活經驗」意味著:我們都只能在自己慣於遊走的社會活動場合(學校、興趣範圍、工作場所等)去尋找生殖對象,並且也因為這些有限的生活經驗產生了一些「對生殖設限的想法」。例如:從小學到大學、從台南到台北,我老是被發好人卡;我的生活經驗告訴我:「感情不能主動,要等待對方。」;與其告白失敗使彼此關係緊張,不如維持現在這樣若即若離的狀態;前一次失敗的感情,讓我不想再找尋另一半;我有很多事需要完成,我還得出國完成學業,還得找個好工作,沒有時間談戀愛;我的學歷、才識和能力,注定配不上高級知識份子和氣質美女;我的另一半必須在各方面都強過我,家世背景要相當,不然一律出局......。

「有限的生活經驗範圍」不只使得我們尋找「生殖對象」的空間受限,也讓我們在有限的生活經驗中慢慢形成「獲得生殖對象應採取的方法」與「理想的生殖對象所具有的條件」。所以,在每次的尋覓生殖對象中,有人畏縮、進取;有人愉悅、傷心;更有人可能終生不娶不嫁,也可能沒有和任何人進行生殖行為。

「社會的限制」則比較容易明白:社會制度與道德倫常都告訴人類──我們是「社會人」,見到異性就上是不被社會所允許的;必須用社會所允許的手段去獲得生殖對象和從事生殖行為。奧地利心理學家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 1856~1939)在《文明與其不滿》一書中,就點出了文明所形成的道德系統,壓抑了人的性慾。道德和倫常力量之大,【金賽性學教室】裡的金賽博士一度提倡的「性解放」,當然會被絕大多數人唾棄。

「社會的限制」又在於:一個人所擁有的社會資源的多寡,也限制了他的生殖行為。沒有房子、車子、銀子,如何進行生殖?沒有外表和亮麗的服飾,如何去吸引生殖對象?另一方面,當我們有了工作、房子、車子、銀子之後,周遭的人最關心的就是:「有沒有男(女)朋友?什麼時候結婚?」身邊的人很希望你(妳)生殖,而很多人在親友的壓力下,可能草草找到生殖對象,然後迎合眾人期望與社會期待,完成了生殖,延續了家族。

這真的很諷刺──人類群聚的目的,就是為了繁衍生命;如今,卻因為群聚後所形成的社會,在某種程度上限制了人類的生殖活動。

沒辦法,我們活著,還是為了生殖。

所以,我們不斷在獨處的房間裡感到孤單、寂寞。不斷幻想著甜美的笑容、堅實的臂膀。

所以,我們在求學階段找尋、在出社會後也不斷尋覓;不斷用言語和身體去試探生殖對象的意願,也不斷退縮。因為找到生殖對象而感到驕傲,也因為找不到生殖對象而感到焦慮。

所以,我們一再把眼前的生殖對象合理化(即使外表不美,但有其他優點),也一再把眼前的生殖對象淘汰出局(這種人要和我在一起,想都別想)。

所以,我們在日常社會活動裡找不到生殖對象時,去夜店、去酒家、去應召站、去抓個A片、去誘惑一個炮友、去婚姻介紹所,期待生殖慾望的滿足。

所以,我們在終究找不到自己呷意的生殖對象、或即使有了生殖對象卻無法生殖,悖離生命的終極意義時,試圖搬出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藉口:老天自有安排;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我的心和身體都交給了神。

所以,我們在維持自己的生活系統的同時,也期望進入另一個人的生活系統。我們花了很多時間去瞭解處於另一個世界、和自己完全不同的生殖對象,然後一步步建構出「兩個人共有的生活系統」。這樣一來,在完成社會交代給我們的工作後,就有個人可以在家裡等著我們、支持著我們,讓我們在這個慌亂社會裡有繼續生存下去的理由。



本篇文章圖片來源:http://tinyurl.com/afr7g7